第24章
潘青云收起折扇,眼神骤冷:“到时候,他再无颜面见安小薇。
若是他想不开……”
提到此处,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若不跳楼,本公子便让人送他一程,让他落个溺水而亡的下场。
陈小富因情受挫投河,合情合理。
安小薇总不能未过门就守寡吧?”
“毕竟二皇子即将入主东宫,太子妃必须出身名门、才德兼备。
陈小富这种冒牌货,不配!”
柳池畔,还有一道身影正暗自咬牙。
那是梁靖茹。
她本是应安小薇之邀来到临安的,可自从见到陈小富之后,那个见色忘义的闺蜜竟将她晾在一边,独自钻进了藏书楼!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梁靖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些旖旎的画面:陈小富那张巧嘴,安小薇那副娇容……
“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攥紧了拳头,心中郁结难平,“等会儿出题之后,我定要找个借口溜进藏书楼。
不管里面是什么情况,我都得亲眼确认一下,看看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究竟在搞什么鬼!”
酉时初,暮色四合。
柳亭之内,一方方桌,笔墨静置。
徐子州、临安书院院正李举、学政黄大人,外加江老夫子,四人围坐,神色各异。
亭外,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南面是齐国十二学子,东西北三面则挤满了临安书院的三千士子。
左相府的潘公子与梅长雨、叶少衍三人亦伫立人群之外,目光灼灼。
然而,众人的视线中,始终缺了一角——陈小富与安小薇,未见踪影。
李举眉头微锁,指尖轻叩桌面:“那小子莫不是沉溺书楼,忘了时辰?”
徐子州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老夫曾邀他,他却婉拒,言称……对此并无兴致。”
话虽如此,众人心中却暗自嗤笑。
哪有人对这种能一举成名、光宗耀祖的文会无动于衷?陈小富不敢来,才是**。
尽管他曾当众宣称那首惊世之作出自己手,但这份底气在所有人眼中都显得虚浮无力。
天才并非凭空而降,皆需积淀。
放眼当下,唯有安小薇堪称典范。
六岁观雪,吟出《清平乐·飘雪》,虽显稚嫩,已露锋芒;八岁踏春,见蝶恋花,作《蝶恋花·春昔》,才情大进,一举夺魁。
自此诗词不断,佳作频出,稳坐大周第一才女之位。
反观陈小富……
江老夫子心头猛地一紧,如坠冰窟。
他忽然生出一丝强烈的悔意,甚至不希望陈小富出现。
他在怕。
怕那个谎言被彻底戳穿,怕安小薇得知**后怒火中烧,当场退婚,更怕这小子承受不住打击,再次做出跳楼的荒唐之举。
“唉……”
江老夫子心中长叹。
这小子既悟透了“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
的通透道理,为何还要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名利,打肿脸充胖子?
自欺欺人,终害己身。
“老徐,不必再等了。”
徐子州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直接出题吧。”
他是真心期盼陈小富能借此机会证明自我。
在他看来,世间博学少年,谁不渴望通过文会扬名立万?谁能拒绝这通往仕途的捷径?
可陈小富偏偏选择了逃避。
徐子州缓缓起身,朗声喝道:
“肃静!”
声音穿透喧嚣,柳池畔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亭中,仿佛刚才那个缺席的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临安书院的广场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江老夫子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今日是带着十二位同僚而来,名为访友交流,实则是一场精心筹备的才学大考。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今日比对联,明日攻诗词,后日论骈文。
规则很简单——所有学子皆可参与,答卷统一上交,由诸位夫子共同阅卷,最终只取前十名。
“第一试,由老夫出题。”
江老夫子声音洪亮,穿透喧嚣:“上联乃‘振作哪有闲时,少时壮时老年时,时时须努力’。
此联采用叠字修辞,意在警醒世人珍惜光阴。
限时一炷香,请诸位对出下联!”
随着他指尖轻弹,一支特制的线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倒计时正式开始。
台下的学子们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眉头紧锁,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平仄对仗。
这幅上联看似通俗,实则暗藏玄机,稍有不慎便落入俗套。
然而,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一道身影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梁靖茹非但没有苦思冥想,反而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转身拨开人群,径直朝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藏书楼门口,一个身形佝偻的身影正靠在门槛上。
那人面容狰狞,手中拎着一个酒囊,时不时抿上一口,眼神**却又透着几分清醒。
正是老黄。
梁靖茹停下脚步,杏眼圆睁,厉声道:“让开!我要进去!”
老黄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里面两人,你进去……多余。”
“放肆!”
梁靖茹气极反笑,“你知道本姑娘是谁吗?”
老黄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咧嘴一笑:“看你这眉眼,当是梁栋的女儿吧。”
梁靖茹心头一震,警惕道:“你认识我爹?”
“岂止认识。”
老黄晃了晃手中的酒囊,“至于我是谁?我就是少爷的门房。
我说小姑娘,没事别在这儿瞎凑热闹,打扰了他们清修可不好。”
梁靖茹被堵得哑口无言,脖子一梗,傲然道:“谁稀罕凑热闹?徐老夫子出了上联,那帮酸秀才都在质疑陈小富的能力。
我过来,就是要让他对出下联,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她瞪着老黄,语气咄咄逼人:“怎么,你这做门房的,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被人羞辱?”
老黄沉默了三息,眼中的醉意似乎散去了一些。
他站起身,侧身让出了一条路,低声说道:“进去吧。
少爷确实不能被那些跳梁小丑给瞧扁了。”
梁靖茹冷哼一声,大步跨入门槛。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静谧得有些诡异的画面。
安小薇坐在矮几旁,正专注地翻阅着一卷书册;而陈小富则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架前,同样沉浸其中。
没有争吵,没有尴尬,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眼神交汇都没有。
梁靖茹愣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与嫉妒。
这算什么事?相敬如宾?还是举案齐眉?
她强压下心绪,走到安小薇对面坐下。
安小薇察觉动静,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梁靖茹没好气地回道。
安小薇瞥了一眼陈小富的背影,又迅速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催促道:“小声点!”
“护短是吧?”
梁靖茹挑眉。
安小薇扑哧一笑,脸颊微红:“当然得护着了。”
顿了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波流转,戏谑地看着梁靖茹:“对了,靖茹,待会儿咱们去花溪别院住?”
梁靖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涨红:“你……这么急不可耐?”
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绯红,安小薇轻啐了一口:“胡说什么呢?选花溪别院纯粹是因为那里清幽雅致,本姑娘才懒得去见潘青云那张令人作呕的臭脸!”
“切——”
梁靖茹斜睨过去,眼底满是戏谑:“借口倒是找得冠冕堂皇。
还不就是贪恋跟你那位未婚夫多待一会儿?”
面对这直白的调侃,安小薇并未反驳,反而眼波流转,眉梢微挑,理直气壮地应道:“是啊,跟他在一块儿心里踏实,日子也过得舒心,有问题么?”
“……真是个没心没肺、见色忘友的小花痴!”
梁靖茹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随即话锋一转,“对了,徐老夫子刚出的那副上联,让你家那个未婚夫对出来没有?”
提起正事,安小薇这才恍然想起,此刻正是诸生切磋学问的好时候。
“你听好了,”
梁靖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复述道,“上联是‘振作哪有闲时,少时壮时老年时,时时须努力’。”
言罢,安小薇提笔挥毫,将这句铿锵有力的上联稳稳落在宣纸上。
墨迹未干,她盯着那行字,秀眉却渐渐蹙起。
“这题目……确实有些棘手。”
梁靖茹目光扫过书架旁那道专注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正是试探你家那位真才实学的绝佳机会啊。”
“试探什么?”
安小薇笔锋一顿,满不在乎地耸肩,“既然我会,我替他对出来交予徐老便是,何须麻烦他?”
梁靖茹瞪大了双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就这么把机会拱手让人?这也太……”
“怎么不行?”
安小薇没再解释,只是垂眸凝视着纸上的文字,心中默算。
不过十息功夫,她手腕翻转,行云流水般写下了一行下联:
“治学贵在恒久,书卷行卷天地卷,卷卷要躬行。”
写罢,她将纸张轻轻推到梁靖茹面前:“拿着去吧。”
梁靖茹看着那工整隽秀的字迹,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你就不趁此良机,近距离观摩一下你那未婚夫的风采?”
安小薇唇角微扬,抬眸望向那个依旧沉浸在书香中的身影。
少女眉眼弯弯,语气中透着几分旁人无法理解的娇嗔与笃定:
“他要看书,哪来的闲工夫应付这些风月考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