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吴妈就是玉观音
与此同时,金神父路王公馆。
书房。
这间屋子不大,三面墙都立着深色木质书柜,柜门半掩,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类书籍和卷宗。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凌乱地摊着几份文件,一支钢笔搁在笔托上,笔帽没有合上。桌上的台灯亮着,灯罩是绿色琉璃的,把一圈柔和的光筛在桌面上,也将桌前人那张阴沉如铁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王全辉刚放下听筒。
那只枯瘦而有力的右手还按在电话机上,指尖微微发颤。他的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毕现,缓缓握紧了拳头。
吴妈。玉观音。
两个称呼在他脑海里反复重叠,像两块烧红的铁片烙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些曾经他觉得无比寻常的画面,此刻一帧一帧地翻涌上来,吴妈端着茶盘走进书房,站在他身后看他批阅文件;吴妈在餐桌旁,笑着给他夹菜,听他讲一些工作上的难处;吴妈在他和妻子低声说话时,从旁边走过,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不紧不慢地拂着柜子上的灰……
无数个画面。无数个细节。他曾经以为的“家”,竟是这样千疮百孔。
“砰!”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台灯跳了一下,茶杯盖震得叮当作响。他浑身紧绷,像一头被铁链锁在木桩上的老狮子,随时可能挣断锁链,扑向暗处的仇敌。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闫美丽端着一只青花瓷盘,上面放着一碟削好的梨子和一把银制的水果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换了一件浅藕色的家居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温柔而从容的气息。
“老公,吃点水果。”她的声音轻软,带着笑,“你别太累了。我看你这些日子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人都瘦……”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王全辉缓缓转过了身。
闫美丽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僵住了。那盘梨子在她手里轻轻抖了一下,银叉和瓷盘碰撞,发出细小的“叮叮”声。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公……你、你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此刻的王全辉,面容狰狞得近乎陌生。他的额上布满了冷汗,眼白通红,鼻翼一张一翕,像一头刚从斗兽场上下来的野兽。
他一步步朝闫美丽走过来。
闫美丽想退,可腿有些发软,脚上那一双软底拖鞋像是灌满了铅,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王全辉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鬓发。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极低。
“吴妈就是玉观音。”
闫美丽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拳击中了胸口。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眼睛瞪得溜圆,所有的神采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王全辉看着她这副样子,目中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干的好事。你什么秘密都敢跟吴妈说,现在好了吧。”
闫美丽的嘴唇开始哆嗦。她想摇头,想辩解,可也知道,老公不是一个爱开玩笑之人,他这样说,恐怕吴妈真的是玉观音,是投敌卖国的叛徒。
王全辉没有再说话。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哐当”一声,房门被他用力带上,震得墙壁都似乎抖了一下。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台灯发出极轻极轻的“嗞嗞”声,混合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在寂静中蔓延。
闫美丽僵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碟梨子。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像是被那两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击穿了灵魂。
“吴妈是玉观音……吴妈是玉观音……”
她的嘴唇蠕动着,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这怎么可能呀?她……她不是一直……一直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呀……”
她喃喃着,手终于支撑不住,那碟梨子从她指间滑落。“砰……”瓷盘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梨块滚了一地,银叉弹出老远,在木地板上旋了几个圈才停下来。
闫美丽却像浑然不觉。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目光散乱地望着满地的碎瓷和梨块,身体像一株被抽去了主干的藤蔓,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书房照得惨白一片。紧接着,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雨,终于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碎响。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把满树的叶子撕得哗哗作响,偶尔卷起几片残叶甩在墙壁上,又滑落下去。
王公馆的主楼已经熄了楼下的灯,只有二楼东侧的书房窗户里还透出一点昏暗的光。西侧靠近厨房的一排矮屋中,有一间小屋也亮着灯。
灯下摊着一副老花镜,旁边搁着一只针线筐,里面装着几团棉线、一把旧剪刀、半截顶针,还有一件叠了一半的小孩罩衫。那罩衫是鹅黄色的,领口处绣着两只小小的蝴蝶,针脚细密工整。
吴妈半靠在床头,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青灰色斜襟短袄,头发松开了,几缕灰白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角。她没盖被子,两条腿伸直着,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襟下摆,绞得那一块布面皱巴巴的。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没有焦距。
明明已经过了睡觉的时候,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一股难以言状的不安从傍晚回来后便一直萦绕着她,像一条冰冷细小的蛇,从尾椎骨慢慢爬上来,盘踞在后颈处,时不时往皮肤里渗进一丝寒意。
她说不清这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从公园回来之后。也许从进门时看到夫人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又也许更早,早在她把那张纸条塞进长椅缝隙之后,心里就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可她当时不愿深想。
这么多年的潜伏,她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压到意识最底层,用那张温顺恭谨的面孔面对一切。
她是吴妈,是王公馆里最不起眼的下人,是夫人最信任的老妈子,是小姐最喜欢缠着的奶奶。
谁也不会怀疑她。
可今夜,那股不安却像窗外的雨一样,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拍打着她心里那道本该坚固如铁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