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武当下山

殷梨亭浑身剧烈颤抖，踉跄后退一步。

你……你没有死……

没有。

你一直……一直活着？

活着。纪晓芙泪流满面，六哥，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殷梨亭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滚落。

他这一生，最恨杨逍，恨他夺走了自己的未婚妻子。可此刻站在纪晓芙面前，看着她的眼泪、她的愧疚、她身后那个叫的女儿——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活着。

她活着就好。

可她不再属于他了。

殷梨亭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向殿外跑去——

他承受不了了。

六叔！宋青书急呼。

俞莲舟正要追——

君乾抬手，一道指风破空而出，精准地点在殷梨亭后颈大穴上。

殷梨亭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君乾收回手，神色淡然，对俞莲舟道：殷六侠方才情绪激动，一时失去理智。若让他这样下山，只怕路上要出事。

俞莲舟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教主。

他回头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的殷梨亭，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泪流满面的纪晓芙，长长地叹了口气。

带六弟下去休息。他吩咐弟子，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尽的萧索。

两名武当弟子上前，将殷梨亭扶起，送往后殿。

纪晓芙仍站在原地，泪水不停地流。杨不悔偎在她身旁，仰头看着母亲，满脸不解。杨逍站在另一侧，目光复杂地看着纪晓芙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君乾看着这一幕，目光幽深。

殿中重归安静。

杨逍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抬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目光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十几年恩怨，一桩情债，一个。

殿外快步走进一名黑衣劲装汉子——正是蝠影旗的传讯卫。那汉子走到君乾身旁，附耳低言几句。

君乾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杨逍，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冷意。

蝠影旗的消息简短而明确：四大派残部下山途中，于光明顶三十里外的幽谷中遭伏。

伏击者使用了大量十香软筋散，五大派数百人尽数中招，内力全失，已被尽数擒获。

伏击者中有两名高手，所用武功阴寒毒辣，疑似玄冥二老。幕后主使——汝阳王之女，赵敏。

君乾听完后，面上波澜不惊，转向俞莲舟，微笑道：几位道长，今日之战贵派未曾参与，可以随时下山。下山之路畅通无阻，诸位请便。

俞莲舟等人对视一眼，皆感意外。他们本以为纵然未动手，以今日之局，明教少说要为难一番，甚至扣下几人作为要挟武当的筹码也未可知。没想到这位教主竟如此爽利，一言不发便放他们下山。

多谢教主。俞莲舟抱拳，他日若有机会，武当当报今日之情。

不必言报。君乾摆手笑道，张真人对君乾有言在先，今日之举不过是各取其所。倒是有一桩事——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郑重几分。待此间事了，君乾当亲上武当山，拜访张真人。一来商议一同反元，二来也想与张真人论武品茶。还望几位道长代为转达。

俞莲舟一怔，随即正色道：教主若肯驾临武当，武当上下必扫榻相迎。此事包在贫道身上。

莫声谷在旁忍不住道：教主若要上山，届时贫道亲自去接。他今日见其风采，心中只有佩服。

君乾笑道：那便说定了。他转向宋青书，目光在此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宋青书只觉那道目光平淡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令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君乾转头对小昭道：送几位道长下山。

小昭领命而去。

俞莲舟走到殿前，正欲向君乾告辞，忽又停下脚步，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教主。

君乾正在殿中用早膳，闻言抬头：俞道长请讲。

俞莲舟拱了拱手，斟酌着措辞：在下有一事……不知教主打算如何处置峨眉派？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小昭停下了手中动作，目光在俞莲舟与君乾之间来回扫视。杨逍站在君乾身侧，闻言微微侧目，似是想听听这位年轻的教主如何回答。

君乾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开口，目光望向殿外云雾缭绕的山峰，声音中带着几分敬意，郭襄女侠当年风陵渡口，仗剑走天涯，何等洒脱。后来创派峨眉，传下道统，与少林、武当三足鼎立，为武林正道立下不世之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俞莲舟，目光清明：看在郭襄女侠的份上，峨眉弟子，我不会难为她们。

俞莲舟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

君乾的声音骤然转冷，目中寒光一闪。

灭绝师太，不一样。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前，目光如刀。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她灭绝是跳得最高的一个。她视我教为魔教妖孽，屡屡为难。这也就罢了——

他猛然转身，声音如铁：

过去三年，她以除魔卫道之名，屠戮我明教分舵十三处，杀害教众二百三十七人。

殿中一片死寂。

二百三十七条命。君乾一字一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俞莲舟身上，俞道长，你说——我能这么便宜她？

俞莲舟面色微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知道，君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峨眉派这些年在灭绝师太的带领下，对明教的打压确实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二百三十七条人命，这笔血债，不是郭襄女侠四个字就能抹去的。

教主明鉴。俞莲舟最终低声道，峨眉之事，武当不便置喙。只是……还望教主看在郭襄女侠一脉的份上，网开一面。

我会的。君乾淡淡道，峨眉弟子，该走的走，该放的放。她们之中有不少人并非出自本心，不过是奉师命行事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但灭绝师太——她必须付出代价。

俞莲舟沉默良久，终于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教主。

这一揖，既是谢他放武当众人安然下山，也是谢他网开一面、不为难峨眉弟子。

君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俞莲舟再次抱拳，率领武当众人转身离去。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走了约莫百步，张松溪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大师兄，这位教主……倒是出乎意料。

俞莲舟目视前方，声音极低：不错。此人年纪虽轻，胸襟气度却不在师父之下。方才他问我师父近况，言辞之间毫无作伪——他是真心敬重师父。

又叹道：若非立场不同，此人倒值得结交。

立场？俞莲舟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光明顶方向，师父早就说了，明教反元，与朝廷势不两立。我们武当的立场，从来就不是站在朝廷那边的。

众人默然。莫声谷低声道：大师兄是说……师父让我们来的本意，其实就是履约？

俞莲舟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继续向山下走去。山风呼啸，吹动众人的道袍猎猎作响。身后，光明顶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

殿内。君乾目送武当众人离去，面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杨逍走上前来，低声道：教主，赵敏这一手，倒是出乎意料。四大派的人全被十香软筋散迷倒擒走了——玄冥二老亲自出手，阿大阿二阿三从旁协助，一个都没跑掉。

君乾淡淡道：意料之中。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本就是汝阳王的计策——成了，替朝廷除了心腹大患；败了，赵敏便在山下收网，把这些人全数拿下，既削弱了中原武林，又多了几百个人质在手。无论胜负，汝阳王都不亏。

杨逍冷哼一声：好算计。只是那些被抓的人……

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在赵敏手里，这些人暂时死不了。

君乾目光微沉，她抓这些人，不是为了杀——是为了用。

要挟各派就范，或者逼他们为元廷效力。

君乾笑一声，赵敏此女，年纪不大，手段倒是狠辣。

他转身走回殿中，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传令蝠影旗，盯紧赵敏的一举一动。她把人抓去了哪里、关在何处、如何看管——我全都要知道。

属下遵命。

还有——君乾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些被抓的人里，有的是武林败类，死了也不可惜。但也有几个……不该死在这里。

杨逍会意：教主的意思是……

先不急。君乾摆了摆手，等谢逊回来，先处置了成昆。至于那些被赵敏抓走的人——

他靠回椅背，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棋局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