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洞房花烛
是雄霸。
他本来不想来的。武功废了,他不想在任何场合露面;尤其是今天这种场合——他女婿的真面目被揭开,他这个老丈人站在一旁,像什么样子。
可他还是来了。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这两个字是张三丰在楼上不小心漏出来的,被耳尖的小婢女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雄霸耳朵里时,他身子一震,差点没站稳。
乾帝。
帝。
帝。
他雄霸一辈子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字吗?
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他信天命、信批言、信泥菩萨那两句鬼话,信了一辈子,以为自己就是那条要化龙的鱼、那片要乘风的云。
可到头来,他雄霸没成。
他的女婿,成了。
不是天下会之主那种小打小闹,不是武林盟主那种虚名浮利,是真真正正、有臣有社稷、有张三丰这种人物俯首称臣的——皇帝。
雄霸站在那里,看着君乾从楼上走下来,看着满场人围着他问东问西,看着幽若红着脸站在一旁笑得眼睛弯弯。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有些涩,又有些说不清的痛快。
好小子……他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老子追了一辈子的东西,你小子得到了。
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湖心洲。
背影佝偻,却比任何时候都直。
回到竹楼,他坐下来,提起笔,在一张旧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帝。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湖里。
不写了。他对自己说,老子这一辈子,就到这儿了。
他又提起笔,这次写的是另一行字:
我女婿是皇帝,我雄霸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折好,夹进了那本翻了无数遍的《九州舆图》里。
湖心小筑的夜,很静。
君乾一个人坐在楼头,看着水里的月亮。
幽若端着一碗姜汤上来,蹲在他膝边,仰头看他:乾哥哥,你在想什么?
君乾笑,也在想你爹。
我爹怎么了?
他今天,心里不好受。君乾叹了口气,他追了一辈子的东西,被我随手捡起来了。你说他心里能好受吗?
幽若想了想,把头靠在他膝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君乾摸了摸她的头发,让他自己想明白。想得明白,他还是我岳父;想不明白,他也还是我岳父。
幽若了一声,又问:那你真的是皇帝吗?
曾经是。君乾看着水里的月亮,现在是你的夫君。
幽若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当皇帝的乾哥哥太远了。幽若抬头看他,现在的你,能给我熬姜汤、能陪我看月亮、能听我唠叨、能被我骂——这样的风哥哥,是我的。
君乾笑了。
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好,那就是你的。
芦苇荡另一头,雄霸的竹楼里,烛火还亮着。
老头子在练他那归元散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烛火直晃。
秦霜在岸边叹气:师父,您那掌力还不及当年一成……
放屁!雄霸中气十足地骂回去,老子今日这一掌,比昨日多出了三分力道!你再啰嗦,明天就用这三分力道拍你!
秦霜无言以对。
湖风送香,月色如水。
这一夜,天道阁初立,天下会旧部各安其位,无名抚琴、聂风掌情报、秦霜镇山门、张三丰坐镇阁老之位,幽若陪在君乾身旁。
而雄霸在湖心洲,一个人,一壶酒,一本《九州舆图》,一页折好的旧宣纸。
纸上一行字:
我女婿是皇帝,我雄霸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
天下会的婚礼,后来又补上了。
红绸从天下第一楼一路挂到山门外,三百六十级石阶两侧挂满了红灯笼,远远望去,像一条烧红了的天梯。天荫城的百姓送来了万民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他们不识得什么君公子,只知道天下会这位客卿来了之后,天山脚下再没闹过匪患,今年的赋税也轻了三成。
酒过三巡,雄霸醉了。
老头子抱着酒坛,拍着君乾的肩膀,一遍一遍地说:贤婿……这天下,将来一块儿拿……一块儿拿……
君乾只是笑,一杯一杯地陪。
张三丰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白须上沾着酒珠,眯着眼看满堂红烛,像看一场隔了二十年的梦。无名没有来,只让人送了一张琴谱,封面上四个字:琴瑟和鸣。
三更鼓响,宾客散尽。
君乾推开喜房的门时,满室红光。
龙凤花烛烧得正旺,烛泪一层层堆在铜烛台上,像凝固的珊瑚。床上撒着花生、桂圆、红枣、莲子,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大红帐幔低垂,帐钩是赤金打的,随着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轻轻晃。
幽若端坐在床沿。
她穿着正红的嫁衣,凤冠霞帔,盖头是一匹织金的红绸,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脸。红绸底下,一双小手局促地攥着喜帕,指节都捏白了。
她听了一整天的喧闹,听了爹爹喝醉的胡话,听了宾客们的哄笑,听了唢呐和鞭炮——从午时拜堂到现在,她的心就没落下过。
此刻门一声开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踏进来,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敢爱敢恨的天下会大小姐,此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君乾在门口站了一瞬。
他见过大场面。少室山的群雄、光明顶的火海、金銮殿的百官,他都见过。可此刻看着那团端坐在红光里的红影子,他竟觉得脚步比当年破碎虚空时还要慢上半拍。
他走过去,从案上拿起那杆早已备好的秤杆。
幽若。他低声唤。
盖头底下的人肩膀轻轻一抖,没应声。
我挑盖头了。
……嗯。细若蚊蚋的一声。
秤杆探入红绸,轻轻一挑。
织金的红绸滑落,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幽若化了新娘的妆,眉如远黛,唇点朱砂,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晃出一片细碎的光。她平日里那双瞪人时又圆又亮、骂人时又凶又俏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自己的膝头,长睫毛一颤一颤的,就是不敢抬起来。
抬头。君乾笑。
不抬。
为什么?
……你笑话我。
我笑话你什么?
笑话我脸红。幽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帮杀才闹洞房的时候说,说新娘子要被新郎官看足一炷香……你、你不许盯着看。
君乾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秤杆放下,蹲下身,仰起头去看她——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从下往上,恰好撞进她躲不开的眼睛里。
幽若被逼得无处可躲,眼眶都急红了:君乾!你起来!
叫乾哥哥。
……乾哥哥。她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像化开的糖,你别看了,好不好。
不好。君乾伸手,替她把凤冠上一支歪了的珠钗扶正,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耳廓,我盼这一天,盼了很久。
幽若怔住。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酒席上的客套,没有平日里对天下事的云淡风轻,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红烛、喜服、凤冠,清清楚楚地映在里面。
……多久?她小声问。
从第一次见到你。
幽若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骗人。她哽咽。
幽若的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她索性扑进他怀里,凤冠上的珠翠叮叮当当地撞在一处,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君乾,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是敢负我,我就、我就——
你就哭给我看。
……嗯。她鼻音浓重,我哭死给你看。
舍不得。君乾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舍不得让你哭。
案上的合卺酒还温着。
两只朱红的酒瓢,一根红丝绦连着。君乾倒了酒,递一只到她手里。两人按礼交臂,幽若的手一直在抖,酒洒了几滴在喜服上,她了一声,君乾说:不妨事,酒洒了,是岁岁有余。
两人对饮而尽。
酒是蜜酿的,入口甜,后劲却暖,一线暖下去,把浑身的紧张都烘得酥软了。
合卺之后,便是结发。
君乾取下她一缕青丝,她也颤着手,铰了他一缕——他的头发又黑又厚,她攥在手里,忽然想起什么,红着脸问:乾哥哥,你以前……也跟别人喝过这合卺酒吗?
喝过。
幽若的手一紧。
可今日这杯,君乾看着她,是我在这方天地,头一回喝。
幽若抿着唇,半天,小声说:她们……她们好吗?
君乾轻声道,有守着国门的,有绣着荷包等我回去的,有满屋子书的。她们都好。
那你想她们吗?
他没有骗她。
幽若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缕黑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浮上来:那你以后想她们的时候,就想想我。我不给你丢人……我武功会好好练,你的……你的事,我都帮你管着。你在这个世界,我不让你有半分为难。
君乾看着她。
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拢到耳后,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红烛爆了一声灯花。
幽若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慢慢软下来,攥着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又一点点环上他的背。她生涩得很,连呼吸都忘了换,吻到一半,憋得满脸通红,偏又舍不得推开,只从鼻腔里溢出一点小猫似的呜咽。
君乾退开半寸,抵着她的额头笑:换气。
……你教我。她闭着眼,声音又软又横,你什么都得教我。
帐幔放下了。
赤金的帐钩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龙凤花烛的光透过大红的帐子,漫成一片暧昧的暖红,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影影绰绰,像一幅没骨的仕女图。
嫁衣一层一层解开,霞帔滑落,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搁在案上,珠翠映着烛光,流转了一室的碎金。
幽若把脸埋进鸳鸯枕里,露出一截烧红的脖颈,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灯……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