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坟前哭声
这件事发生在2001年中元节,地点是鲁南的王家洼村。
王家洼靠着低缓丘陵,村子后坡整片山头都是各家祖坟地。
村里有规矩,中元节必须全家到场祭拜,祭品不能敷衍糊弄,日落之后不准单独靠近坟坡。
村里有个叫王老根的老汉,当年六十五,一辈子守着两亩薄田过日子。
儿子王铁柱八年前带着媳妇林晓去县城打工,只有逢年过节才肯回村。
王老根腰腿常年落下病根,但是每年上坟他从不缺席。
那年入夏雨水格外多,儿子提前打电话说中元节一定回来,一家人去上坟。
农历七月十四傍晚,王铁柱开着一台二手面包车,载着林晓回了王家洼。
林晓打心底里嫌弃乡下,土路硌脚,蚊虫扎堆,坟地更是看着阴森。
王老根一早就备了纸钱、黄香、两块煮熟的五花肉、苹果、点心,还有一塑料壶散装白酒。
天擦黑的时候,三个人拎着东西往后山坟坡走。
午后刚下过一阵小雨,山路泥泞打滑,薄薄一层白雾缠在树林里。
林晓跟在王铁柱身后,手一直攥着他的袖子不敢松开。
“这地方瘆得慌,咱们就不能等到明天白天再来祭拜吗?”
王铁柱小声回她:“村里传下来的老规矩,中元节就得傍晚祭拜祖先,天亮上坟会被村里人说不孝的。”
前面走路的王老根耳朵好使,听见这话,回头说了一句:“祖辈留下来的规矩不能丢,人活着不能忘了自己的根。”
王家祖坟地,一共四座土坟,埋着王老根的爷爷、爹娘还有早年夭折的小妹。
王老根蹲下身,把祭品挨个摆在平整石头上,点燃香烛插进泥土。
他低着头轻声念叨:“列祖列宗,今天铁柱两口子回来了,给你们捎点纸钱,保佑家里平平安安,孩子在外做工顺顺利利,无灾无难。”
王铁柱和林晓弯腰鞠躬三下。
烧完纸钱,火苗慢慢熄灭,三个人收拾好空袋子转身往村里走。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一阵冰凉的阴风扫过后脖颈。
林晓浑身一哆嗦,脚步当场停住。
她回头看向祖坟的方向,清清楚楚听见一阵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女人在抽泣。
“铁柱!你仔细听!是不是有女人在哭?”
王铁柱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说:“你肯定听错了,山上的风声而已,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有听错!就是哭声!”
就在这时,那哭声再次飘了过来,这一次清晰了不少,断断续续,满是委屈。
走在最前面的王老根停下脚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压低声音说道:“千万别回头看,也什么都别问,快点回家!”
两个年轻人看见公公神色严肃,不敢再多说,紧跟着他一路小跑下了山。
一路上林晓总感觉背后有视线黏着自己,头皮一阵阵发麻。
等三人冲进院子关上木门,林晓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爸,刚才那哭声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肯定知道。”
王老根搬了一条长凳坐在屋檐下,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咱们王家村传下来一个说法,中元节坟前听见哭声,要么是因为祖先心里有委屈,要么就家里祖坟出了问题。
咱们必须重视起来,你俩就先别回城里了,我找个先生给看看咋回事,弄不好得迁坟。”
王铁柱却只当是老父亲封建迷信,不顾劝阻执意要第二天回去。
可回到县城之后,一桩桩怪事接连找上了门。
王铁柱在五金加工厂干了四年多,工作一直稳定。
可仅仅过了五天,厂里就缩减产能大批量裁员,他第一个收到通知。
老板没有给出像样的理由,结算完工资就让他走人。
县城找活不容易,他泡在劳务市场整整一个星期,要么薪资太低难以糊口,要么干一两天就被老板无故辞退。
家里存款本就不多,房租、日常开销压得他喘不过气。
祸不单行,没过半个月,林晓身上突然开始莫名酸痛。
一开始只是浑身乏力,后来持续发低烧,找医生开了药,吃下去一点起色都没有。
她夜里很难入睡,一闭眼就做噩梦,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站在床边抽泣。
两口子彻底慌了,连忙打电话把这事告诉了王老根。
王老根听完电话,在家坐立难安。
当天夜里,他睡着后做了一场无比真切的梦。
梦里过世二十八年的老爹站在他面前,身上衣服不停往下滴水。
“老根,你抽空去后山祖坟好好看一看。
坟后面的排水沟塌掉淤住了,雨水全都灌进坟穴里,我们长时间泡在冷水里,煎熬得很,所以只能用些法子提醒你们。”
话音落下,老人身影慢慢消散。
王老根猛地惊醒,他摸出手机立刻给儿子打电话,叫他马上回村。
第二天一早,王铁柱带着虚弱的林晓赶回王家洼。
三人带上锄头、铁锹往后山祖坟赶。
走到坟后一看,所有人都心里一沉。
坟后面那道细小的土沟被淤泥碎石堵死,积水没有地方流。
坟包底部泥土被水泡软塌陷,坟边冲出一道小缺口,浑浊积水积在坟穴外围。
王老根蹲在坟边重重叹了一口气:“都怪我,清明节的时候应该好好检查一下。”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动手处理。
王铁柱拿铁锹挖开堵塞水沟里的淤泥碎石,王老根修整松动的土坡,林晓身体虚弱,就在一旁捡拾杂草枯枝。
整整忙活三个钟头,新挖出来一条倾斜的排水沟,积水顺着土沟全部往山下流。
之后又取干燥新土,把塌陷的坟边仔细填补夯实。
王老根重新点燃香火,跪在坟前郑重赔罪。
“是我们粗心大意,让你们受罪了,往后我每个月都会上来巡查,保证排水沟一直通畅。”
王铁柱回到县城第三天,一个以前一起做工的工友联系他,介绍他去新建的物流园区上班,薪资比之前五金厂高出一倍,岗位稳定还不会随意裁员。
林晓的低烧一点点退去,夜里再也不会梦见哭泣的女人,胃口慢慢好转,半个月之后身体完全恢复。
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每年中元节,王铁柱夫妻俩一定会提前一天赶回王家洼。
不单单是中元节,清明、十月初一,只要时间允许,他们都会回后山祖坟看一看。
每次上坟再也不会敷衍了事,祭品准备齐全,仔细清理坟头杂草,检查排水沟有没有淤堵。
有一年秋天,王老根中风卧床行动不便,王铁柱独自带着祭品上山,认认真真忙活了一下午。
村里邻居有时候会打趣他,说年轻人还在意老旧规矩。
王铁柱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日子一晃到了2005年,王老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这一年的中元节,王老根已经没法下地走路了。
王铁柱和林晓两个人独自上山。
傍晚的雾气又漫上山坡,和四年前那天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祭拜完毕准备下山的时候,林晓下意识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这一次四下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哭声。
下山的路上,林晓跟丈夫说:“今天安安静静的,再也听不到哭声了。”
王铁柱轻轻点头:“祖先没有委屈缠身,自然不会来向后人诉苦。”
这件事没多久传遍了整个王家洼。
村里不少人家以前上坟敷衍应付,听完他家的经历之后,也开始上心打理自家祖坟。
但村里也有年轻人不以为然,觉得整件事只是一连串巧合而已。
村东头有个叫孙强的年轻人,前些年在做生意赚了点小钱,从来不愿意花时间回村祭祖。
家里长辈劝他,他却不屑的说祭祖就是封建迷信,纯属浪费时间。
2006年中元节,孙强被家里人硬拽回来上坟。
他全程一脸不耐烦,随便买了点纸钱应付,祭拜的时候还低着头玩手机。
当天夜里,后山坟坡附近有村民路过,听见孙家祖坟那边飘出细细的呜咽声。
消息传到孙强耳朵里,他只觉得村里人合伙编故事吓唬自己,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没过两个月,孙强骑摩托车外出时出了车祸,全身骨头多处裂,在家躺了大半年,前几年赚的积蓄全搭了进去。
他母亲紧接着又查出胃病,需要住院治疗,家里一下子欠了外债。
接连遭遇变故之后,孙强才彻底慌了神,主动置办齐全祭品,大清早独自去祖坟磕头道歉。
2009年冬天,王老根在睡梦中离世。
按照村里的规矩,王铁柱把老父亲埋在了后山王家祖坟预留的穴位。
下葬那天,天朗气清没有一丝风。
王铁柱带着林晓跪在新坟前面,摆好祭品。
从那之后,除去传统祭祀节日,他们每隔两个月就会抽空回一趟村子。
清理整片祖坟区域疯长的杂草,疏通排水沟,查看土坡有没有松动塌陷。
林晓跟王铁柱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2001年那次祭祖,要是当年咱们没有听爸的话,不去山上处理积水,真不知道后面还会摊上多少糟心事。”
王铁柱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坟头,感慨道:“是啊,人活着,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日三餐,祖先默默庇佑后人,后人也应当记挂祖先。
大家嘴里说的风水,说到底,就是后辈心里对逝者的敬畏,丢了这份敬畏,再好的风水,也都是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