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阴阳鬼鱼
我爷爷在镇上开了一间鱼铺,不卖观赏金鱼,只养阴阳鬼鱼。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他手上的鱼能改运势、断灾祸。
事情发生在九十年代末,城里混社会的大佬郭彪听说了爷爷的本事,专程开车找上门。
郭彪四十出头,一身名牌,身后跟着四五个保镖,进门直接拍在柜台上一沓现金。
“老师傅,我听说你有一种白龙阴鱼,能聚拢财气,卖我一条,价钱随便你开。”
爷爷头都没抬地说:“白龙鱼是极凶的阴鱼,只适合清心寡欲、行事低调的人养。你平时争强斗狠,为人高调,镇不住这条鱼,我不能卖给你。”
郭彪脸色当场沉下来,抬手掀翻门口塑料板凳。
“你敢拒绝我?今天这条鱼我必须带走,不然我一把火烧了你这间铺子,顺便把你孙子绑走!”
我那时候才十五,站在爷爷身后,吓得浑身发抖。
爷爷看了我一眼,终究松了口。
他拿出一个窄口黑瓷缸,里面一条通体雪白的龙鱼静静游动,鳞片泛着淡淡的灰光。
“鱼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记住三件事。
第一,鱼缸放书房角落,不能摆在客厅人来人往的地方。
第二,别与人结仇,凡事忍让三分。
第三,每月初一、十五烧三根香祭拜,不能间断。
但凡破了规矩,灾祸必定找上你。”
郭彪满心只想着鱼能帮自己聚拢财运,随口应付几声,拎着鱼缸带人离开,根本没把爷爷的叮嘱放在心上。
仅仅七天,郭彪出事的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
他名下好几家厂房被查封,欠了巨额债务,被债主追得到处躲。
最后有人在街边小饭馆找到他,双方起了冲突,郭彪当场重伤死亡。
爷爷抽着烟叹气,我凑过去问缘由。
“鱼没问题,是他人心太狂,阴鱼聚财的同时,也会放大主人本身的戾气,嚣张跋扈的人自然会出事。”
从那天起,我对店里这些鱼充满好奇,总缠着爷爷教我养鱼的门道。
爷爷一直不肯松口,说阴阳鱼门道凶险,稍有不慎就会折损阳寿。
直到我十八岁成年,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怕祖传手艺彻底断掉,终于答应传授我养阴阳鬼鱼的法子。
我跟着爷爷学了整整一年,才算摸清阴阳鱼的分类。
鱼分阳鱼、阴鱼,两种喂养方式天差地别。
阳鱼走正道,用罗汉鱼、金龙鱼这类性情温和的鱼种,鱼食混合寺庙香炉残留香灰、圆寂僧人的骨灰,配合安稳符咒供奉。
家里摆上一缸,等于常年有神佛庇佑,求平安、求健康,没有太大风险,寻常普通人都能养。
阴鱼是邪道,白龙鱼、魔鬼鱼都算在内,喂养材料十分阴寒,腐木积水、坟前土、夜里收集的露水都要掺进鱼食,全程不能见阳光。
阴鱼改运的效果是阳鱼的百倍,求财、报仇都管用,但反噬极重,一旦把控不好,轻则重病缠身,重则丢了性命。
爷爷再三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碰阴鱼。
半年后爷爷病逝,这间鱼铺交到我手里。
我牢记叮嘱,只接待求阳鱼的客人,阴鱼的生意一概推掉,神龛底下那只养着家传小红鱼的鱼缸,我从来不动。
这条小红鱼是祖上代代传下来的鱼神,但凡要养阴鱼,必须先祭拜它,不然会遭阴邪冲撞。
安稳过了两年,改变我想法的人出现了,是我的女朋友唐欣。
唐欣母亲查出肝硬化腹水,医院说唯一活命的办法就是等匹配肝源,等待周期没准儿,短则半年,长则几十年。
唐欣家里条件普通,为了医药费,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饭店洗碗,整个人憔悴不堪。
我看着她每天愁得掉眼泪,心里难受极了。
于是,我坐车去往城郊云山寺,找到药师佛塑像前的香炉,收集积攒多年的香灰,又和寺庙老僧人说好,讨要了一点圆寂老僧的骨灰。
回到店里,按照爷爷教的法子,混合谷物饲料,连续喂养九天,培育出两条药师罗汉阳鱼。
我找了一间小号玻璃缸,按照东朝西的方位,送到医院病房,摆在病床侧边。
每天早晚准时过去上香,祈求药师佛庇佑,早日等来匹配肝源。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只能静等结果。
没想到仅仅三十天,医院就传来消息,有合适的肝源出现,手术安排在一周之后。
唐欣得知消息,当场抱着我大哭,病房里压抑多日的愁云一扫而空。
我看着鱼缸里安稳游动的罗汉鱼,心里十分震撼,阳鱼的效果尚且如此,阴鱼的力量可想而知。
可我们还没高兴两天,店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镇上的混混赵山带着三个壮汉闯进来,进门就摔碎摆在门口的两只鱼缸,水花碎玻璃撒了一地。
赵山红着眼睛嘶吼:“唐欣,你给我滚出来!拿了我七十万给你妈治病,转头跟别的男人厮混,耍我很好玩是吗?”
唐欣听见声音,急忙从里屋走出来,脸色又羞又恼。
“赵山,当初借钱我跟你说清楚,这笔钱我一定会分期还给你,我从来没答应过要跟你结婚。”
“还钱?”
赵山冷笑一声,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满是轻蔑:“跟着一个卖鱼的穷小子,拿什么还?七十万砸出去,我必须验证你是不是干净的!
明天跟我去医院检查,要是身子不清白,直接停掉你母亲后续所有治疗费用,肝源医院那边我也能托人卡住!”
这话戳中我的底线,我攥紧拳头,一脚狠狠踹在赵山胸口。
他重心不稳,摔在地上疼得惨叫。
身后三个壮汉见状,立刻抄起门口铁棍朝我冲过来。
唐欣直接挡在我身前,浑身发抖。
铁棍马上就要落在唐欣身上,门口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何八爷。
当年郭彪出事之后,他和爷爷成了忘年交,黑白两道都有脸面,虽然退休多年,但周边混混没人敢招惹他。
何八爷扫了一眼地上狼藉,开口问道:“小江,这是怎么回事?”
赵山听见八爷的声音瞬间慌了,连狠话都不敢说,带着手下急匆匆离开了鱼铺。
麻烦暂时躲开,可七十万的欠款实实在在压在唐欣身上。
当天夜里,我收到唐欣发来的消息:江辰,对不起,亲情摆在面前,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到此为止,祝你以后能找到更好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个钟头,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消息:七十万不值得我们分手,等我,这笔债我来解决。
我翻出爷爷生前留下的联系方式,拨通钱老七的电话。
钱老七常年给周边做阴鱼生意的人供应阴寒材料,爷爷在世时两人常有合作。
之前他多次劝我放开阴鱼生意和他一起赚钱,我一直拒绝,这次为了唐欣,我只能妥协。
电话打通,我直截了当开口。
“老钱,明天带七十万现金送到鱼铺,之后阴鱼的单子我接,利润对半。”
钱老七听完十分兴奋,满口答应。
挂断电话,我走到店内供奉鱼神的神龛前,搬出藏在底下的小型鱼缸。
通体血红的小鱼安静游在水里,这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鱼神。
我点燃三根香,躬身行礼,刺破中指,将三滴鲜血滴入缸中。
小红鱼摆动身体,凑过来吸食血水。
我低声念叨:“阴阳鱼传人江辰,今日重启阴鱼生意,恳请鱼神庇佑,避开凶险,万事安稳。”
小红鱼猩红的眼睛盯着我,轻轻摆动两下鱼尾,算是认下我的祭拜。
话音刚落,店门被推开,钱老七拎着沉甸甸的布袋走进来,把袋子扔在地面。
“小江,你终于想开了,钱我给你带来了,不够随时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这笔钱找到赵山,当面还清七十万欠款,两清之后,赵山再也没有找过唐欣。
从这天开始,我正式做起了阴鱼的生意。
没过三天,钱老七介绍了一单阴鱼生意。
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铺子,脸色蜡黄,眼底浓重乌青,整个人气场阴冷。
我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她小腹位置缠绕着一团淡淡的黑气,是夭折小鬼的怨气。
我搬来板凳让她坐下,开口问她:“你最近是不是频繁做噩梦,梦里有小孩追着你打骂?和丈夫同房时,小腹会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
女人身子一震,神色慌乱却一言不发。
我说:“你来我这里不用藏话,实话实说我才能帮你化解。”
女人沉默许久,终于把过往全盘托出。
她名叫马娟,是传说中的小三上位。
她现在的丈夫当年为了娶她,逼迫原配打掉腹中孩子,办完离婚手续,很快和马娟成了婚。
听完缘由,我心里清楚,缠绕她的小鬼,就是当年被打掉的婴灵。
马娟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哀求道:“小师傅,我知道错了,我现在每天被折磨得睡不着觉,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要疯,求你想个办法。”
我内心并不愿意出手帮忙,婴灵惨死,寻仇是理所应当,强行镇压会损耗我自身阴德。
可钱老七已经提前收下她的定金,若是推掉,不仅砸了招牌,还会让钱老七觉得我不讲信用。
思索半天,我想到折中法子,怒目罗刹阴鱼。
这种鱼产自废弃古河,天生双眼硕大,可以驱赶游荡阴魂,但它只会驱散怨气,不会直接打散婴灵魂魄,不会积攒过重杀业。
我走到内屋,搬出饲养罗刹鱼的鱼缸。
鱼身灰黑,双眼圆鼓,样貌特别丑陋。
马娟看见鱼,下意识皱眉吐槽:“这鱼长得也太难看了。”
我立刻出声警告:“不要乱说话,阴鱼通灵性,言语不敬会被它记恨。”
我点燃三根香,诵读三遍请鱼咒,取来马娟指尖鲜血滴入鱼缸,让她跪在地上等候阴鱼认主。
若是鱼儿朝她摆动尾巴,代表愿意庇护她。
短短几分钟,罗刹鱼果然朝着马娟的方向轻摆鱼尾。
下一秒,它双眼骤然放大一倍,死死盯着马娟腰间,明显察觉到依附在她身上的婴灵。
店铺木门“哐当”一声自行敞开,一阵冷风席卷全屋。
马娟吓得尖叫出声,浑身控制不住发抖。
阴鱼的力量远超我的预想,仅仅片刻,婴灵就被鱼的煞气逼得脱离了她的身体。
我取来配套的阴鱼用品递给马娟:一包化骨粉、一沓安魂符咒、专用香烛。
“每天早晚七点,用化骨粉拌饲料喂食,喂完上香,符咒贴在鱼缸正面,绝对不能撕下来。
一旦符咒脱落,罗刹鱼的煞气会和婴灵的怨气对冲,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马娟紧紧抱着鱼缸,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慌慌张张离开店铺。
她走后没多久,怪事突然发生。
店内摆放普通观赏鱼的架子猛地晃动,一排玻璃鱼缸接连摔落在地,碎裂声响彻整间铺子。
我低头看向地面,两串湿漉漉的婴儿脚印清晰印在地板上,一步步朝着我靠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婴灵,它记恨我出手阻拦它报仇。
我吓得转身想跑出店门,可木门像是被重物封死,无论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
潮湿的寒气包裹住全身,那串脚印离我越来越近。
我连忙往供奉鱼神的神龛跑,打算搬出小红鱼化解危机。
可刚迈出两步,脚腕忽然被一只冰凉小手抓住,我重心不稳,狠狠摔在地上。
低头一看,脚腕浮现一块青黑色小手印,整条右腿麻木无法动弹。
我用力蹬腿,总算甩开那股拉扯力,连滚带爬扑到神龛跟前。
掀开布帘,鱼缸空空荡荡,家传小红鱼竟然不见了!
婴灵朝我扑过来,刺骨寒意笼罩全身,我以为这次在劫难逃。
就在婴灵即将撞上我的瞬间,一道清亮女声忽然在耳边炸开:“给我滚。”
女声刚落,店内温度猛地回升几分,扑面而来的阴冷婴灵顿在半空。
我趴在地上抬头乱看,可铺子里除了我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脚腕上那道乌青手印还隐隐发疼,我死死盯着身前飘着的婴灵,浑身不敢乱动。
婴灵发出尖锐的哭嚎声,听着又委屈又怨毒,却始终没法靠近我半尺距离。
我忽然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呵斥,很可能是我家那条祖传小红鱼的声音。
我撑着地面慢慢爬向神龛,伸手在空鱼缸底部摸索,缸底贴着一张褪色黄符,是太爷爷当年亲手画的护魂符。
符纸此刻微微发烫,微弱红光透过纸层透出来。
是鱼神在护着我。
我连忙起身,对着空鱼缸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对婴灵说:“孩子,你寻仇我不拦你,可那女人的错,你不该算在我身上。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不然就别怪我强行镇压你了。”
婴灵停住哭声,悬在半空晃了晃,地上湿脚印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纠结。
这时柜台角落的水桶“哗啦”响了一声,我转头看去,那条通体血红的小鱼正浮在水桶水面,尾鳍轻轻拍打水面,一双猩红眼睛直直锁住婴灵。
小红鱼只是安静游着,可那股慑人的煞气压得整个屋子喘不过气。
婴灵开始不断缩小,原本厚重的黑气一点点变淡,哭嚎声也弱了下去。
它不甘心地绕屋子转了一圈,然后冲着门外飘走,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我脚腕上的乌青手印也跟着慢慢褪去,腿重新恢复了知觉。
我松了一大口气,走到水桶边把小红鱼小心捧回神龛的鱼缸,又点上三根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夜里钱老七打来电话,语气慌张地说:“刚才马娟给我打电话,说到家后她觉得符咒贴在鱼缸正面不好看,就贴在了鱼缸侧面。
结果贴上没多久,符咒就自己裂开了,罗刹鱼疯了一样撞缸,她吓得把鱼缸扔到了垃圾桶里,现在整个人高烧不退。”
我听完直接说:“不用管她,这是她自己的劫,当初拆散别人家庭,造下的孽只能自己受。我早就叮嘱过符咒贴鱼缸正面,是她不听。”
钱老七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早知道阴鱼这么凶险,当初我就不该撺掇你接单。”
“路是我自己选的,为了还清唐欣的债,我不后悔,只是往后阴鱼生意,咱得立下死规矩,心术不正、造过大孽的客人,多少钱都不接。”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前坐到后半夜,小红鱼在缸里慢悠悠游动,安安静静陪着我。
第二天一早,唐欣拎着早饭来到鱼铺,她已经听说了赵山的事,七十万欠款两清,再也没人拿她母亲的病要挟我们。
她看着满地碎鱼缸,又看我脚腕残留淡淡的青印,满眼担心。
“昨天店里出事了?要不咱们别做这生意了,找点安稳营生。”
我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只要守住底线,不帮恶人作恶,鱼的煞气也不会反过来害我,以后阴鱼单子我会严格筛选,不会再碰造孽太深的人。”
没过半个月,医院传来消息,唐欣母亲手术十分顺利,恢复状况一天比一天好,不用再长期住院。
之后鱼铺照常开张,我定下铁则:破坏别人家庭、心狠手辣的客人,一概不接阴鱼,只给走投无路、心地良善的普通人培育阳鱼化解灾祸。
钱老七也不再盲目介绍单子,每次有人找,都会先帮我打听清楚对方底细。
偶尔深夜关店,我都会给神龛里的小红鱼上香。
那条家传鱼神每次见到我的指尖血,都会轻轻摆尾回应,默默守着这间鱼铺。
我终于懂了爷爷当年的苦心,鬼鱼不分善恶,人心才分好坏。
鱼能转运消灾,可若是揣着一身戾气、满心恶念去借助鱼的力量,最后只会被自身的欲望反噬。
安稳向善,才是最好的风水。
往后很多年,镇上依旧流传着我这间阴阳鱼铺的故事,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铺子里的鱼只渡善人,绝不渡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