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抢祭品
老话常说,穷家养孝子。
我爷爷在我爸很小的时候就意外走了。
那时候我爸、二叔、小叔三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家里一分积蓄都没有,
不少亲戚都劝奶奶再找一户人家改嫁,好歹能有人搭把手养孩子。
奶奶摇着头全都回绝了,一个女人守着三间土坯房,靠着种地、给村里人缝补衣裳挣钱,硬生生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半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等到我爸和二叔长大成家,各自搬到自家新房生活,家里就只剩下小叔陪着奶奶过日子。
一晃十几年过去,奶奶年纪越来越大,身上落下一身病痛,腰腿常年疼得下不了床,心肺也不好,一年四季药不离口。
小叔没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种地,全天守在家里照顾奶奶,一日三餐端到床前,按时熬药擦洗,尽心尽力伺候。
可生老病死由不得人。
那年冬天,格外冷,夜里下了厚霜,奶奶在凌晨安安静静的走了。
奶奶下葬那天,全村邻里都过来帮忙,所有人都说奶奶这辈子苦,还好养出了小叔这么孝顺的儿子。
按照我们本地流传下来的规矩,逝者离世不满三年,坟前不能立石碑,只能堆一个简单的坟头。
下葬之后,每逢清明、七月半、过年,不管我爸和二叔家里多忙,两个人一定会提前两三天收拾东西。
带着黄纸、纸衣、纸钱、糕点肉食赶回小叔家里,凑在一起,结伴上山祭拜奶奶,烧一大堆纸钱衣物,就怕老人在阴间缺吃少穿,受委屈。
我五岁那年清明,我爸提前三天收拾好行李,带着我坐客车回了乡下小叔家。
等成家在外的二叔一家也赶过来,一家人整理好提前备好的黄纸、纸做的四季衣裳、金银元宝、糕点水果,背着大包袱往后山走。
奶奶的坟安在后山一片老坟地,这片山头几十年都是村里人的安葬地,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土坟,不少坟包常年荒草丛生,一看就是后人搬到城里,没人过来祭拜。
走到奶奶那座光秃秃的土坟跟前,看着低矮寒酸的土堆,一大家人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小叔蹲在坟前,一边用手清理坟头的杂草,一边低声念叨:“娘,清明节到了,我带两个哥哥、外甥来看你了。
我们给你烧了好多钱,还有衣裳和吃食,你别再像活着的时候那样省吃俭用了,缺啥东西,就托梦跟我说一声,我都给你备齐。”
小叔只是思念奶奶,下意识的说出这些心里话。
大家祭拜结束后,收拾好剩下的东西,慢慢走下山回到小叔家。
晚饭的时候,二叔和小叔很久没见,两个人坐在桌前多喝了几杯白酒,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我爸就带着我跟着二叔一家人去隔壁的叔婆家住,院子里就只剩下小叔一个人。
小叔收拾完碗筷,酒劲上头,浑身发软,但他没回里屋床上睡觉,而是半躺在堂屋的老旧竹摇椅上,打开老式收音机听评书。
听着听着,小叔眼皮沉得睁不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小叔突然看见身前站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自己。
小叔心里一紧,瞬间清醒,撑着摇椅想站起来,定睛一看,站在面前的居然是已经过世的奶奶!
奶奶身上穿着活着时那件洗得褪色、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整张脸上全是委屈和不痛快,看着格外憔悴。
小叔本来时时刻刻都在惦记母亲,看见奶奶这副模样出现在眼前,不仅不害怕,反而心里一阵发酸,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小叔连忙往前凑了两步,着急地开口问:“娘,你怎么回来了?怎么穿得这么破旧?每一年清明、七月半,我都上山给你烧大把的纸钱、新衣裳,怎么在那边还过得这么寒酸?”
奶奶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轻飘飘的,满是无可奈何。
“儿啊,阴阳两隔,我本不该半夜过来打扰你,可我实在没办法啊,你每次上山烧给我的纸钱、衣裳、吃食,我半分都收不到。”
小叔听得一头懵,连忙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烧出去的东西,怎么会到不了奶奶手里。
奶奶哽咽了一会,然后慢慢跟小叔道出了其中的原因。
奶奶安葬的那片后山,是村里流传几十年的老坟地,村里好多过世的人全都埋在那里。
年头久了,很多人家的后代外出打工,后来直接在城里定居安家,再也不回村子,自家先辈的坟头常年无人打理,荒草长到半人高,逢年过节,也从来没有后人上山烧纸祭拜。
那些没人供奉的孤魂,在阴间没有香火钱财度日,心里就生出了歪心思。
每次小叔上山祭拜奶奶,所有黄纸元宝、供品全都堆在奶奶的坟前焚烧,从来没有顾及过坟地四周那些无人祭拜的孤坟。
那些无主孤魂没有香火供给,看见有新的纸钱衣物,就会一拥而上全部抢走。
奶奶根本抢不过它们,在阴间没钱添置衣裳,没钱买吃食,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穷苦,实在走投无路,才会趁着深夜,托梦跟小叔诉苦。
听完奶奶说的一番话,小叔的眼泪哗哗往下流,心里满是愧疚自责。
他一直以为只要尽心尽力给母亲烧东西,就能让奶奶在阴间安稳享福,万万没想到自己只顾着自家亲人,忽略了坟地里的其他孤魂野鬼,反倒害得奶奶被抢,在另一边受尽清贫。
小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奶奶不停磕头,嘴里反复说着自己粗心,考虑不周,连累母亲受苦。
奶奶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小叔赶紧起身,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朝着院子大门外面慢慢走。
小叔心里着急,想追上去问问有没有弥补的办法。
结果刚迈开步子,院子里养的大公鸡就突然扯开嗓子高声打鸣,一声比一声清亮。
公鸡打鸣的瞬间,小叔猛地睁开双眼,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摇椅上的自己浑身冒冷汗,枕头边还放着没关掉的收音机。
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全是酒后做的一场梦。
可梦里奶奶憔悴的模样、委屈的话语,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刻在小叔脑子里。
小叔心里清楚,这绝不是普通的梦,而是奶奶托梦过来,告诉自己在阴间的难处,让他想办法解决。
距离下一个七月半祭祖还有三个多月,这三个月里,小叔每天上山干农活,路过坟地都会停下脚步,望着奶奶的土坟发呆,反复琢磨梦里奶奶说的话。
等到七月半前一天,小叔提前准备了比往年多出三倍的黄纸、金银元宝,还额外蒸了十几份糕点、煮好大块猪肉,全都装进两个大竹筐。
当天一早,小叔独自背着竹筐上山,走到奶奶坟前,先是像往常一样清理坟头杂草,摆上专属奶奶的供品,烧上一部分纸钱。
做完这些,他又抱着剩下大半的黄纸元宝,走到整片老坟地最外围,找一块平坦空地,把黄纸分成一小堆一小堆,挨个点燃。
每烧一堆纸钱,小叔都会轻声念叨:“这片山上无人照看的各位长辈、过路孤魂,今天我多备了一些香火钱财,大家各自分一点花销,平日里多担待,不要再抢我母亲的供奉,多谢各位成全。”
所有纸钱全部烧干净,小叔又对着整片坟地深深鞠了三个躬,才重新回到奶奶坟前,坐了半天才下山回家。
从这次七月半祭拜过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小叔再也没有梦见奶奶穿着破旧衣裳、满脸委屈的样子。
偶尔夜里做梦遇见奶奶,老人身上穿着崭新平整的衣裳,面色红润有光泽,站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小叔,整个人气色好了太多,再也没有半点穷苦憔悴的模样。
小叔心里清楚,坟地外围分出去的纸钱起了作用,那些无主孤魂分到属于自己的香火,不再抢夺奶奶的东西,奶奶在阴间终于不用再受穷受苦了。
悬在小叔心里好几个月的一块大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这件事小叔没有隐瞒,等到我爸和二叔再次回村,他把清明那晚托梦、七月半分纸祭拜孤魂的完整经过讲给他们听。
听完小叔的讲述,我们一家人全都心里触动,也明白了山里坟地的老规矩。
打那之后,每年清明、七月半、过年上山祭拜奶奶,我们全家都会准备双倍黄纸元宝,除了给奶奶的那份,剩下的全都分开烧给坟地里无人祭拜的孤魂。
有一年清明,我们一家人照旧上山祭拜,烧完分给孤魂的纸钱,坐在坟前闲聊,隔壁村一个上山祭祖的大爷刚好路过,看见我们分堆烧纸,好奇上前询问原因。
小叔把奶奶托梦的故事完整讲给大爷听,大爷听完连连点头,说这片老坟地确实有这个讲究,只是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当回事。
大爷跟我们说,阴间和人间是一个道理,人间有穷苦无依的流浪汉,阴间也有没人供奉的孤魂。
活人上山祭祖,只顾及自家逝去的亲人,忽略周边无主亡魂,那些孤魂自然会争抢旁人的香火。
若是祭拜时主动分一份香火接济,双方互不打扰,自家逝去的亲人才能安稳收下供品,在另一边过得舒心。
大爷还跟我们讲了一个本地早年发生的旧事。
几十年前,村里有一户人家,家里老母亲过世,儿子极其孝顺,每次上山都带数不清的纸钱肉食,却从来不分给其他孤坟。
连续两年,过世的老母亲频繁托梦哭诉,说东西全部被抢走,在下面日日挨饿受冻。
那户人家的儿子起初不信托梦,依旧我行我素,后来他自己频繁走霉运,种地歉收,做生意亏本,家里小病小灾不断。
后来村里懂民俗的老人点破其中缘由,他按照规矩多备纸钱分给其他孤坟,往后家里的日子才慢慢平顺,也再也没梦见母亲诉苦。
听完大爷说的往事,我们更加确信分纸祭拜孤魂不是无稽之谈。
我慢慢长大,每年都会跟着家人回乡下上山祭拜奶奶。
有一年冬天,我放寒假独自回乡下陪小叔过年,大年三十当天,我们提前上山给奶奶送年纸。
那天山里刮着刺骨寒风,整片坟地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烧纸的火光。
分完纸钱之后,风突然温柔下来,小叔望着奶奶的坟,轻声跟我说:“走吧,你奶奶已经收到咱们烧的东西了。”
那天下山回家,夜里我住在小叔隔壁房间,半梦半醒之间,我隐约看见一位衣着整洁、面容温和的老太太站在床边,对着我轻轻笑了一下,转眼就消失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跟小叔说起这个梦,小叔笑着说,那一定是奶奶,特地过来跟我们报平安了。
如今,奶奶离开我们已经十几年了,坟前也按照规矩立好了石碑,可上山分纸祭拜孤魂的习惯,我们全家一直保留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