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坟坑金鲤
这件事发生在七十年代,地点是我老家辽北乡下。
当年村里青壮年全都要下乡种地挣工分,三叔在家排行老三,上头有大哥、二哥,底下还有两个妹妹。
三叔年轻时性子火爆,为人重情义,谁家有事只要开口,他必然出手帮忙,也因为这份热心,惹出过不小的祸事。
一九七六年夏天,同村的发小柱子被邻村一群青年堵在河边芦苇丛欺负,有人跑回村里给三叔报信。
报信的人喘着粗气冲进家门:“老三,快去河边!柱子被外村四五个人围起来打,还放话说要扣着他不让回家。”
三叔当时正在院子劈柴,听完立马丢下手里斧头,顺手抄起门后一根粗木棍子,跨上家里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报信的小伙直奔河边。
到了芦苇滩,三叔推着自行车冲过去,扯开嗓子大喊:“都住手!放柱子走!”
对面五个青年转头看向他,领头的男人嗤笑一声:“哪来的愣头青?想带走人也行,跪在地上给我们磕三个头道歉,这事就算翻篇。”
三叔本身脾气就爆,听完这话直接拎着木棍冲上前,抬手就朝领头人挥过去。
结果对方五个人一拥而上,三叔双拳难敌四手,没几分钟就被按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领头人踩着三叔的后背出言羞辱,三叔突然发力挣脱束缚,抓起脚边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领头人的额头上。
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剩下几个人吓得不敢上前,搀着受伤的领头人慌慌张张跑走了。
三叔扶着浑身是伤的柱子,两个人互相搀扶,一步一步走回村子。
第二天一早,受伤男人的亲属带着警察和村干部找上门,直接把三叔带走问话。
医院诊断是重度颅脑损伤,属于故意伤害罪。
那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父母又常年吃药,根本拿不出赔偿的钱。
最后法院判决,三叔要劳改三年。
柱子和报信的小伙只是口头批评,没过一年就举家搬去南方打工,断了和村里所有人的联系。
三年劳改结束,三叔回到乡下老家,身上一分存款都没有。
那时候村里同龄人要么进了乡镇工厂,要么外出务工,个个有稳定收入。
以前受过三叔恩惠的同乡,见到他全都刻意躲开,没人愿意搭话,生怕被拖累。
三叔心里委屈,白天躺在家不出门,夜里就坐在坟地边上喝酒,消磨日子,整天浑浑噩噩,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一九七九年深秋,连续下了一周大雨,村里后山整片坟地被雨水浸泡。
那天,三叔喝完一整瓶白酒,靠着一棵老槐树睡着,做了一个格外清晰的怪梦。
梦里四周全是白茫茫的浓雾,视野不超过两米,脚下泥土湿冷,踩上去满是积水。
三叔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边走边喊:“有没有人?这是什么地方?”
连续喊了十几声,四周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往前走了百十米,远处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三叔顺着光亮走过去,看见一间低矮土房,门口站着四位身形佝偻的老人,全都穿着褪色旧布衣。
其中一位老人主动开口:“小伙子,看你走了很远的路,先进屋歇一会吧。”
三叔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几位老人,发现他们面相和善,便跟着他们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才发现,房门前的台阶不是往上,而是一路向下延伸,像深挖的地窖。
三叔心里纳闷,开口询问:“大爷,你们这房子怎么往地下走?”
老人慢悠悠回话:“我们住的地方和普通房屋不一样,只是一处落脚栖身的地方,不用害怕,放宽心。”
一路走到地底最深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四周摆着矮木墩。
几位老人示意三叔坐下,桌上摆着粗瓷大碗,里面盛着茶水,老人不停往碗里添水。
连续喝了三碗茶水,三叔心里惦记回家,率先开口:“几位大爷,我迷路了,不清楚回家的路,麻烦给我指个方向,天色太晚,家里人该着急了。”
为首的老人放下瓷碗,说道:“送你回去可以,但你要帮我们办一件小事,我们这屋顶一直漏水,雨水积在里面难受,有空你来帮忙修补一下。”
三叔当下拍胸脯答应:“这点小事不算难,等我找到工具,立马过来给你们修好。”
几位老人听完一起点头,脸上露出笑意,起身带着三叔往屋外走。
刚走出地底小屋,身边浓雾瞬间散开,身后老人轻轻推了三叔后背一把,眼前画面一黑,三叔直接从梦里惊醒。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三叔反复回想梦里的场景,越想心里越不安,立刻步行到邻村,找到我二伯。
电话还没普及,三叔直接上门,跟二伯完整复述夜里的怪梦。
二伯听完连连摇头:“不可能,前阵子清明我才去后山坟地烧过纸,那边的坟头都挺好的,哪里会漏水?你别是喝酒喝糊涂,做了乱七八糟的噩梦。”
三叔再三劝说,二伯始终没有放在心上,随便敷衍两句,就让三叔先回家。
当天夜里,二伯睡觉也做了一模一样的梦,地底四位老人围着他喝茶,厉声质问他为什么不信三叔的话,土房漏水受苦,无人来修。
几位老人脸色阴沉,气场压得二伯喘不过气,二伯不停赔礼道歉,老人才放他离开梦境。
第二天一早,二伯心里发慌,一个人往后山坟地走,走到坟地瞬间愣住。
连日大雨冲垮了坟头后侧的泥土,坟坑里面灌满雨水,棺材大半泡在积水里,坑边泥土松软,随时可能彻底塌陷。
二伯转身快步跑回村子,挨个通知兄弟姐妹,约定第二天全员上山修缮后山坟地。
第二天一早,全家带着铁锹、黄土、水泥上山,清理坟坑积水,填补塌陷泥土,重新修整坟头。
忙活大半晌,所有工序全部做完,众人准备收拾工具下山,三叔无意间看见坟坑侧边一处积水小土坑。
土坑面积不大,是下雨积攒出来的死水,坑里面赫然游着两条通体金黄的鲤鱼,鳞片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整片后山没有活水溪流,周边全是旱地坟地,根本不可能有鱼存活,更别提罕见的金色鲤鱼了。
兄弟姐妹全都围过来,盯着水坑里的鱼议论,有人提议带回家炖汤补身体。
三叔往前一步拦住众人:“这两条鱼是我先看见的,你们各家条件都不差,不差一口肉,我日子过得苦,这鱼给我。”
家里人都知道三叔这几年过得憋屈,全都点头答应,三叔找来水桶,把两条金鲤装起来带回村里的小平房。
回到家,三叔烧起柴火,铁锅倒油,简单放了盐和姜片,把两条金鲤鱼炖熟,一个人全部吃完。
吃完鱼的第七天,镇上电机厂到村里招人,三叔前去报名,厂长一眼看中他直爽仗义的性格,安排他做外勤业务员,负责外出对接各地合作商家。
三叔跑起业务来,待人实在,不会耍滑头坑客户,合作方遇到难处,还会主动让出部分利润。
外地商家都愿意和他打交道,短短半年,给厂里谈下十几笔长期合作订单,工厂营收翻了一倍。
厂长十分看重三叔,一路提拔,薪资连续上调,没过两年,三叔经人介绍认识了三婶,顺利成家,婚后生下一儿一女。
手里有积蓄之后,三叔先后置办了四套一百二十多平米的住宅。
工厂经营最难的那段时间,资金周转不开,发不出工人工资,厂长一筹莫展。
三叔主动拿出自己的存款,甚至去银行办理贷款,帮忙垫付工人薪资,全厂工人都记着他的恩情。
后来厂里有员工嫉妒三叔地位高、收入好,私下找人打算为难他。
消息传到三叔耳朵里,他找到那名员工,平静开口:“你要再找我麻烦,我就叫来一大帮人收拾你。”
话音落下,车间几十名工人全都站出来站在三叔身边,纷纷表态,谁针对三叔,就是和全体工人作对。
那人见所有人都偏袒三叔,知道自己讨不到半点好处,当天主动向三叔开口道歉,没过半个月就辞职离开了工厂。
往后几十年,三叔在工厂里相当于二把手,大事小事都由他出面,对待普通工人格外宽厚,谁家有困难他都会主动搭把手。
如今三叔已经七十多岁,早已经退休在家,当年的老厂长每年都会专程来串门,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偶尔结伴去河边钓鱼,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村里老一辈人时常拿三叔的经历告诫后辈,人活着一定要心存善念,答应别人的事必须兑现承诺。
当年若不是三叔梦里答应修缮后山坟地,及时回填塌陷坟头,也不会遇见坟坑中的金鲤,更不会有后来转运的日子。
我去年回老家,专门找到三叔询问当年的旧事,三叔坦然跟我说,人这辈子低谷只是一时,心怀厚道、信守承诺,早晚能跨过难关,所谓金鲤转运,说到底还是自己当年重情义、守诺言换来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