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古槐凶宅
民间传言,天地之间万物皆可修行。
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年月久了,吸纳日月的气息,就容易生出灵智。
尤其是一些荒废老宅,里面的古树如果没人管,怪事就会一桩一桩冒出来。
这件事发生在晚唐元和年间,地点在江南的苏州城。
苏州城南,有一处前朝遗留下来的大官宅院。
这处宅院占地很广,前后好几进院落,厅堂、花园、厢房样样齐全。
最早是一位刺史的私宅,几代人都住在这里。
后来时局动荡,刺史举家搬走,宅院就此闲置下来。
宅子院子正中,长了一棵古槐树。
当地的老人都说,这棵槐树最少有六百多年。
树干粗壮,要四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够抱得住,枝杈铺展开,几乎盖住半个院子。
夏天的时候,树冠密不透风,站在树下,三伏天也觉得浑身发冷。
宅院空下来之后,当地官府几次想把宅子变卖。
可只要有人买下搬进里面居住,不出几个月,家里必定出事。
最早有个绸缎商人,贪图宅院宽敞,价钱便宜,花钱把宅子买下。
一家人搬进去,头半个月还算安稳,可之后,家中就开始闹怪事。
夜里经常听见花园里面有女子唱歌,歌声飘飘忽忽,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家里的丫鬟,接二连三无故生病。
住到第三个月,商人的独子夜里在院子玩,莫名就掉进池塘淹死。
商人受了打击,最后举家搬走。
之后又换过两户人家,结局都不好。
一户家中男主人夜里睡下,第二天清晨,躺在床上没了气,大夫过来查验,查不出半点伤病。
另一户住进去,家中妇人频频撞见黑影,时间不长就疯疯癫癫。
消息越传越广,整个苏州城,人人都知道城南这处刺史老宅是凶宅。
有钱的大户,不敢买,普通百姓,更是连靠近围墙都不愿意。
宅子大门常年锁死,院墙慢慢破损,院子里面杂草疯长,只有那棵古槐树,不受荒废的影响,一年比一年枝叶繁茂。
官府拿这处凶宅十分头疼,挂在簿子上许久,根本卖不出去。
元和三年,京城派下来一位官员,名叫沈砚。
沈砚当年三十一岁,官职是监察御史,来到苏州,负责巡查地方官吏。
沈砚这个人,性格刚直,胆子很大,不信鬼神之说。
他需要一处住处,看了报册,一眼就看中这处废弃的刺史老宅。
得知沈砚打算住进凶宅,他身边的幕僚、随从全部慌了。
幕僚找到沈砚,苦苦劝他:“沈大人,那宅子万万不能住,这么多年,凡是搬进去的人,都遭遇横祸,城里百姓都说,院子里面有邪物,会害人性命啊!”
沈砚放下手里的案卷,淡淡开口:“世间哪来那么多鬼怪?大多都是人心自己吓唬自己。
宅子荒废日久,草木丛生,潮气重,人住进去容易生病,就传出凶宅的说法,我为官一身坦荡,没有亏心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随从也纷纷上前劝阻,可沈砚心意已定,谁劝都听不进去。
官府很快办好交接,把这处宅院划拨给沈砚当做居所。
消息传开,苏州城内议论纷纷。
老百姓都说,这位新来的沈御史,早晚要栽在这处凶宅里面。
搬入宅子的当天,吩咐大部分下人,安置在宅院最外侧的门房,不许进入内院,只留下两个贴身随从。
一个随从名叫周虎,身材高大,精通拳脚,胆子过人。
另一个随从,擅长弓箭,名叫陈箭,百发百中。
沈砚交代二人:“今夜,我们三个人守主堂,其余人全部守在外院,无论内院传出什么动静,没有我的传唤,不许进来。”
周虎说道:“大人,就算真有什么东西,我和陈箭也护得住你。”
天色慢慢黑透,江南的夏夜,没有月亮,乌云压在天上,偌大的老宅,静得吓人。
沈砚坐在主屋的书桌旁边,点起两根粗大的蜡烛,翻看公文。
周虎守在屋门内侧,陈箭手持长弓,坐在外面的廊台,箭矢搭在弓弦上,时刻戒备。
三更天已过,四周安安静静,暂时没有异样。
就在这时,花园方向,传来女子哭泣的声音,哭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陈箭握紧手里的弓,睁大眼睛望向花园。
周虎也绷紧身子,侧耳仔细听。
屋内的沈砚,笔尖没有停下,依旧翻看文书。
哭泣声持续了一小会儿,停下来。
紧跟着,主堂的窗纸,传来“沙沙沙”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外面刮窗户。
周虎压低声音:“大人,外面有动静。”
沈砚说道:“不要出声,静观其变。”
刮窗户的声响停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听上去阴冷寒凉:“此宅乃是我的居所,外人速速离开!”
陈箭大喝一声:“什么人在外面装神弄鬼!”
窗外的笑声幽幽响起,没有回答。
片刻之后,一张信纸,顺着窗缝,慢慢飘进屋子,轻飘飘落在沈砚的桌案上。
信上写着:“我居此院六百余年,这整座宅院,花园厅堂,全部归我所有,以前住进来的凡人,不识进退,强行抢占我的住处,最后全部自取灭亡。
你沈砚,虽然身为御史,一身正气,可也不能随便占我的地方,限你三日之内,带着所有人离开这座宅院。
若是执意不肯搬走,之前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你的结局,莫要仗着一身胆量,白白送掉性命。”
沈砚拿起这张信纸,看完之后,面不改色。
他抬手,信纸凭空自己燃烧起来,火苗是淡淡的青绿色,一瞬间整张纸烧得干干净。
屋外,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你不肯听劝,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庭院当中猛地卷起一阵阴风。
蜡烛的火苗被吹得来回晃动,屋子里面忽明忽暗。
陈箭坐在廊下,抬眼往院子当中看去。
庭院正中,古槐树的底下,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那是一个女子,一身墨绿色的长裙,身形很高,头发垂到腰间。
可她没有脚,身体下半截,和地面的树根连在一起,她的脸藏在阴影里面,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冒着幽幽的绿光。
周虎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冲出去。
沈砚立刻喝止:“不要贸然上前,陈箭,射箭!瞄准她的躯体!”
陈箭早已经拉满长弓,听见命令,松手。
一支箭矢带着风声飞出去,直直命中那道绿衣女子的胸口。
一声刺耳的怪响响彻庭院。
女子的身形剧烈摇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形化作一团墨绿色雾气,朝着古槐树的方向急速退去,转眼消失在茂密的树冠之中。
院子重新归于安静。
周虎喘着粗气:“大人,方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砚皱起眉头:“看样子,不是人,今夜只是第一次,它不会就此罢休,大家万万不可松懈。”
三人不敢睡觉,就在堂屋守着蜡烛,熬到后半夜。
到四更天,乌云散开一点点,微弱的星光落进院子。
花园里面,又响起动静,树枝疯狂摇晃,地上杂草乱飞,无数细碎的槐树叶,如同下雨一般,哗哗地往主堂的房顶、窗户上面拍打。
有的树叶穿过关闭的窗户,直接飘进屋子,落在地面,叶子边缘带着发黑的痕迹。
廊台外面,无数细细的树根,从泥土里面钻出来,像一条条黑色长蛇,顺着台阶,慢慢朝着主堂的门口爬过来。
树根蠕动,摩擦石板地面,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
周虎挥舞手里短刀,蹲在门槛,一刀劈下去,砍断最前面伸过来的树根。
树根断开的地方,没有流出树汁,反倒渗出暗红色,类似鲜血一样的液体,散发出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
被砍断的树根缩回到泥土里面,其余的树根,不再继续往前。
又过片刻,那个绿衣女子的虚影,再一次出现在槐树之下。
这一回,她的模样比之前更加狰狞,无数细小的树枝,从她的后背伸出来,随风摇摆。
她站在远处,各种各样的威胁话语传过来。
陈箭接连射出两支箭,每一次箭矢快要打中她的时候,她就化作雾气散开,躲回槐树的阴影。
随着天光升起,庭院里面所有怪异现象全部消失,地上那些爬出来的树根,缩回泥土,院子里面安安静静,只剩满地散落的槐树叶。
沈砚带着周虎、陈箭,带着一众家丁,拿着斧头、柴刀,直接走到院子正中那棵巨大古槐树下。
众人围着大树仔细查看。
陈箭昨夜射出去的三支箭,两支钉在粗壮的树干上面,深深扎进树皮缝隙,树干被箭矢刺到的位置,还有暗红色的印记残留。
到这个时候,所有人全部明白。
夜里作祟、写信恐吓、幻化出绿衣女子的邪物,不是孤魂野鬼,而是这棵活了六百多年的古槐树。
树木吸收阴气,生出灵智,占下这处宅院,不许凡人居住。
之前好几户人家,都是被这槐树精所害。
家丁里面有人心里害怕,开口说道:“大人,这树活了六百多年,恐怕已经成气候,贸然砍伐,会不会招来更大灾祸?不如我们就此搬走,性命要紧。”
沈砚摇了摇头:“它仗着年月久远,残害活人。若是我们退缩,以后这处宅院,永远都会是凶宅,还不知道会坑害多少路过的人,今日,必须除掉它。”
说完,沈砚下令,所有家丁动手,砍伐古槐树。
一众家丁,举起斧头,开始劈砍树干。
树干坚硬无比,一斧头劈上去,只能留下浅浅一道印子。
砍树的过程当中,大树不断发出呜呜的悲鸣,声音就和女子哭嚎一样。
树上落下大片大片的树叶,漫天飞舞。
整整耗费大半天,直到午后,这棵六百年的古槐树,轰隆一声,轰然倒地。
大树倒下之后,树根部分,盘根错节,扎得极深,树根缝隙里面,还找到不少残破的首饰、孩童的小玩具,都是过去住在宅子里,失踪死去之人的遗物。
沈砚吩咐众人,把整棵大树,包括树根全部挖出来,堆在宅院的空地,一把火焚烧干净。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下午,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一股苦涩怪异的气味。
大火熄灭之后,地上只余下一堆灰白色灰烬。
自从古槐树被砍伐焚烧,刺史老宅,再也没有闹过任何怪事。
事情过去一年多,沈砚打算翻新这座宅院,修整后花园。
工匠动手,清理槐树原先生长的那片土地。挖土的时候,在地底很深的树根老洞当中,挖出来一套女子的衣裙,墨绿色的布料,经过很多年,居然没有腐烂。
衣裙旁边,还埋着三支生锈的旧箭矢,正是当初陈箭夜里射向槐树精的那三支箭。
当年槐树精幻化人形,依靠这套衣物凝聚虚影,大树被烧掉,但是它残存的一点残念,把这套衣裳藏在地洞,足足躲了一整年。
若不是工匠翻修挖土,谁也不会发现这个东西。
工匠把东西拿给沈砚看,沈砚看完。
让人直接把这套衣裙连同箭矢,一并拿去城外烧掉。
沈砚就安安稳稳住在这座宅院里面,一直到他三年之后,任期结束离开苏州。
之后官府再次对外出售宅子,好几户人家先后搬进去居住,家家户户平平安安,再也没有横祸发生。
万物修行,不是全部都会护佑世人,草木年月再久,若是一心作恶,残害生灵,也终会迎来覆灭。
人心中坦荡,没有亏心事,一身正气,就不必惧怕这些虚虚实实的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