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宅底黑蛇

这件事发生在冀北的一个山村，主角叫吕大强。

吕大强的父母在外打工时出了车祸，一个人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爷爷年轻时在山里救过一条受伤的大黑蛇。

那是一九七二年的夏天，山里刚下过大雨，爷爷上山砍柴，发现山沟乱石堆里面压着一条大黑蛇。

爷爷搬开石头，扯下自己身上的旧布，简单给蛇的伤口裹上，把它放到山背向阳的草窝里面。

昨天晚上爷爷做梦，梦见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跟他说话。

“今日承蒙你救命，我愿意守你吕家三代人，家中无大灾大难，保你们平安度日。”

醒来之后，爷爷只当是一场怪梦。

可从那之后，家里确实顺风顺水。

别的人家闹水灾、得怪病，吕家总能平平安安。

奶奶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在西屋搭了一个简易的供台，没有塑像，只有一块褪色的红布铺在木板上，每天一碗清水，上一炷香。

初一十五，摆小米、鸡蛋、白酒、瓜果糕点。

家里人都叫它守家灵物。

吕大强打小就见过奶奶上香。

那时候他年纪小，嘴馋，逢到上供摆糕点，他就盯着供桌上吃的咽口水。

有一回，奶奶上完香转身去院子喂猪，吕大强搬来小板凳，踩上去伸手拿盘子里的点心。

结果伸手一扒拉，整个供盘、香炉全都摔落在地。

香灰撒得满地都是，鸡蛋摔碎，流的到处都是。

奶奶听见响声跑进屋，看见满地狼藉，气得不行，拿起笤帚，狠狠揍了吕大强一顿。

奶奶一边打一边说：“这是护咱们全家的灵物，万万不能乱碰！”

吕大强疼得哇哇大哭。

那一顿打完，他连着三天屁股都不敢坐板凳。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碰西屋供台的东西，但是心里依旧不信这些鬼神说法，只觉得都是老一辈人的迷信。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吕大强长大成人，娶了媳妇王秀梅。

为了多挣钱，夫妻两个人就跑到县城工厂打工，老家的土房子，留给爷爷奶奶居住。

后来爷爷生病去世，没过几年，奶奶没多久也走了。

办完丧事，吕大强和媳妇又回到县城上班。

偌大的老宅子，彻底空了下来，院子里面慢慢长出杂草，西屋那个供台，也落满厚厚的灰尘。

二零一四年的冬天，两口子晚上躺在床上，媳妇王秀梅跟吕大强商量。

“老家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们不如收拾收拾往外租，收点房租补贴家用。”

吕大强想了想，点头说：“也行，反正咱们也不回去住，能挣一点是一点。”

等到工厂放假，二人开车回村收拾老房子。

两个人分工干活，王秀梅收拾被褥衣物，吕大强往外搬运破烂杂物。

收拾到西屋的时候，王秀梅看见靠墙那个木板供台，红布已经褪色发白，落了厚厚一层灰，碗碟、小酒杯还摆在原处。

王秀梅皱着眉头说：“这个供台怎么办？咱们不懂这些规矩，要不先收起来，回头找村里懂的老人问问怎么处理。”

吕大强一脸无所谓。

“爷爷奶奶都没了，谁还天天上香？房子要租给外人，留这么个东西，租客看着心里犯膈应，直接扔了算了。”

吕大强说完，直接一把扯下旧红布，把木板、碗碟、酒杯一股脑塞进大号编织袋。

然后扛着袋子，直接走到村口垃圾堆，全部丢掉。

王秀梅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可丈夫已经扔完，她也没再多说。

屋子打扫干净，没过多久，一对做小买卖的年轻夫妻租下这套院子，一住就是两年多。

二零一六年开春，吕大强手里攒下一点积蓄，县城工厂效益越来越差、工资越来越低，开销还大。

两口子商量，干脆回村生活，把老房子推倒重建，盖几间大瓦房，再开一间乡村小卖部，守家带地，不用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

打定主意，他们果断辞掉了县城的工作回到村子。

找施工队，挑好日子开工拆房。

老土房很快被推倒，挖掘机进场，往下开挖地基。

挖机的铁铲刨开泥土，挖到西屋地基位置，泥土下面钻出来两条黑蛇，手指粗细，通体乌黑，在土坑里面来回盘旋。

挖机师傅立刻叫停机器。

周围干活的工人全都围上来看。

一个年纪大的瓦工师傅说：“拆老宅挖地基挖到蛇，是守家的灵物，千万不能打，把它们挑到外面草丛放走就行。”

吕大强找了一根长木棍，小心翼翼把两条小黑蛇挑出来，放到院外的荒草堆里面。

“行了，送走了，咱们继续干活。”

挖掘机再次开动，可不到半个小时，铁铲挖到更深的土层，坑底又冒出来一条蛇。

这条蛇足足有成年人手腕那么粗，一米多长，鳞片乌黑发亮，太阳光照上去，泛出油亮的光泽。

大蛇盘在地基深坑的正中间，高昂起脑袋，吐着黑色信子，眼睛死死盯住站在坑边的吕大强。

在场工人看见这条大蛇，全都心里发怵。

刚才说话的瓦工师傅皱紧眉头。

“这条不一样，看样子是领头的，大强，先停工，找村里懂民俗的老人过来看看吧。”

吕大强忙活一整天，心里早就烦躁，他也根本不信什么守家灵物。

“不就是一条长虫吗？有啥好看的？”

他拿着长木棍伸到大蛇跟前，一边捅一边喊：“走！赶紧滚到外面去！”

大蛇盘踞原地不动，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吕大强。

吕大强被大蛇盯的火气上来。

“你赖在这里不走是吧，那就别怪我下手了！”

他抡起木棍，狠狠砸在大蛇的身上。

大蛇受了重创，一头钻进地基底下石头缝隙，消失不见。

在场所有工人都愣在原地。

瓦工师傅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走开了。

吕大强喊道：“都愣着干啥？干活啊！”

地基全部挖完，绑扎钢筋，浇筑圈梁，一切工序表面看着顺顺利利。

当天夜里，吕大强和媳妇王秀梅就临时住在没拆完的旧房里面。

睡到后半夜，王秀梅迷迷糊糊被身边动静吵醒。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屋里，她转头一看，丈夫吕大强正直挺挺地坐在炕上面，肩膀不停抖动，大颗大颗眼泪往下淌，无声地哭。

王秀梅心里一紧，伸手推他胳膊。

“大强，你哭啥？做噩梦了吗？”

吕大强没有回应，依旧坐在那里流泪，身体来回轻轻摇晃。

王秀梅又大声喊了几声名字，对方就跟听不见一样，哭声反而越来越重。

屋子里只有他压抑的啜泣声。

这下王秀梅情急之下，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吕大强脸上。

“吕大强！你醒醒，别吓我！”

可巴掌打上去，吕大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王秀梅赶紧摸出手机，给自己娘家父亲打去电话。

老丈人听完情况，心里明白，多半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看好他，别让他乱跑，我马上带咱们村李伯过去，他懂这些事情。”

天还没有完全亮，老丈人带着四个人赶过来，同行的还有五十多岁的李伯，就是十里八乡有名，会处理民俗怪事的老人。

众人走进屋子，吕大强已经不哭了。

只是眼睛瞪得直直的，眼神空洞，呆呆坐在炕沿，就像丢了魂魄，别人喊他名字，他也不会应声。

李伯上前打量吕大强，转头问王秀梅。

“拆房子挖地基的时候，是不是遇上蛇了？有没有伤到？家里以前是不是供奉过什么东西？”

王秀梅不敢隐瞒，把从前奶奶供奉守家灵物，丈夫把供台全部扔掉，挖地基挖出三条黑蛇，还一棍子打伤那条大黑蛇的经过，从头到尾全部说了一遍。

听完这些话，李伯脸色变得十分沉重。

“这下麻烦大了，那条大黑蟒，就是当年你爷爷救下的灵物，它许下诺言守护吕家三代。你奶奶活着，天天香火不断。

老太太一走，你们把人家供堂直接丢到垃圾堆。人家没有地方受香火，也没有走，一家子大小全都躲在老宅地基底下，继续守着你们吕家。”

“你们回来盖房子，挖掘机刨开人家住了几十年的窝，两条小蛇出来，只是打个招呼，那条大黑蛇，更是没有伤人，就想让你们知道，它还守在这里。

结果你丈夫二话不说，抡棍子打伤了它，恩情全被你们糟蹋干净。”

李伯让其余所有人退出屋子，只留自己一个人在房间。

屋子外面的人安安静静等着。

二十多分钟之后，房门打开，李伯从屋里面走出来，脸上神情复杂。

老丈人赶紧上前问：“老李，情况怎么样，还有办法化解吗？”

李伯叹了一口气。

“它心里委屈，当年你爷爷救它一命，它几代守着吕家，保一家人平安，香火被扔，巢穴被刨，还挨了一棍子。

它心里寒心，怨气很重，我跟它说了很多好话，它才愿意给一次改过机会，但是条件必须做到。”

“第一，在西屋原来的位置，重新搭建供台，红布、清水、小米、白酒、瓜果点心，一样都不能少，往后香火不能断。

第二，吕大强本人，诚心磕头认错。”

听清楚要求，王秀梅不敢耽搁，立刻骑电动车，赶到村里小卖部，把香烛、红布、供品全部买回来。

李伯动手，在西屋原来摆放供台的墙角，重新搭起简易供台，铺好崭新红布，把一碗清水，一碟小米，三小杯白酒，水果糕点依次摆整齐，点燃三炷香插好。

做完这些，李伯把浑浑噩噩的吕大强从炕上扶起来。

吕大强脚步虚浮，身子晃来晃去，被人架着，挪到供台跟前。

李伯在一旁开口：“把你做错的事情，老老实实说出来，诚心道歉。”

眼神呆滞的吕大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一下接一下重重磕在地面。

“我错了，我不该把供台丢掉，不该刨开你的窝，不该拿棍子打你，我愚昧不懂事，求你原谅我。”

他一遍一遍重复认错，额头磕到发红。

磕了十几个响头之后，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二十多分钟，吕大强眼神才慢慢恢复正常，整个人清醒过来。

周围的人赶紧围上去问他刚才发生的事情。

吕大强一脸茫然，夜里发疯哭闹、磕头道歉这些事，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怪梦。

梦里面，一个浑身黑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身上带着伤，一言不发的盯着他。

媳妇王秀梅把夜里发生的全部事情讲给他听，吕大强听完，后背冒出来一身冷汗。

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相信了守家灵物的传说，心里满是愧疚。

李伯临走的时候反复叮嘱两口子。

“供台一定要好好照看，每天一碗清水，初一十五摆上供品，既然人家既往不咎，你们万万不可再怠慢，这是祖上积下的善缘，不要白白毁掉。”

吕大强牢牢记住这番话。

房子后续施工，再也没有出现怪事，新房顺利完工，乡村小卖部开张营业。

两口子本本分分经营，买卖越来越红火。

西屋墙角的供台，香火再也没有断过。吕大强每天都会过去换上一碗清水，逢初一十五，不管多忙，都要摆上小米、白酒还有糕点瓜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夫妻两个人的收入稳步上涨，没过两年，王秀梅还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家里人丁兴旺，吃喝不愁。

可事情并没有到此完全圆满。

虽然大黑蛇接受道歉，不再作祟伤人，但是当年那一棍子实打实打伤了它，因果已经种下，损伤的家运不能完完全全复原。

之后这些年，家里虽然没有大灾大祸，却总是隔三差五遇上细碎倒霉事。

出门丢东西，工具损坏，小病小痛接连不断，不管怎么存钱，总会冒出事情花掉一笔，始终存不下大额积蓄。

吕大强心里清楚，这就是当年莽撞伤蛇留下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