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地下车库
我叫赵强,四十二岁,之前在工厂打工,工厂效益不好倒闭之后,经熟人介绍,进了城东的福安园小区做夜班保安。
福安园是建成快二十年的老小区,楼房一共十一栋,住户多,人员杂。
地上车位不够用,物业在小区地下修了一大片地下车库。
车库通风不好,常年潮乎乎的。
带我的老保安叫老周,五十八岁,在这个小区干保安干了十二年,对小区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
交接的这天晚上,是老周最后一个夜班,上完这一班,他就退休了。
夜里十一点,我来到大门口的保安岗亭接班。
老周把钥匙、登记本、对讲机一件一件交到我的手上。
紧接着,他坐回椅子上,神色变得很严肃。
“小赵,别的事情我都跟你交代完了,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我必须跟你讲明白,你千万不要当成耳边风。”
我看他表情郑重,就坐直身子说:“周师傅,你说,我一定记牢。”
“咱们小区地下车库,凌晨一点十分,会有人来敲地下车库B区通往地面的那扇防火门,对方会找你拿一把铜钥匙。
但不管门外跟你说话的是什么人,说什么样的理由,这把铜钥匙,绝对不能递出去。”
老周说道。
我听完有点纳闷,开口问:“什么铜钥匙?车库那边还会半夜来人拿钥匙?”
老周从抽屉里面翻出来一把巴掌长短,颜色发暗的铜钥匙塞到我手里。
“这把钥匙,你每天下班,一定要锁进这个抽屉,抽屉的钥匙,只能你自己随身装着。
记住,凌晨一点十分,防火门那边不管是谁喊你拿这把钥匙,不要开门,不要搭话,更不要把钥匙递过去。”
老周继续跟我叮嘱:“以前有一个新来的保安,不信这个规矩,半夜听见门外有人诉苦,心软把钥匙递了过去。
结果第二天人直接就辞职走了,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不肯说。”
我心里半信半疑:“敲门的到底是什么人,是小区的业主吗?”
老周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不清楚,我这么多年夜班,也只是隔着防火门听见声音,从来没有开门看过。
据说早些年,小区还没建好的时候,那块地方是一片老平房,有一户人家的小姑娘,意外死在了那片地基下面。
后来修车库,施工的时候挖出过旧物件,物业为了安抚,找人打造了这把铜钥匙压在值班室,用来镇住那边的东西。”
老周弹了弹烟灰,接着说:“那东西执念很重,总想要这把钥匙,说要打开旧家的房门,你记住,千万不要心软,只要不把钥匙交出去,不会有事。一旦钥匙交出去,麻烦就大了。”
我本身是无神论者,总觉得是老周值了太多年夜班,心理压力大,自己脑补出来的怪事。
但是对方反复提醒,我也不好直接反驳。
我点头应付,嘴上说着记住了。
老周看我答应下来,站起身,拍一拍我的肩膀。
“夜里巡逻,尽量不要一个人往B区车库深处走,如果一定要过去,就拿上手电筒,全程走有灯光的通道,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答应。
好了,我下班,你自己多留心。”
说完,老周就离开了岗亭。
刚开始上岗的前三天,一切都平平常常,到了夜里,我守在岗亭,盯着监控屏幕,到点拿着手电筒,按规定巡逻一遍地面单元楼,再简单看一眼车库入口。
巡逻完毕回到岗亭,刷刷手机,困了就躺行军床上眯一会,熬到早上天亮白班同事过来交接。
老周叮嘱的凌晨一点十分会有人要钥匙这件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心里想,大概率就是老周年纪大,胡思乱想出来的。
时间来到上岗之后的第四个晚上。
当天夜里,外面下起小雨。
凌晨十二点多,监控屏幕上,地下车库B区的几个画面,时不时会出现雪花,画面一闪一闪的。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墙上挂钟,时针慢慢指向凌晨一点十分。
就在这时,地下车库B区那扇厚重的防火铁门,传来“咚咚咚,咚咚咚”的敲击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老周临走前跟我说的全部话。
我从监控显示器上面切换画面,调到B区防火门的摄像头,但摄像头画面一片雪花。
咚咚咚,敲门声还在持续。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隔着厚重铁门,悠悠传上来。
“保安叔叔,请把那把铜钥匙给我,我要回家开门。”
我坐在岗亭椅子上,后背一阵发凉,岗亭距离车库防火门有一段距离,可这个声音,清清楚楚钻进我的耳朵。
我屏住呼吸,坐在原地不动。
小姑娘继续开口说话。
“叔叔,我家房门锁上了,我进不去家,把钥匙给我好不好,我拿完钥匙马上就走,不会打扰任何人的。”
我咬着牙不敢回应,也不往车库方向走。
门外的敲门声,持续了大概七八分钟,见始终没有人搭理,敲门声才慢慢消失。
后半夜,我就坐在椅子上,一直熬到天亮白班保安过来接班。
白天交接班的时候,我提起昨天夜里的怪事。
两个干了很多年的老保安听完,脸上一点都不意外。
其中一个叫老韩的保安叹了一口气说:“老周跟你说的没错,B区防火门那边,凌晨一点多经常出现这个声音。
不止你听见,之前好几任夜班保安,全都听见过,只要不给那把铜钥匙,就不会出事。
千万不要好奇跑过去扒门缝往里面看,以前有个保安,就凑门缝看了一眼,回来之后连着发烧好几天。”
我问他们,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物业。
老韩摇摇头:“物业领导不信,说就是地下车库管道震动,加上回声,产生的异响。让我们不要传播封建迷信,不许跟业主讲这件事。
我们干打工干活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夜里守好自己本分,不把钥匙交出去就行。”
交班后,我在物业办公室翻小区的旧档案。
很多年前这片地块拆迁的记录里面,确实写着,拆迁之前,这里住着一户人家,家里有个小姑娘,当年暴雨天在家里面,房屋墙体坍塌,小姑娘没能跑出来。
后来这片旧房子全部推平,修建了福安园小区。
档案里面记录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字。
接下来的十几天夜班,每到下雨,或者是月亮被乌云遮住的深夜,凌晨一点十分,B区防火门准时传来敲门声。
那个小姑娘,一遍遍讨要那把铜钥匙。
有时候会说自己很冷,想回家。
有时候会说家门锁死,进不去屋子。
偶尔还会拿出来各种理由,说拿到钥匙马上就还给我。
每一次,我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敲门声响一阵,得不到回应就自己消失。
我忍不住跟老家的老婆打电话,把小区夜班遇到的怪事说了。
老婆劝我,实在不行,就把这份工作辞掉,钱可以不挣,但别惹上说不清的麻烦。
可家里开销压力很大,找别的工作也不容易,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
变故发生在我上岗的第二十二天。
那天下大雨,小区多处排水口积水,地面到处都是水洼。
夜里十一点多,小区十号楼一位女业主,家里老人突发急病,急着要开车去医院,车子停在地下车库B区的车位。
女业主慌慌张张跑到岗亭,跟我说她车位的锁卡住了,需要我过去帮忙把锁打开。
人命关天,我不敢耽搁,拿上手电筒跟着女业主走进地下车库。
车库里面雨水顺着通风口往里面渗,地面到处都是积水,空气里面满是潮湿发霉的味道。
我跟业主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车位前。
她的车位,紧挨着那扇半夜传来敲门声的防火门。
我蹲下来,拿钥匙来回试,锁芯进水生锈,卡得死死的,怎么拧都拧不开。
女业主站在一旁,急得不停跺脚。
就在这时,我口袋装的那把铜钥匙,从口袋缝隙滑了出来。
铜钥匙落在积水里面,顺着水流,直接滑到防火门门缝底下。
门缝很宽,钥匙顺着缝隙,滑到了门的另外一侧。
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连忙伸手想要把钥匙捞回来,但是积水推着钥匙,已经完全滑到门背后,我根本够不到。
我只能先给业主开车位锁,折腾了十多分钟,终于给拧开了。
女业主道了声谢,快步跑向自己车子,开车离开车库。
偌大的地下车库,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把不能交出去的铜钥匙,已经落在了防火门的另一边。
我绕到防火门另外一边,那一边是封闭死的墙体,根本没有通路可以绕过去捡钥匙。
我心里慌得厉害,老周反复交代,千万不能把这把铜钥匙交出去,现在钥匙等于已经落到那东西手上。
我匆匆忙忙跑回大门口岗亭,整个人心神不宁。
这天夜里,距离凌晨一点十分,还有半个多小时,外面暴雨还在不停下。
岗亭里面的监控屏幕,地下车库B区的所有摄像头,全部彻底雪花黑屏。
墙上挂钟指针,慢慢走到凌晨一点十分。
咚咚咚,敲门声又一次响起来。
但是这一回,敲击声不是来自地下车库深处,而是在我保安岗亭的门外面。
“叔叔,谢谢你把钥匙还给我,我终于可以回家开门了。”
岗亭外面的监控摄像头,画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拍不到。
敲门声持续不断,轻轻敲打着岗亭门。
“叔叔,开一下门,我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缩在岗亭里面,心里不停祈祷,希望可以平安熬到天亮。
敲门声持续了接近二十分钟,一遍一遍让我开门。
见我始终没有回应,外面的敲门声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一整夜,我就站在岗亭屋子中间,眼睛死死盯着门,一直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早上六点半,白班的保安老韩过来接班。
我声音颤抖着把昨晚钥匙滑落,还有半夜对方跑到岗亭敲门的事告诉了老韩。
老韩听完脸色大变,拉着我一起走到地下车库那扇防火门。
我们把门完全推开,门背后地面上的积水还在,那把铜钥匙却不见了。
老韩眉头紧皱:“这下麻烦了,钥匙肯定被对方拿走了。”
我们两个又马不停蹄的找到已经退休在家的老周。
老周听完事情经过,长叹一口气。
“我千叮咛万嘱咐,还是出了纰漏,那把铜钥匙,是用来压住她的物件,物件被她拿到,她就会一直想要完成回家开门这个执念。
不过也不用太绝望,她只是执念太深,不会主动害人,但是之后夜班,一定要加倍注意。”
老周告诉我一个办法。
买些供品,几张黄纸,夜里去车库B区防火门外面,跟对方讲清楚,老房子早就已经不存在,再也回不去了。
夜里十二点,我带上准备好的东西,独自走进地下车库B区。
防火门门口地面,我摆好供品,点燃黄纸。
我站在火堆旁边,对着空荡荡的地下通道念叨。
“以前的老房子早就拆了,地基上面修成了地下车库,你的家已经不存在,拿了钥匙也打不开家门,不要再执着这件事情,放下执念,安心去投胎吧。”
地下车库通风管道呼呼作响,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来回摇晃。
火堆燃烧完,纸灰被风卷起来,在半空打了几个旋,之后落进积水里面,彻底熄灭。
做完这一切,我快步回到岗亭。
接下来的几天夜班,凌晨一点十分,没有再听见防火门那边传来敲门声。
监控设备也慢慢恢复正常,不再频繁雪花黑屏。
我心里稍稍松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算了结。
可平静仅仅维持四天。
第五天夜里,又赶上一场小雨。
凌晨一点十分,地下车库B区防火门,再一次传来熟悉的敲击声。
咚咚咚,手指敲打铁皮门板,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一次从地下通道传上来。
“我的家还在……”
我心里一沉,看来摆贡品、烧黄纸并没有化解她心里的执念。
之后的半个月,只要是阴雨天,凌晨一点十分,车库B区防火门,就准时响起敲门声。
期间,小区里有好几户停在B区车库的业主,过来物业投诉。
说自己车子停的好好,车上会出现很多划痕,就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物业查监控,监控里面什么都没拍到。
我心里压力越来越大,吃不好、睡不好,短短一个多月,瘦了十多斤。
我反复权衡,最终向物业提交了辞职报告。
办完离职手续,我收拾东西离开了福安园小区,之后我找了一份白班的工作,再也不碰夜班的活计。
过了差不多半年,我偶然遇见以前一起上班的保安老韩。
我问起福安园小区地下车库B区的怪事。
老韩告诉我,我走之后,物业前后换过三个夜班保安,每一个夜班保安,全部都听见过防火门凌晨一点十分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