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扎泥人
2003年,我们一家人还住在北方农村,全家靠种地过日子。
我父亲特别爱打牌,每到冬天,粮食卖掉拿到钱,他就跑去村里的牌局玩,下注还不小。
我母亲为这件事天天发愁,总怕家里的积蓄被父亲挥霍一空,就经常把钱藏起来。
柜子夹层、米缸底下、墙缝,各种各样隐蔽的地方全都试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总能把钱翻出来,就好像能闻见钱的味道一样。
那年冬天,吃过晚饭,父亲照常出门打牌,几圈打下来,手气差得离谱,身上带的现金全部输光。
牌桌上一个年纪大点的大哥看他状态不好,就开口劝他。
“老弟,今天你运气不行,早点回家歇着吧。”
父亲当场就来了火气:“你得意什么,不就是赢了几把吗?我肯定能把输的全部赢回来,赶紧发牌!”
旁边的人摇摇头:“你兜里一分钱都没有,拿什么玩?难不成还要我们借钱给你,让你赢我们的钱?我们可不干这种事。”
被怼了一顿,父亲脸上挂不住,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对方。
“你们给我等着,我现在回家拿钱,今天输出去的,我全部要赢回来!”
说完,他快步往家里赶。
回到家里就到处翻钱,母亲一看就知道,他打牌又把钱输光了。
母亲拦住他:“不是刚给过你钱吗?怎么这么快就输完了?”
父亲不耐烦地摆手:“你别管,再拿点钱给我,我这一把肯定能翻本!”
“翻你妹,别再玩了。”
父亲见母亲不肯给钱,眼睛都红了。
“你不给是吧?家里不是还有买化肥的钱吗,我先拿出来用,赢了再补回来。”
母亲瞬间急了:“那是明年种地的本钱,万一输了,明年地里怎么办,你是不是糊涂了。”
父亲根本听不进去,一把推开母亲,翻箱倒柜,还真把准备买化肥的那笔钱找了出来。
他攥着钱,又跑回打牌的地方。
回到牌桌,父亲直接把全部钱推到桌子中央。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你真要全部押上?要是输了,可别后悔。”
“少废话,发牌,就赌这一把!”
谁也没有想到,父亲时来运转,一把牌直接翻盘,不光把之前输掉的全部拿了回来,还额外赢了一大笔钱。
对面之前劝他的那个大哥,坐在位置上苦笑。
父亲得意地吹了几句牛逼,把钱揣进布兜,开开心心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母亲坐在炕上面哭,一想到买化肥的钱被拿走,心里又气又慌。
父亲把兜里的钱“啪”一声拍在炕面上。
“你看看,我一把就翻回来了,还赢了不少!”
母亲看见钱,悬着的心才算落地,嘴上依旧不停数落他。
父亲说了不少软话哄她,母亲的火气才慢慢消掉。
没过多久,父亲就拿着这笔钱,拉回满满一仓房的化肥,这些是来年种地最重要的物资。
距离春耕还有半个月,这天父亲打算去仓房清点物资,推开仓房门,当场就傻在原地。
堆得满满当当的化肥,竟然全部不见了。
他赶紧把母亲喊过来,母亲到仓房一看,脸色瞬间发白。
两个人怎么也想不通,那么多化肥,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夫妻俩挨家挨户跟村里邻居打听消息,问有没有看见陌生人进出,有没有人夜里听见动静。
问了一圈,什么线索都没有。
能无声无息进到院子仓房,熟悉家里布局,外人基本做不到。
爸妈心里清楚,偷化肥的大概率就是本村熟人。
母亲去找村干部说明这件事。
村干部听完之后也很为难。
“村里没有监控,拿不出证据,就算把人叫过来问话,人家不承认,我们也没有办法,搞不好化肥早就被他拉到镇上卖掉换钱了。只有找到证据,我们才能出面处理。”
听完这番话,母亲心里又气又无奈,普通老百姓遇上这种事,有理都说不清。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又重新买了一批化肥,勉强赶上春耕种地。
地全部种完之后,这件事在母亲心里一直过不去。
当年几百斤化肥,对普通农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平白被人偷走,就这么吃哑巴亏,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思来想去,她又想起本家大姨。
大姨住在邻村,懂一些民间土法子,附近村子谁家遇上怪事,很多人都会去找她问问。
到了大姨家,母亲把家里化肥失窃的事讲了一遍。
大姨听完很是气愤。
“这小偷实在太缺德,我教你一个老法子,你先去镇上小卖部,买两包缝衣服的钢针回来。”
母亲立刻上街,把钢针买回来交到大姨手上。
大姨拿出一碗清水,把钢针全部泡进水里,嘴里低声念叨一大段话。
一番仪式做完,大姨把碗放到一旁。
“你回家之后,挖些黄泥和水,捏一个泥人,这个泥人就照着你心里怀疑的那个人的模样做。
之后你就每天拿针扎这个泥人,做饭烧火的时候,把刷锅的脏水往泥人身上泼。
然后你多观察村里人的状态,要是哪个人身体突然不舒服、精神萎靡,那偷东西的就是他,要是还是分辨不出来,你再来找我。”
母亲心里早就有一个怀疑对象,是村里一个叫栓柱的男人。
栓柱平时游手好闲,不爱下地干活,手头总缺钱花,之前就有过偷东西的传闻,只是一直没有抓到现行。
从大姨家回来,母亲就挖来黄泥加水和好,捏出一个小小的泥人,五官照着栓柱的样子捏好,直接摆在家里面的锅台上面。
往后每天,只要有空,她就拿起钢针往泥人身上扎,做完饭刷锅的浑水,也会舀一点淋上去。
就这样,一连扎了两个月。
母亲天天留意村里人的状态,大部分村民都跟平时一样,该下地下地,该闲聊闲聊,看不出什么异样。
唯独栓柱,每次在街上碰见我母亲,就会立刻低下头跑开,不敢和她对视,活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
越是这样,母亲心里越笃定,偷化肥的肯定就是栓柱。
可就算如此,依旧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不能直接上门对峙。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村里的阿伟找上门。
阿伟在村里人缘很好,为人处事圆滑,村子里面红白喜事,都是他过去帮忙张罗。
阿伟推开院门走进屋里,直接坐到炕沿边上。
母亲有点意外:“阿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大事,我是受人委托过来一趟。”
母亲连忙烧水泡茶,阿伟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这才缓缓开口。
“你家仓房化肥被偷这件事,我听说了,你就不要再追查是谁干的了,家里那个泥人,也别再继续扎了。”
说完这句话,阿伟从衣服口袋掏出一叠现金,直接拍在炕席上。
“那些化肥,东西已经被他拉去镇上卖掉了。这笔钱是他托我给你送过来,我不知道卖化肥的钱是不是刚好够数,多的你留下,少了,就当给我一个面子,这件事就此揭过吧。”
父亲在一旁听完沉默了,乡里乡亲的,对方已经托中间人把钱送上门,再继续追究,只会把矛盾彻底闹僵。
“既然你出面调解,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不会再计较。”
“行,那我就不多待,先回去了。”
送走阿伟,母亲走到锅台边,把插在泥人身上所有钢针一根一根全部拔了下来。
之后母亲出门上街,再次见到栓柱,着实吃了一惊。
栓柱也就五十出头,短短两个月时间,整个人变化巨大。
原本黝黑结实的汉子,身形变得干瘦,背微微驼下去,脸上冒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老年斑,神色憔悴,看上去老了十几岁。
村里不少人心里都心知肚明,偷化肥的就是栓柱。
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没有人当众戳破这件事,农村人情复杂,撕破脸容易惹来麻烦。
之后村里人在路上碰到栓柱,大多都会远远躲开,不愿意和他打交道。
这件事过去很久,我还问过母亲,那个泥人真的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母亲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心理上的压力,还是别的原因,只知道从那之后,栓柱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了。
那笔赔偿的钱,也仅仅够补上化肥的损失。
后来大姨也跟母亲说过,这种民间土办法,只适合被逼得没有办法的时候应急,万万不可随意拿来对付别人。
村子里面,依旧流传着这个泥人寻贼的小故事,老人们也时常拿这件事告诫后辈,不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财物,占一时的便宜,换来的,很可能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