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雪山引路人

第1206章 雪山引路人

这件事发生在1997年冬天,地点是黑龙江饶河靠山屯,村子紧贴着完达山山脚,往东走上几十里就是乌苏里江。

村里大半人家都靠着大山过日子,要么是林场工人,要么常年进山打猎讨生活。

我头一年秋天过来投奔远房表哥,跟着表哥学打猎谋生。

表哥名叫赵强,是村里的老猎手,山里的沟沟坎坎他全都了然于心。

表哥总跟我说,寒冬腊月最适合进山猎皮毛兽,因为大雪铺满山林之后,野兽的脚印清清楚楚印在雪地上,顺着脚印追踪,基本不会空手回来。

那年刚进十一月就接连不断下雪,一场叠着一场堆积在山里,积雪厚的地方能没过膝盖。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十二月十七号那天,所有怪事,都从前一天夜里开始的。

头天傍晚,表哥从山里收完兽皮回到家里,就着小菜喝了不少烧酒。

几杯酒下肚,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端着酒碗眯起眼睛,跟我说起山里的忌讳。

“大雪天进山,一定要提防一种东西,村里人都管它叫雪山引路人。”

我连忙问道:“雪山引路人?会伤人吗?”

表哥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十分严肃:“它不会直接动手害人,而是把进山的人绕得晕头转向,一直在山林里来回打转,直到人筋疲力尽,冻得昏睡在雪地里才算罢休。”

“等人睡着之后,它要做什么?”我心里发慌,继续追问。

表哥抬眼深深看了我一眼,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总之你一定要记牢,走山路的时候,身后但凡有人喊你,不管声音听着多亲切、多熟悉,千万不能回头。”

我还想再多打听几句内情,但表哥不愿再多讲,简单洗漱过后就躺下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表哥要赶去镇上售卖积攒许久的兽皮,路途遥远不方便带上我。

出门前特意嘱咐我,进山收回之前布下的捕猎铁丝套。

“山里一共四处套子,顺着山沟一直往深处走,走到第二道山梁往左拐,能看见三棵挨在一起的松树,第一处套子就在树根底下。

剩下三处沿着山沟往里依次排布,收完立刻往回赶,务必赶在天黑前回到村里,万万不能在路上逗留。”

说完,表哥拿炭笔在纸上简单画了进山路线,确认我全都记清楚之后,才骑着自行车动身赶往镇上。

我背上一捆粗麻绳,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穿戴厚实棉袄棉裤,独自一人走进白茫茫的深山。

当天天气还算平稳,没有降雪,冬日阳光照在厚积雪上,反光刺眼,只能半眯着眼睛往前走。

积雪没过小腿,每抬一次脚都格外费劲,我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总算抵达第二道山梁。

按照表哥的吩咐往左转弯,眼前果真并排立着三棵松树,树根底下的铁丝套空荡荡的,没有猎物。

我顺着山沟继续往山林深处走,挨个检查剩下三处捕猎套。

第一个套子抓到一只野兔,早已冻得硬邦邦,第二处套子一无所获,最后一处铁丝被扯断崩开,断裂位置周边的雪地上,留着一大片暗红血迹。

我蹲下身仔细打量,出血量远远超出兔子、狍子这类小型野兽的范围。

旁边还有一个硕大掌印,看着像黑熊的脚掌。

可寒冬时节黑熊全都躲进树洞冬眠,根本不会外出觅食,这事越想越奇怪。

四周树木茂密,放眼望去全是白雪,山林安静得吓人,听不到半点鸟叫。

我不敢久留,把冻兔子收进布袋,打算顺着原路返程。

可站起身的那一刻,我瞬间慌了神。

来时全程靠着山沟辨别方向,此刻环顾四周,满眼都是树木和白雪,白茫茫一片彻底分不清东西南北,原本清晰的山沟,竟凭空消失了。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段,看不到山沟。

又转向左边走了许久,依旧一无所获。

太阳渐渐往西倾斜,天色慢慢变暗。

一旦彻底入夜,山里气温会骤降到零下三十度,我身上这件棉袄根本撑不过一晚上,一旦被困在这里,最后只会被活活冻死。

我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一遍遍回想表哥说的路线:顺着山沟进山,走到第二道山梁左转。

返程就要朝右走,重新找到山沟就能出山。

拿定主意之后,我朝着右侧快步赶路,大概二十分钟过后,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空地,空地正中间长着一棵粗壮的古树,树冠宽大,遮盖了大半片区域。

我打算走到树下,看看地面有没有行人脚印,辨认出山的路。

刚靠近古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喂!”

声音隔着一道山梁传过来。

表哥昨夜的叮嘱瞬间钻进脑子里,我咬紧牙关,忍住回头的念头,继续往前走。

没过片刻,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距离近了不少,是年轻姑娘的嗓音:“你是靠山屯的村民吗?”

我假装听不见,继续往前走。

“你走反方向了,这么走根本出不去大山的。”

女声越来越近,我能明显察觉到,对方就在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

我低着头,继续赶路,耳边又传来她的声音:“往这边走,这边才有下山的路。”

寂静的山林里,只有我踩雪的咚咚脚步声,片刻之后,身后的声音突然彻底停下。

我往前走十几步,猛然察觉到不对劲:脚下积雪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大腿根。

前方是一处被大雪填平的洼地,表面看着和平坦雪地没有区别,可一但再往前迈步,整个人就会深陷雪坑难以脱身。

我急忙停下脚步,茫然望着四周,完全不知道该去往哪个方向。

转瞬之间,那道女声紧贴着我的耳朵响起,近得仿佛人就靠在我肩头:“我早就跟你说了,你走错路了。”

一股寒气顺着后背直冲头顶,我依旧没有回头,却能真切感觉到身后站着一个人,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腐烂的怪味道。

“转过身瞧瞧我吧,我不会伤害你的。”姑娘轻声说道。

我双手紧紧攥住捆猎物的麻绳,用力摇头:“我不回头,你放过我吧。”

“我一个人待在深山里太久,实在孤单,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话音开始不断变换腔调,一会儿是稚嫩孩童声,一会儿变成年迈老人的嗓音,转瞬又换成粗犷男人的声响。

巨大的恐惧压得我双腿一软蹲坐在雪地里,双手抱住脑袋反复念叨:“我不回头,别再说话了,放我离开这里吧。”

山林陷入漫长的安静,我以为那东西已经离开,慢慢抬起脑袋准备起身赶路。

可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僵硬,刚才还在身后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的正前方。

对方背对着我站在洼地边缘,身上披着一件灰白褂子,颜色和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他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依旧是年轻姑娘平静的声音:“翻过前面的松林山脊,就能看见村子了,再耽搁一会儿,天就要全黑了。”

我顺着它手指的方向望去,洼地对面的坡上长着稀疏的松树林,穿过林子登上山脊,确实能够眺望到靠山屯。

天色越来越暗,已经没有多余时间犹豫。

我咬着牙迈开步子,从它身旁两步远的地方慢慢走过。

我全程低头不敢看它,踩着洼地边缘的积雪爬上对面山坡,一头钻进松树林里。

登上山脊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低头往下望去,远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昏黄的灯火。

我手脚并用地顺着山坡连滚带爬冲下山,抵达村口的时候,表哥早就守在村口等候,看见我平安回来,紧绷的神情总算放松下来。

“怎么耽搁这么久?在山里迷路了?”

我点了点头,表哥打量着我惨白的脸色,没有多问。

回到家,他给我倒上一大碗热水,我捧着碗慢慢暖和身子,情绪平复之后,才把在山里的遭遇讲了出来。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他语气郑重地询问。

“没有,它不停劝我回头,我一直忍住了,最后它背对着我指路,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也没有看它的脸。”

表哥长长呼出一口气:“算你运气好,捡回一条命,只要回头看见它的脸,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片大山了。”

“所谓的雪山引路人到底是什么?”我赶忙问出心里积攒许久的疑问。

表哥点燃一袋旱烟,缓缓跟我解释:“我父亲从前进山打猎的时候跟我说过,雪山引路人是大山自己孕育出来的东西,就跟树上长出蘑菇、石头生出青苔是一个道理。

大山年代太过久远,山体辽阔幽深,久而久之就生出了这种东西,但谁也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因为一旦有人看见它的脸,魂魄就会被大山困住,日复一日在山林里打转,直到冻饿而死。

人死之后,自身就会化作新的雪山引路人,不断重复一样的经历,平时引诱路人回头的各类声音,全都是往年在山里迷路丧命之人的。”

听完这番话,我后背凉得发麻。

那一整晚我彻底睡不着觉,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浮现洼地边上那个孤寂的灰白背影。

从这天之后,我再也不敢独自踏进深山半步,往后表哥每次进山打猎、收取捕猎套,我都安稳待在村子里,静静等着他归来。

可怪事并没有彻底结束。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总隐约觉得身后一直跟着一道身影。

有时候我在自家院子劈柴,劈着劈着就会停下动作,猛地回头查看,可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件藏在心底的秘密,我从来没有跟表哥提起过。

那天从引路人身旁走过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一处细节:它灰白褂子胸前位置,缝着一块方正的蓝色补丁,针线粗糙笨拙,样式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块补丁,和我父亲生前旧棉袄上的补丁完全一致。

我的父亲在1990年寒冬独自进山采摘山货,之后便彻底失联。

全村人出动搜遍整座大山,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丝踪迹,最后只能认定父亲永远留在了雪山之中。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当年父亲进山迷路被困山林,没能活着走出来,最后化作了大山里的雪山引路人。

往后每到大雪漫天的冬日,我偶尔望向苍茫辽阔的完达山,总会想起洼地边上的那个背影。

大山收纳了无数迷路的赶山人,困住肉身,困住魂魄,只留下一个孤单的背影,常年伫立在风雪里,岁岁年年,静静等候下一个误入深山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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