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古村阴婚

第1224章 古村阴婚

2019年9月,我被分配到渝东南的深山里支教。

学校坐落在半山腰,村落叫青坪坳,四周全是连绵不绝的荒山。

村子进出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每周只有一天,村民会结伴下山采购生活用品。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一过晚上七点,全村基本都会停电,只有少数几户人家自备发电机。

村尾有一栋闲置的两层老宅子。

房东是独居的陈老太,每月房租只要九十块,我看价格便宜就租下了这套房子,打算安安稳稳把这一个学期熬完。

收房租的时候,陈老太反复叮嘱我两件事。

“第一,每月农历十五天一黑,万万不可出门。第二,后山坟地还有老祠堂那一片,不管夜里听见什么声音,都千万不要往外张望。”

那会儿我只当是乡下老人封建迷信,嘴上随口应下,心里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房子一楼是堂屋和柴房,二楼两间卧室。

我住靠窗的那一间,窗外正对着后山坟地。

大大小小坟包密密麻麻铺满山坡,其中一块区域专门埋葬村里夭折的孩童,本地人管这里叫娃娃岗。

刚搬进去的半个月,日子还算平静。

但有一点很奇怪,村里老人看着和善,可看待外来人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警惕,村里的小孩格外怕生,看见我出现,会立马四散跑开。

学校的教导主任特意提醒我。

“咱们青坪坳老规矩多,留存不少古老习俗,你不要多打听,就算碰巧撞见什么,也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免得招来祸事。”

我追问到底是什么习俗。

主任只是摆了摆手。

“等到中元节你就明白了。”

距离中元节还有三天,整个村子的氛围骤然变得诡异。

白天家家户户都在裁剪红纸,扎纸人、纸桥。

村口老黄桷树下,天天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头,村里人叫他古伯。

他就是专门给夭折孩童撮合阴婚的中间人。

那天下课路过黄桷树,我听见两个中年妇人蹲在树下闲聊。

“老林家那个丫头,前阵子下河淹死了,再不办阴婚,夜里就要回家闹腾了。”

“老周家的小子,十二岁染急症走的,两个人八字刚好合上。”

“古伯说了,子时办阴契,连夜迁棺合坟,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办完,不能叫外人撞见。”

“那个外来支教女老师,就住在村尾那座老宅子,可别让她看见,要是冲撞了这场阴婚,咱们全村都要受牵连。”

听到这些话,我不敢继续往前走,害怕被她们发现。

这一刻我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终于懂了陈老太为什么不让我农历十五夜里出门,就是怕撞见阴婚仪式。

回到住处,我拿手机上网查找“阴契”相关内容,能查到的资料寥寥无几。

只知道很早以前就流传这种陋习,专门给年少夭折、未曾婚配的孩子配阴婚,仪式半喜半丧,规矩比普通葬礼要诡异数倍。

傍晚,陈老太端来一碗玉米糊送到我屋里,再三嘱咐。

“姑娘,今天夜里,不管外面唢呐吹得多响,听见哭腔、抬棺的脚步声,都不要理会,不要往外看。这是两个小鬼成亲,活人撞见,容易被缠上当替身,到时候没人能帮你。”

陈老太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恐惧。

而我,内心一边害怕,又忍不住泛起一丝猎奇的心思。

天色彻底黑透,村子准时断电。

我点起两根白蜡烛摆在桌角,锁死房门,找来破旧黑布,把二楼窗户全部遮挡严实。

大概夜里十一点,山下传来唢呐声响,听着如同孩童压抑的哭泣,一声一声顺着土墙缝隙钻进屋,揪得人心头发紧。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木棺摩擦地面的吱呀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啜泣声,队伍顺着村路慢慢往后山娃娃岗挪动,离我越来越近。

我原本打算老老实实待在二楼,可好奇心实在压不住。

我记起一楼柴房有个半尺宽的通风小窗,窗口正好对着后山空地,缝隙狭小,外面很难察觉屋内有人。

我手里攥紧陈老太送给我的桃木梳,老人说这把桃木梳子可以抵挡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轻手轻脚走下楼,钻进堆满干柴的柴房。

柴房堆满柴火木屑,空气里漂浮着纸钱燃烧过后的灰味。

我蹲在通风窗边,悄悄掀开黑布一角向外偷看。

那一幕我一辈子忘不掉,甚至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会做噩梦。

空地正中央,并排摆放两具短小的薄木棺,长度都不足一米五,明显是孩童棺椁。

左侧女孩的棺材裹着暗红色绸缎,右侧男孩的棺材只覆盖一层白布。

空地四周没有喜庆红灯笼,全是黑布包裹的白灯笼,地上铺满黄纸钱,纸嫁衣、纸鞋、迷你纸屋散落一地。

过来的男女老少们全部一言不发的低着头,众人脸上没有丧事的悲戚,也没有婚嫁该有的喜庆,只剩麻木僵硬。

人群中间,穿灰布短衫的古伯,手里捏着黄纸婚书,低声念叨着什么。

女孩的亲生父母跪在女孩棺椁跟前。

女人无声流泪,男人面无表情,手里攥着大把冥币,时不时抓起一把撒向地面。

后来我才知晓,这场阴契,男方家给了女孩父母七万多的彩礼。

在这个贫瘠山村,这笔钱足够一个男孩盖新房、娶媳妇了。

亲生父母就这样,把夭折女儿卖给了素未谋面的亡故男孩当媳妇。

古伯念完婚书,抬手示意两个年轻后生掀开女孩的棺盖。

夜里月光很亮,距离也不远,棺内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小姑娘躺在棺中,身着大红嫁衣,嫁衣上的鸳鸯绣纹已经受潮发黑,袖口沾着泥土。

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铺着厚厚的惨白寿粉,嘴唇抹着艳丽的红胭脂。

她双眼没有闭合,圆睁着望着夜空。

棺底铺一层稻草,稻草下面垫着黄土,一双小小的红绣花鞋,鞋尖朝向男孩棺材摆放。

棺内没有孩童玩物,只有一沓黄纸、一根老旧红头绳,还有一张男孩的黑白遗照。

照片上男孩面色青紫,看得出来是痛苦离世。

古伯高声喊出拜堂口令。

“新人就位,拜天地。”

两家堂弟分别捧着男孩、女孩的木质牌位,站在两具棺材前方,代替亡者行礼。

二人弯腰鞠躬,地上白灯笼火苗猛地晃动,一阵冷风卷起漫天纸钱,尽数落进女孩棺木,盖住她圆睁的双眼。

第二步,拜高堂。

双方父母跪在地上磕头,女方父亲磕头动作飞快,仿佛只想尽快了结这件事。

而女方母亲额头磕在泥土里,肩膀不停颤抖,却不敢哭出声,因为当地有规矩,阴契仪式不能哭嚎,哭声会冲散亡魂的姻缘。

即将进行夫妻对拜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捧着女孩牌位的年轻小伙浑身剧烈发抖,手中木牌“啪嗒”掉落在泥土里。

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锁定柴房我藏身的窗户。

“有人,新娘子看见活人了!”

一瞬间,在场所有村民齐刷刷转头,望向柴房这边。

我吓得立刻缩回身子,死死捂住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传来古伯呵斥年轻人的声音,抬手拍了拍他后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他额头。

“不要胡言乱语,你肯定是被鬼遮眼,看错了,继续行仪式。”

过了一会,我实在忍不住,就又悄悄掀开缝隙偷看。

仪式还在继续,周遭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接下来就是阴契最诡异的环节,牵魂合棺。

古伯取出一根红黑色的头绳,一头拴在女孩棺材把手,另一头绑在男孩棺椁之上,绳子悬空拉直,当作二人的姻缘红线。

四名壮年男人上前,合力推动女孩的小棺材,一点点向男孩棺材靠拢。

两具棺椁头尾相接,严丝合缝拼在一起,变成一副双人合葬棺。

女孩母亲再也压抑不住,一声呜咽刚溢出来,她丈夫狠狠掐住她的胳膊,凶狠地瞪着她,强行把哭声压下去。

古伯端来一碗说不清原料的酒水,隔着两副棺材,把酒撒进棺木拼接的缝隙,口中念诵祝词。

“今生有缘,结阴阳眷属,永世不离。”

洒完酒,他取出七根生锈铁钉,沿着棺木贴合的边缘,一锤一锤钉进泥土。

每敲下一锤,山间就刮起一阵冷风,棺缝之中隐约飘来细碎的孩童哭泣声。

七根铁钉全部钉牢,代表两个亡魂彻底绑定,再也无法分开。

村民分头做事,一部分人拿铁锹开挖新墓穴,一部分焚烧纸屋、纸首饰。

火光跳动的时候,我清楚看见女孩棺内那一双红绣花鞋,不知何时鞋尖调转方向,直直对准柴了堂口

那种感觉,好似棺里的小姑娘,一直在盯着偷看的我。

冷汗浸透我的后背,身下干柴硌得皮肉生疼,我一动不敢动,生怕弄出半点动静被外人发觉。

墓穴挖掘完毕,几个男人抬起拼接完成的双人棺,缓缓放进土坑。

填土的时候全场死寂,只剩下铁锹铲土沙沙作响。

泥土填过半,古伯抓一把混着糯米、朱砂的黄土撒向坟头,摆上两碗冷饭、两个苹果,当作新人洞房的酒席。

“封坟,三日之内,任何人不许靠近娃娃岗打扰新人。”

话音落下,村民成群结队返回村内,路上唢呐声断断续续,而后彻底归于沉寂。

空地只剩下快要熄灭的灯笼、满地纸钱灰烬,还有一座新堆起来低矮的双人坟包。

所有人走远之后,后山彻底安静。

我缓了十多分钟,才慢慢挪回二楼卧室。

明明是盛夏,裹紧被子依旧浑身发冷,我不敢入睡,两根白蜡烛全部点燃。

大概凌晨三点,烛火剧烈左右摇晃,屋内没有风,窗帘却缓缓向我这一侧鼓起来,仿佛有人站在窗外向内张望。

迷迷糊糊我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梦里我躺在床上,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声音从楼梯口,一步一步挪到二楼卧室门口。

一道稚嫩的小女孩嗓音贴着门板传进来,距离近得如同就站在门外。

声音裹着浓重的土腥潮气,满是委屈。

“姐姐,你看见我成亲了,棺材里面好黑,我好冷,他们拿我的彩礼给弟弟盖房子,我根本不想嫁给他。”

门板传来规律的轻敲,敲三下,停两秒,循环往复。

梦里我想起那把桃木梳,慌忙攥在手心。

梳子握稳的一瞬间,门外敲击停顿一秒,可紧接着小女孩委屈的哭声又变的更加浓重。

我猛然惊醒,心里堵得难受,一整夜都没能踏实睡觉。

天亮之后,我浑身酸软无力,走到窗边掀开黑布向外望去,后山娃娃岗,昨夜新堆的双人坟孤零零立在坡上。

坟头摆着两个烂苹果,坟边散落没烧尽的红嫁衣残片。

下楼刚好撞见房东陈老太。

她见我脸色惨白,就猜到我昨夜偷看了仪式,把我拉进屋里,跟我讲透这场阴契背后的真相。

在青坪坳,女孩子生来就被视作赔钱货。

夭折之后不准进自家祖坟,必须找同样早夭的男孩合葬,不然就会传出亡魂作祟的说法。

男方拿出的彩礼全部归女孩父母,绝大多数都会拿来补贴家中男孩。

女孩从活着到离世,从头到尾都只是给家里男孩换钱的工具。

昨夜那个十三岁女孩名叫阿芸,夏天在水库玩水失足溺亡。

父母拿到七万多彩礼,转头就用这笔钱给儿子敲定了婚房。

阿芸生前最喜欢红头绳,下葬时父母只塞给她一根破旧绳结,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置办。

凡是撞见阴契仪式的外人,很容易被亡魂纠缠。

阿芸满心委屈执念不散,夜里就会跟着人,想要找一个人倾诉苦楚。

陈老太拿来糯米与桃木枝,撒遍我房间四角,房门和房梁挂上红布。

“阿芸命格弱,不会伤害你,只是心中不甘,想要找人诉苦。”

接下来三天,怪事接连发生。

每到凌晨三点,床头就会凭空多出一小捧潮湿黄土,带着后山坟地独有的草木土味。

桌上的镜子,凌晨会自动转向坟坡方向,镜面隐约映出一个身穿红嫁衣的瘦小身影。

夜里睡觉,总感觉床边往下塌一块,仿佛有个小孩坐在身旁。

第四天傍晚,我备好纸钱、粉色绸缎、小布偶,独自去了娃娃岗阿芸的坟前。

我蹲在坟头,把布偶绸缎摆放妥当,烧了满满一沓纸钱。

我对着坟堆轻声说道:

“阿芸,你的委屈我全都知道了。别再跟着我,好好安息,下辈子不要再被别人随意摆布命运。”

烧纸的时候,火苗全部朝着坟头飘去,火星一点都没有落到我的身上。

坟头野草轻轻晃动,就好似小姑娘点头回应了我。

从这天起,我夜里再也听不见哭声了,床头不会莫名冒出湿黄土,镜子也不会无故转向后山。

一周之后,我果断向学校申请了调换岗位。

离开青坪坳那天,路过村口老黄桷树,古伯依旧坐在树下。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我,我避开他的目光,快步离开了村子。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直到如今,我依旧抵触红色嫁衣、绣花鞋一类物件。

每到凌晨三点,我总会下意识惊醒,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个小姑娘满是委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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