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5章 草帽黄皮子
这件事发生在1994年,地点是东北松嫩平原的太平屯。
屯里大多是种地的农户,家家户户院子都搭着鸡圈粮仓,屯子与屯子之间隔着大片荒草地,荒草长得比成年人腰还高,夜里少有人走。
故事的主角叫刘老根,当年三十出头,为人勤快,就是有个改不掉的毛病,爱喝酒,只要有人劝酒,必定喝到断片。
这天,邻屯的石栓柱结婚摆酒席,傍晚叫刘老根过去喝酒。
媳妇劝他:“天快黑了,少喝点,早点回来。”
刘老根摆摆手:“放心,就喝几杯,早早的就回来了。”
说完揣着两块钱就往邻屯走。
酒席上一群人轮番敬酒,刘老根来者不拒,白酒一杯接一杯往肚子灌,几轮下来,脑袋昏沉,脚步都站不稳。
石栓柱见他喝多了,劝道:“老根,天黑透了,回你们屯得走一片荒地,黑黢黢的不安全,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在我家凑合一宿,明天天亮再走。”
刘老根咧嘴一笑:“这点酒算啥,跟白开水一样!”
桌上几个人轮番劝说,刘老根死活不听,执意要回家。
众人拗不过他,只能叮嘱他路上小心。
刘老根摇摇晃晃离开邻屯,两屯中间是一片开阔荒滩,遍地半人高野草。
走到距离太平屯还有二里地的时候,一阵细细的喊声从前方草丛边传过来。
“刘老根,你站住。”
刘老根脚步一顿,眯着醉眼四处张望:“谁喊我?藏哪儿了?”
一棵老榆树下站着个矮小身影,身高不到一米,头顶扣着一顶破旧麦秆草帽。
刘老根心里嘀咕,谁家小孩大半夜跑荒地里玩?
他慢慢往前走,距离近了才看清,根本不是孩子。
那东西浑身黄毛,尖嘴细眼,两条后腿直立站着,前爪藏在草帽底下,分明是一只成了气候的黄皮子。
当时刘老根酒劲上头,不仅不害怕,还觉得新奇,盯着黄皮子直打量。
黄皮子开口,声音细细尖尖,像老太太说话:“刘老根,你好好瞧瞧我,我像人,还是像神仙?”
这是山里野物修行讨封的老话,若是人说一句像神仙,它便能修为大涨,若是出言贬低,它会当场折损道行,记恨找人报复。
可刘老根喝得迷迷糊糊,完全忘了其中门道,张嘴就嘲讽:“我看你鸡毛,就是一只长了黄毛的大耗子,装模作样戴个草帽,可笑。”
话音刚落,黄皮子浑身一僵,肚皮朝上,身体不停抽搐,四肢来回蹬踹,嘴角不断淌出红色液体。
刘老根心想:至于吗?就说了你两句,怎么直接躺地上抽风了?难不成想讹我?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黄皮子一动不动,像是没了气。
刘老根转身就往村里走。
回到家,他连衣服都没脱,倒在炕上就呼呼大睡。
第二天中午,刘老根慢悠悠睡醒,他穿好衣服在院子晃悠,吃饭、抽烟,浑浑噩噩熬了一整天。
等到半夜,全家入睡,院子里养的大黄狗突然疯狂狂吠。
刘老根被狗叫声吵醒,不耐烦地披上衣裳走到院子查看,大黄狗正死死盯着鸡圈方向,后腿蹬地,不停嘶吼。
一道黄色影子从鸡圈缝隙窜出来,贴着墙根钻出门缝,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刘老根快步走到鸡圈查看,两只下蛋的老母鸡倒在地上,脖子被咬断,满地鲜血。
刘老根气得直跺脚:“死黄皮子!竟敢偷我的鸡!”
他拎起两只死鸡进屋,媳妇也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询问情况。
媳妇看着死去的母鸡,心疼得不行:“这两只鸡一天一个蛋,这下全没了!”
两口子气归气,但没往深处多想,骂了几句就继续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媳妇起床准备做饭,掀开大水缸盖子,一股浓烈腥臭味直冲鼻腔,熏得她连连后退。
只见水缸里的清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黏腻的脏东西,水体浑浊发绿,看着又脏又恶心。
媳妇扯着嗓子喊:“刘老根,你快过来看看水缸!水怎么成这样了?”
刘老根走到水缸前,满脸疑惑:“昨天下午刚挑的干净井水,怎么一夜就变质了?”
他以为是水缸内壁积了污垢,把整缸臭水全部倒掉,拿刷子反复刷洗缸壁,又去井里挑满新水。
可第二天一早,水缸里的水再次发臭。
两口子接连刷了三次水缸,可每次挑了新井水存放一夜,第二天必定变臭。
刘老根没办法,只能每天现挑现用,打算过段时间进城买个新水缸。
可往后的日子,怪事越来越频繁。
粮仓里存放十几麻袋苞米,密封完好,门窗也关得严实,短短三四天,苞米全部发霉,表面长出厚重绿毛,根本没法吃了。
媳妇看着发霉的粮食,又心疼又生气,冲着刘老根喊:“是不是你下雨忘了关粮仓窗户,潮气进去才发霉?”
刘老根连连否认:“我最近根本没进粮仓,这几天也没下雨,怎么会返潮?”
两人为这件事吵了一架,心里都憋着闷气。
没过两天,院子里存放的农具又出了问题。
铁锹木柄莫名断裂,镐头铁刃生锈松动,锄头直接开裂。
刘老根心里犯嘀咕,难不成村里有人故意跟自己作对,半夜偷偷来破坏农具?
又过了两天,刘老根背着斧头去后山砍柴。
这座后山,山上每一条小路、每一棵大树他都熟记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
可那天进了林子,他却迷了路。
明明熟悉的山道,走着走着就变了样,四周树木长得一模一样,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从清晨走到傍晚,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才误打误撞走出林子。
媳妇见他天黑才回家,连忙问:“砍一捆柴,怎么折腾了一整天?”
刘老根把在后山迷路的事讲给媳妇听。
媳妇听完皱紧眉头:“最近家里接连出事,水缸发臭、粮食发霉、农具损坏,上个山还迷路,不会是咱们冲撞了什么东西吧?明天咱们找村里的陈大娘来看看。”
刘老根满不在乎的说:“别胡思乱想了,哪有什么脏东西?”
这话说完第二天,更凶险的祸事来了。
刘老根五岁的儿子小宝,在院子里玩,刘老根口渴回屋倒水。
前后不到一分钟,等他走出房门,院子里的小宝不见了。
院门插着,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孩子不可能跑出院子。
刘老根慌了,大声呼喊小宝的名字,院子角落、柴房、鸡圈全都找遍,却都不见人。
就在这时,大水缸里传来轻微的扑腾声。
刘老根心头一紧,快步冲到水缸旁,掀开盖子,吓得浑身发凉。
小宝泡在水里,手脚胡乱扑腾,眼看就要淹死
刘老根赶紧把孩子拽出水缸,小宝呛了大量井水,脸色发紫,呼吸困难。
刘老根不停拍打孩子后背,按压胸口,折腾一个多小时,小宝才吐出一大口井水,缓了过来。
刘老根又怕又气:“谁让你爬水缸玩水的?多危险,再晚一步你就淹死了!”
小宝委屈的说:“我没有爬水缸,是有个黄乎乎的东西,把我拽进水缸里的!”
媳妇站在一旁,心里隐隐不安,家里怪事扎堆,孩子又遇见这种事,她越发觉得不对劲。
当天夜里,凌晨两点左右,院子里大黄狗再次疯狂吠叫。
媳妇推了推熟睡的刘老根:“你出去看看,别又是黄皮子来偷鸡。”
刘老根迷迷糊糊坐起身,刚准备穿鞋,媳妇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孩子不见了!”
刘老根瞬间清醒,低头看向身边,炕上的小宝不知所踪。
刘老根抓起手电筒冲到院子,鸡圈里传来奇怪的动静。
他抬手用手电往鸡圈一照,只见小宝蹲在鸡圈里,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脸上沾满鲜血,双眼发直,看见夫妻二人,咧嘴怪笑一声,然后直接晕倒在地。
两口子吓得手脚发软,冲进鸡圈抱起小宝回屋,打来温水擦拭孩子脸上血迹,折腾一个多小时,小宝始终昏迷不醒。
媳妇红着眼跟刘老根说:“明天一早,必须去找陈大娘,家里绝对进脏东西了。”
刘老根也彻底怕了,连忙点头答应。
后半夜,刘老根睡的迷迷糊糊,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搂媳妇,胳膊一空,身边没有人。
刘老根以为媳妇去院里上厕所了,就闭上眼继续睡。
可过了一会,炕边传来细微响动。
刘老根睁开眼,借着微弱月光,看见媳妇直挺挺的站在炕边。
刘老根问:“大半夜不睡觉,站在那里干什么?赶紧上来躺下,明天还要去找陈大娘呢。”
媳妇依旧一动不动。
刘老根心里一紧,这才发现媳妇双眼翻白,死死盯着他。
“卧槽!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刘老根坐起身,哆嗦着问道。
媳妇缓缓抬起双手,手里攥着一把剪刀,脚步慢慢朝炕边靠近。
刘老根瞬间头皮发麻,翻身往后躲闪:“你拿剪刀干什么,快放下!”
媳妇一言不发,举着剪刀直直朝他胸口扎过来。
刘老根慌忙伸手抓住媳妇手腕,两人在炕上拉扯缠斗。
“媳妇你醒醒,我是刘老根,你别冲动!”刘老根一边用力按住她的手,一边大声呼喊。
可媳妇力气大得反常,一心要用剪刀扎他。
僵持许久,刘老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夺下剪刀扔到墙角。
剪刀脱手的瞬间,媳妇双眼向上一翻,晕倒在炕上。
刘老根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胳膊,被剪刀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不停往外渗。
他简单找布条包扎伤口,坐在炕沿守着妻儿,一整晚不敢合眼,生怕再出意外。
天亮之后,媳妇缓缓苏醒,对夜里举剪刀伤人的事情,一点记忆都没有。
刘老根再也不敢抱有侥幸,简单吃完早饭,快步跑到村西头找陈大娘。
陈大娘五十多岁,村里谁家遇上邪门事,都会去找她化解。
刘老根推开陈大娘家的门,直接跪倒在地:“大娘,我家进脏东西了!孩子媳妇都差点出事!求您跟我走一趟!”
陈大娘连忙扶起他:“别着急,先把你家里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讲清楚。”
刘老根把夜里黄皮子偷鸡、水缸发臭、粮食发霉、农具损坏、后山迷路、孩子落水、被附身、媳妇持剪刀伤人,一件不差的全部说了。
陈大娘听完眉头紧锁:“你是不是伤了修行的黄皮子了?”
刘老根摇摇头:“我没伤它,就夜里走荒地的时候,喝醉了,遇见一只戴草帽的黄皮子,当时它问我像人像神,我说它像鸡毛,就是个耗子。”
陈大娘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那是黄皮子找你讨封,它修行多年,就等路人一句好话,你张口骂它是鸡毛耗子,直接折了它几百年道行,它心里怨恨,所以缠上你全家报复。”
刘老根这才恍然大悟,没想到酒后随口一句嘲讽,给家里招来这么多灾祸。
陈大娘收拾好随身物件,跟着刘老根回到他家,绕着院子、鸡圈、水缸仔细查看一圈,又进屋看昏睡不醒的小宝。
小宝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嘴里时不时发出尖尖的怪声,明显是被黄皮子附了身。
陈大娘坐在椅子上,点燃三炷清香,口中低声念叨了一通。
片刻之后,小宝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弯腰对着陈大娘拱手行了一礼。
“陈大娘,您可得给我做主,我苦修百十年,特意找凡人讨封,只想求一句认可,这人醉酒出言羞辱我,毁了我的修行,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所以才找他家报复。”
陈大娘语气平和的说:“我知道你修行不易,被人折损道行,心里委屈,刘老根酒后失言,确实是他做错在先。”
黄皮子附在小宝身上,表情缓和了几分。
陈大娘话锋一转:“可你不该迁怒无辜妇孺,推孩子进水缸、附身在妇人身上持刀伤人,修行者伤人性命是大忌,再继续作恶,这辈子都难修成正果!”
小宝身体一顿,随即放声大哭,尖细的声音满是委屈:“我只是想出一口气,没有想过真害人性命。”
陈大娘又安抚道:“既然我出面调解,这事就不能再继续纠缠,今晚日落之后,刘老根带上供品,去当初你们相遇的荒草地诚心道歉,给你赔罪。
往后五年,逢年过节给你摆上供品供奉,弥补你的损失,你就此放下恩怨,离开他家,不许再作祟。”
小宝连连点头,对着陈大娘拜了三拜,身体一软,昏睡过去。
紧接着,陈大娘把讨封的因果讲给夫妻二人,又转头狠狠训斥刘老根:“你以后少喝酒,酒后口无遮拦,一句玩笑话,差点害得妻儿受伤,这下尝到苦头了吧!”
刘老根满脸懊悔,连连低头认错:“我再也不贪杯了,大娘,您说需要准备什么供品,我全都照办!”
陈大娘交代道:“天黑之后,准备一只大公鸡、两瓶白酒、一沓黄纸,前往当初遇见黄皮子的老榆树下。
先点燃黄纸焚烧,打开两瓶白酒摆在树下,大公鸡放在一旁不用看管,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认认真真道歉,告诉它今日特意前来补封,承认它是有道行的仙家。
做完一切直接回家,中途不许回头张望,另外,连续五年,每到逢年过节,都要准备酒水糕点,过去祭拜赔罪。”
两口子不敢犹豫,当天下午就备齐了所有供品。
日落时分,刘老根独自扛着东西前往荒滩老榆树下。
荒地里晚风萧瑟,野草哗哗作响,刘老根按照陈大娘交代的步骤,点燃黄纸,倒开白酒,跪在地上重重磕头,诚心道歉。
“仙家,我那天醉酒糊涂,出言羞辱,毁了你多年修行,是我不对,今日带供品前来赔罪,承认你是有道行的仙家,往后五年,年年过来祭拜,只求你放下怨恨,不要再为难我和家人。”
说完三个响头磕在硬土地上,起身转身快步走回家,全程没有回头。
当晚回家之后,家里诡异的怪事全部消失。
水缸再挑井水存放一夜,清澈无异味。
粮仓剩下的少量苞米不再发霉。
院子农具使用起来完好无损。
大黄狗夜里安安静静,不再无端狂吠。
小宝昏睡两天,高烧慢慢褪去,醒来之后神志清醒,再也没有怪异举动,也不记得在鸡圈里啃鸡的事情。
媳妇夜里睡觉也安稳了。
往后整整五年,每到清明、中秋、春节,刘老根都会备好酒水、糕点、黄纸,独自去荒草地老榆树下祭拜赔罪,从不间断。
五年期限到的那天,刘老根再次请来陈大娘,带着供品前往荒地,做完送仙的流程,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自那以后,荒地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戴草帽的黄皮子,刘家一家人平平安安,再也没有遭遇任何邪门怪事。
这件事传遍整个太平屯,周边几个村子的村民都知道了刘老根醉酒冲撞黄皮子讨封的经历。
往后村里但凡有人夜里要走荒郊野地,长辈都会反复叮嘱,遇见陌生野物搭话,千万不能出言嘲讽,说话留三分余地,更不能贪杯喝醉,口无遮拦惹祸上身。
刘老根彻底改掉酗酒的毛病,只有逢年过节浅尝两口,再也不会喝到断片。
他时常跟村里年轻人念叨:“酒能乱人心性,喝醉之后说话做事不受控制,随口一句无心的话,都可能给自己全家招来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