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卖面人
这上世纪八十年代，豫东的周集村有个走村串巷卖面的汉子，名叫周老实。
他人如其名，性子憨厚，心善面软。
周老实娶了媳妇叫秀莲，生了个儿子叫小根，一家三口守着三间土房，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也安稳。
那年腊月二十七，天寒地冻。
周老实依旧骑着二八自行车去卖面，最后到了最偏的王家洼。
王家洼地处河沟边，路难走，村里人少，周老实的白面到了这里，只剩最后几斤，不多时就卖完了。
他正准备回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
她裹着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几个干硬的窝头，怯生生地问：“大哥，俺没钱，能用窝头换点白面吗？快过年了，想给孩子包顿饺子。”
女人叫王桂兰，王家洼的村民，男人前年下河打鱼淹死了，留下她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日子过的艰苦，眼看要过年，只想让孩子吃口饺子。
周老实看着她手里的窝头，又看了看她身后躲着的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心里发酸。
可白面已经卖完了，他只能摆手说：“妹子，对不住，今天的面卖光了，我明天再来一趟，给你留点。”
王桂兰眼里的光瞬间灭了，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孩子就要走。
周老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忍，喊住她，从车把上的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留着自己家过年的半斤白面。
他把面递到王桂兰手里说：“妹子，这点面你拿着，不用换，给孩子包顿饺子。”
王桂兰愣了，死活不肯接，说不能平白拿别人的东西。
周老实把面塞进她手里，跨上自行车就走，只留下一句：“过年了，别亏着孩子。”
周老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秀莲早已做好了晚饭，一碗红薯粥，几个窝头。
见他回来，忙问他今天面卖得怎么样，留没留过年的面。
可周老实已经把仅存的半斤白面给了王桂兰，家里的面缸早就空了，这下过年连饺子皮都擀不出来了。
他支支吾吾说了实情，秀莲听完没骂他，只是叹着气说：“你这人心太软，自己家都没面了，还想着别人，算了，窝头就窝头吧，过年图个团圆就行。”
小根一听没有饺子吃，小嘴撅了起来，却也没哭闹。
周老实看着娘俩，心里满是愧疚，暗下决心，明天一早去镇上的面粉厂问问，争取让娘俩吃上年夜饺子。
第二天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周老实就揣着几块钱骑车去了镇上。
面粉厂离村子有十里地，路滑难走，等他到了厂里，却被告知面粉已经卖完了，要等年后才磨新面。
周老实心里凉了半截，往回走的路上愁眉不展。
走到半路，路过一片乱葬岗。
这地方是附近几个村子埋死人的地方，荒草丛生，坟头林立。
周老实本想绕路，可绕路要多走几里地，天又冷，他咬咬牙，推着自行车就进了乱葬岗。
刚走到岗子中间，就看见路边的坟头旁，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青布棉袄的老太太。
对方手里拎着一个白布袋子，正朝他招手。
乱葬岗遇到老太太，怎么想都不正常。
周老实本想装作没看见，快步离开，可老太太喊了一声：“小伙子，等一等，俺买面！”
周老实出于职业病停下了脚步，但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的面早就卖完了。
他硬着头皮回了一句：“大娘，俺没面了，昨天就卖完了。”
老太太笑了笑，指着他车后座的空面袋说：“俺知道，但俺不说买面，你也不敢停啊！
俺还知道，你是周集村卖面的周老实，心善，昨儿给王家洼的寡妇送了面，自己家却没面过年了，俺这里有面，你拿着，回去给老婆孩子包饺子。”
说着，老太太把手里的白布袋子递了过来。
周老实疑惑的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还真是白面，得有五六斤，还带着淡淡的麦香。
周老实又惊又喜，忙说：“大娘，谢谢您，这面多少钱？俺给您钱！”
说着就去掏兜里的几块钱。
老太太却摆了摆手，说：“不要钱，俺就是看你心善，帮衬你一把。
但你记住，这面你自己家吃可以，但千万不要拿去卖，或者送人。
还有，吃完面，把这个袋子埋在你家院角的槐树下，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
周老实心里虽有疑惑，可看着手里的白面，想着家里的娘俩，还是点头答应了老太太的要求。
他又想跟老太太道谢，可一抬头，却发现老太太不见了！
周老实心里一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面，袋子是普通的白布，面也是真面。
他不再多想，赶紧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回到家，周老实把白面拿出来，秀莲和小根都惊呆了，忙问他哪来的面。
周老实把路上遇到老太太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没说老太太突然消失的事，怕娘俩害怕。
秀莲听了，心里也犯嘀咕，可看着雪白的白面，还是欢天喜地的，赶紧和面、剁馅，当天就包了饺子。
过年这几天，靠着这五斤白面，一家人蒸了馒头，包了饺子，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
周老实记着老太太的话，一点面都没敢送人，就连邻居大妈来借面，他都找借口回绝了。
正月初五，面终于吃完了，周老实按照老太太的嘱咐，把那个白布袋子洗干净，晒晾干，天黑后埋在了院角的老槐树下。
埋的时候，他总觉得身后有人看着，可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从那以后，怪事就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周老实的自行车后座上，总会出现一小袋白面，不多不少，正好一斤，雪白的，带着麦香，跟当初老太太给的面一模一样。
周老实一开始以为是哪个邻居送的，可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他心里渐渐意识到，这凭空出现的面跟那老太太有关。
他依旧走村串巷卖面，只是把每天凭空出现的这斤面，偷偷送给村里的穷苦人家。
王家洼的王桂兰家，他更是隔三差五送一次，王桂兰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两个孩子也渐渐长壮了。
周老实忘了老太太当初的话，只觉得自己用她的面做了善事，老太太定不会怪罪。
可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一天夜里，周老实睡得正香，突然听见院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刨东西。
他披衣起床，走到院门口借着月光一看。
只见院角的老槐树下，站着那个送面的老太太，当初装面的白布袋子已经被刨出来了。
周老实心里一慌，喊了一声：“大娘！”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他说：“小伙子，俺当初跟你说什么了？这面只能你自己家吃，你却拿去送别人？”
周老实心里一紧，忙道歉：“大娘，对不住，俺看那些人家太苦了，实在不忍心，才送了面。”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俺是这附近的孤魂，生前也是个卖面的，也总帮衬穷苦人，死后魂归此处。
见你跟俺一样心善，才帮衬你，跟你结个善缘，可你这一转送，破了规矩，也断了咱俩的缘分。”
周老实忙问：“大娘，那该怎么办？俺知道错了！”
老太太说：“俺也不怪你，只是往后，不能再每天给你送面了，你往后好好卖面，踏实做人，你的善，自然会有好报。”
说完，老太太手里的白布袋子飘落在地上，人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
从那以后，周老实的自行车后座上再也没有凭空出现过白面。
但他依旧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每天走村串巷卖面，遇到穷苦人家，也依旧会舍出点面。
日子一晃过了三年，周老实的生意越做越大，从走村串巷，到在镇上开了个小面店，生意越来越红火。
秀莲在家操持家务，小根也上了学。
村里的穷苦人家，他依旧时常帮衬，送面、送粮，从不图回报。
有人说他傻，可他总说：“心善不吃亏，踏实做人，日子自然会好。”
王家洼的王桂兰也慢慢熬了过来，后来嫁了个老实本分的汉子，日子过得挺安稳。
逢年过节，她总会带着孩子来周老实的面店道谢。
周老实的面店，口碑越来越好，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他这买面，说他的面香，人更善。
院角的老槐树，一年比一年茂盛，那个白布袋子他又埋回了树下。
周老实时常会坐在槐树下，想起当年在乱葬岗遇到的那个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