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纸人村

第642章 纸人村

民国年间的胶东地界,有个背靠荒山面朝滩涂的村子,没人知道它的真名,外头人都叫它纸人村。

这村子怪得很,家家户户不种粮不打渔,就靠扎纸人为生。

他们扎的纸人眉眼手脚做得跟真人一般,家家户户的院角、堂屋、甚至炕边,都立着高矮不一的纸人。

外界传言,纸人村里年过花甲的老人,能通阴阳、问生死。

这年深秋,纸人村来了个外乡姑娘,名叫晚卿。

晚卿生在江南的书香世家,性格温婉,眉清目秀,这次来纸人村,只为寻她的未婚夫李景明。

李景明半年前随军北上抗日,一走就没了音信,晚卿偶然听镇上的货郎说,纸人村的老人能通灵问生死,便铁了心要来。

父母拗不过她,给她拿了些钱,雇了辆马车。

马车不敢进村,晚卿只能踩着满地的落叶步行到村口,她刚进村,就被村里的狗吠声惊得停下了脚步。

村里的人听见动静,都从屋里探出头来,老老少少围着她看,眼神直勾勾的,没有半分笑意。

晚卿抬眼一看,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密密麻麻立着纸人,有穿粗布短褂的,有穿蓝布裙的,还有扎成兵俑模样的,阳光斜照在纸人身上,看着极为瘆人。

更让她发怵的是,村里的大多数年轻们,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还有的眼歪嘴斜,见她看过来,都咧嘴露出焦黄的牙。

晚卿吓得忍不住往后退,脚底下绊到石头,差点摔倒。

这时,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妈走过来扶了她一把。

大妈脸上有块淡疤,说话倒是和气:“姑娘,你是外乡人吧?敢进我们纸人村,可不是一般的胆大啊。”

晚卿定了定神说:“大妈,我听说村里有老人能灵,我想问问,我的未婚夫还活着吗?”

大妈笑了笑说:“你算来对了,我婶娘就是村里能通灵的,今年七十多岁,本事最硬,走,我带你去见她!”

晚卿连忙道谢,跟着大妈往村里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村里的大街小巷也都立着纸人。

路上,晚卿忍不住问:“大妈,村里的人怎么都扎纸人啊?还有,怎么好多年轻人都带着残疾?”

大妈叹了口气说:“祖上传下来的手艺,除了扎纸人,我们啥也不会,至于残疾,是近亲结婚闹的。

外面的人嫌我们村邪,没人肯嫁娶,所以到了婚配的年纪,只能村里互相嫁娶,一辈辈下来,残疾的孩子就多了。”

晚卿愣了愣:“那别近亲结婚不就行了?或者别扎纸人,学种粮打渔也好啊。”

大妈摇着头说:“哪有那么容易?扎纸人不仅是我们的手艺,也是我们村每个人必须守着的规矩。”

晚卿心里一惊,只觉得这村子的规矩,透着说不出的残忍。

拐过几道弯,大妈把晚卿带到村后的一处矮院,这院子比别家干净些,却也立着两排纸人,都是扎成老妇模样的,守在院门口。

院里的堂屋门口,坐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脸上的皱纹跟树皮似的,正坐在小马扎上扎纸人。

见晚卿进来,老妇人头也不抬的问:“寻人的?”

晚卿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回道:“是的,我想问问我的未婚夫李景明,他随军打仗半年没音信了,我想知道他是生是死。”

老妇人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打量她半晌,指了指桌上的黄纸和毛笔:“把他的生辰八字写下来,天黑了才能问,阎王爷只接夜里的香火。”

大妈见事说清了,便转身走了。

院里只剩下晚卿和老妇人,老妇人自顾自扎纸人。

晚卿坐在桌边,抖着手写下景明的生辰八字,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傍晚,老妇人给她端来一碗糙米饭,一碗咸菜。

晚卿没胃口,简单吃了两口,就坐在桌边等天黑。

入夜后,老妇人点了两根白烛,领着晚卿进了堂屋的里间。

里间黑漆漆的,只有烛火摇摇晃晃,屋中间供着一尊阎王像,黑脸黑袍,眼神凶煞,供桌上摆着纸元宝、纸金砖,还有几个小小的纸人。

老妇人让晚卿站在一旁,不许说话,自己拿起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在烛火上点着,烧在阎王像前的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

晚卿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烛火的影子映在墙上,老妇人的身影跟阎王像叠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念了约莫半个小时,老妇人突然停了下来身子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叹了口气对晚卿说:

“姑娘,那后生年前在台儿庄战死了,尸骨埋在乱葬岗,他说他放不下你,想跟你结个冥婚,问你愿不愿意。”

晚卿一听,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跟景明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就等他参军回来成亲,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老妇人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姑娘,我知道你伤心,但结冥婚的事,你也要好好考虑一下,他一个孤魂野鬼,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结了冥婚你在阳间还能再嫁,他在阴间也能有个寄托,不用做孤魂。”

晚卿毫不犹豫的哽咽道:“冥婚……该怎么做?”

老妇人见她答应,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没有尸骨,只能用纸人做替身,再找个村里的后生替他拜堂,拜完堂,你烧点纸人纸马,这事就算成了。”

晚卿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老妇人立刻忙活起来,让隔壁的邻居送来了一身用纸扎的红嫁衣,红盖头。

晚卿坐在炕上,看着那身红嫁衣,心里又悲又乱,竟没发现,这院子里的纸人,不知何时都被转了方向,一个个朝着她的房门,纸人的脸,正对着屋里。

到了后半夜,老妇人把晚卿打扮好,盖上红盖头,牵着她的手走到堂屋。

堂屋里点着红烛,摆着一张供桌,供桌后立着一个扎成年轻男子模样的纸人,穿着纸做的新郎服。

老妇人喊来一个后生,那后生二十多岁,眼斜嘴歪,是她的孙子,名叫栓柱。

老妇人站在供桌前,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大概意思是请阎王作证,让晚卿与景明结为冥婚夫妻。

晚卿盖着盖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念完咒,老妇人端来两碗红糖水,算是交杯酒。

喝完糖水后,栓柱牵着晚卿的手,拜了天地,拜了阎王,又对着那纸人拜了三拜。

拜堂刚结束,晚卿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天已经蒙蒙亮,她躺在一张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的红嫁衣被扯破了,旁边还躺着一个男人,正是昨晚跟她拜堂的栓柱。

晚卿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软了,她这才惊觉,昨晚喝的那碗红糖水被下了东西。

栓柱醒后,理直气壮地说:“你别一脸不情愿,从昨晚拜堂开始,你就是我媳妇了!

冥婚啥的都是我奶奶骗你的,纸人村多少年没来过外乡姑娘了,外头的人嫌我们村邪,没人肯嫁,只能用这法子留你!”

晚卿如遭雷击,她想起老妇人说的通灵,想起那纸人,想起村里人的眼神。

她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骗局,所谓的通阴阳、问生死,全是纸人村的人用来骗外乡姑娘的手段,只为了把姑娘骗进来,给村里传宗接代,弥补近亲结婚多残疾的弊端。

她心里又恨又怕,眼泪止不住地流,却知道此刻硬碰硬没用,她一个外乡姑娘,根本跑不了。

晚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了擦眼泪说:“事到如今,我也认了,但我们老家有规矩,新婚夫妻第二天得给长辈问好,所以我想去给奶奶磕个头,认认亲,往后也好跟着她学扎纸人,好好跟你过日子。”

栓柱见她服软,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这外乡姑娘还挺识时务,便起身穿了衣服,领着她往老妇人的院子走。

他哪里知道,晚卿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就算是死,也绝不留在这恶心的纸人村。

出了院门,路上的纸人依旧立在两旁,纸人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嘲讽她的愚蠢。

晚卿跟在栓柱身后,眼睛却在四处打量,走到村西的悬崖边时,她看见崖下是湍急的河水,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她趁着栓柱低头撒尿的功夫,转身就往悬崖边跑。

栓柱反应过来,连裤子都没提,大喊着追了上去。

晚卿回头看了一眼,栓柱的脸涨得通红,村里的人也闻声赶来。

她咬了咬牙,纵身跳下了悬崖。

栓柱和村里的人趴在悬崖边看,只看见湍急的河水卷着浪花,人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去了,只能骂骂咧咧地回村。

三个月后,纸人村来了个穿军装的年轻小伙,正是晚卿的未婚夫李景明。

景明并没有战死,只是打仗时中了枪,在后方养了半年伤,伤好后第一时间就来找晚卿,一路打听找到了纸人村。

可无论他怎么问,村里的人都守口如瓶,说从没见过晚卿。

景明在村外守了半个月,始终没有晚卿的消息,最后只能失魂落魄地离开。

再说晚卿,她跳崖后尸体被河水冲上了滩涂,被纸人村的人发现埋在了村后的荒山上。

如今,纸人村的规矩,依旧代代相传,家家户户还是扎纸人,还是用通阴阳、问生死的法子骗外乡姑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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