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孝子

第649章 孝子

这件事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辽宁抚顺小北岔子村。

小北岔子村藏在连绵的山坳里,村里的老屋依山而建,青瓦土墙,浸着岁月的潮气。

村里有位陈老太,六十七岁,老伴走了十几年。

陈老太有三个儿子,老大陈守根,老二陈守义,老三陈守礼。

三个儿子都长大成家后,她就一个人守着村口那座孤零零的老宅院过活。

老大老三守着村里的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却安稳。

老二考上了外地的技校,在城里的工厂上班,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那年秋后,村里要统一整改电路,换掉老旧的拉线开关,装上新式电表,每户要交十块钱的电表费。

那时候,村里的壮劳力一天挣的工分也就值两毛钱,十块钱,对农民来说堪比一笔巨款。

陈老太捏着村委会的通知,先去了老大家。

守根正在院里劈柴,见娘红着眼过来,忙放下斧头迎上去。

陈老太把通知递给他,声音发颤:“根儿,娘老了,不中用了,这电表钱,娘拿不出来,拖累你们了。”

守根看了眼通知,拍着胸脯说:“娘,就这事儿啊!没事儿!您放心,我们哥仨分摊下来一人三块多,绰绰有余,这电表肯定给您装上,以后您屋里亮堂堂的,再也不用点煤油灯了!”

陈老太连连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她又挪着小脚去了老三家,守礼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就听见老三媳妇的叹气声,还有孩子饿得哭闹的声音。

守礼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见娘进来,慌忙起身,却没敢抬头。

原来,老三媳妇刚生了二胎,家里的口粮接不上了,正愁着去山里挖点野菜凑活。

陈老太看着儿子的难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守礼的胳膊,说了句“娘就是来看看”,便默默转身走了。

没过三天,村里的电工老李就找上了守根:“守根,你娘跟我说,她不装电表了,也不用电灯了。

这都啥年代了,全村就剩她一个人点煤油灯,你这当儿子的,就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守根一听,忙跟着老李往陈老太那边赶。

老宅院离他家不远,几步路就到了,推开门,陈老太正坐在灶台边,借着微弱的天光纳鞋底。

守根的脸瞬间红透了:“娘!您咋又不装电表了,我不是跟您说好了哥仨分摊吗?”

陈老太放下针线,看着儿子,叹了口气:“根儿啊,你三弟家揭不开锅了,我这当娘的,咋能硬要他摊一份钱?算了,娘这辈子也点惯了煤油灯。”

守根鼻子一酸,转头对老李说:“李叔,我娘这电表不用装了,您把线接到我家的电表上,以后我娘的电费,全算我的。”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守根,你这孩子,厚道!”

打这以后,陈守根的名声在小北岔子村一下子立住了,谁家办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主事,都说他孝顺、有担当,是个靠得住的汉子。

日子一晃过了两年。

这天,村里来了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一路打听着找到守根家,问他娘是不是叫陈桂兰。

守根点了点头说:“我娘就是陈桂兰,同志,你们找她有啥事?”

其中一位干部笑着说:“同志,恭喜你啊!我们是县民政部门的,陈老太是建国前的老妇救会成员,国家有优抚政策,从今年开始,每年给她发放补助金,一年两次,一次八百块!”

守根听完,高兴得直搓手,连忙把干部领到娘的老屋。

陈老太得知自己能领钱,也乐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国家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

这下,陈老太的生活费,再也不用哥仨分摊了。

可她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钱放在手里总怕丢了。

老二在城里,回来不方便,老三又是个妻管严,什么都听媳妇的。

最后,老二和老三一致决定,由大哥守根负责替娘领钱、管钱。

守根满口答应,把娘的补助金都锁在自己屋里的木匣子里。

平日里亲戚邻里有红白事,该老娘出的礼金,他都从里面支,逢年过节给老娘买吃的穿的,也一一记账。

又过了三年,陈老太的补助金涨了,一年能领三千两百块,日子越来越宽裕。

这年春节,老二守义回了家,哥仨凑在守根家喝酒。

酒过三巡,老三守礼随口说了句:“咱娘现在享福了,一年领三千多,要领个十几二十年,肯定能攒下不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听在守根耳朵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晚,守根一夜没合眼,坐在炕上,把这几年娘的开支一笔一笔核对了一遍,算到最后,总收入减去总开支,竟亏了三百多块!

第二天一早,守根把两个弟弟叫到家里,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趁着过年都在家,咱把娘的账算清楚。

这是我记的账,能想起的都写上了,想不起来的,就当我这个当哥的贴了。”

老二和老三拿起账本,一脸懵地翻看着。

守根瞥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这几年,娘去乡里领钱、做身份核查,都是我跑前跑后,风里来雨里去,我还以为沾了娘的光,没想到还倒贴了不少,真是烫着手了啊!”

老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小声嘀咕:“娘的开支,咋能这么大?”

守根提高了声音:“前年娘摔了一跤,住了半个月院,花了八百多;村里谁家娶媳妇、嫁闺女,以前随礼十块二十块,现在最少五十块,这几年随礼就花了不少。这些,你们谁管过?”

老二和老三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守根话锋一转,又说:“还有,娘这些年一直用我家的电,以前娘没补助金,我当儿子的掏电费不计较,现在娘有了钱,这电费,我得从里面扣出来。亲兄弟明算账,这话没毛病吧?”

两兄弟依旧沉默,守根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说得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话一出,村里的风向渐渐变了。

他走在路上,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得怪怪的,以前热络的招呼声也少了,谁家办喜事,也不再来请他主事了。

守根心里憋屈,躲在村里的小卖铺喝闷酒,正巧电工老李进来买东西。

守根忙招呼他坐下一起喝,老李却瞪了他一眼,语气生硬:“我不跟你这样的人喝酒,你娘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用几年电?你竟然跟她算电费?亏你当初还说要替娘出一辈子电费,真是不孝!”

守根被当众揭了短,酒劲上来,顿时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扑上去和老李扭打在一起。

老李的儿子正好路过,见状冲进来,父子俩把守根揍了一顿。

守根鼻青脸肿地回了家,想让两个儿子帮他出气,儿子们却连连摆手:“爹,您别惹事了,李叔跟乡长是亲家,咱惹不起啊。”

守根又气又委屈,摔门而出,一路跌跌撞撞,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娘的老宅院。

推开门,陈老太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儿子这副模样,连忙起身。

守根一见着娘,积攒的委屈瞬间爆发,抱着娘的腿大哭起来,把算账、挨打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哭着哭着,酒劲上头,他倒在娘的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守根被冻醒了,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习惯性地去拉床头的灯绳,却摸了个空,心里纳闷:“灯绳呢?咋摸不到了?”

他摸索着下了床,在屋里东碰西撞,黑暗中,传来母亲苍老的声音:“根儿,你醒了?”

守根吓了一跳,没想到娘还没睡,一直守着他。

他忙问:“娘,灯绳咋没了?是不是掉了?”

陈老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根儿,是我把灯绳剪断了。你们兄弟仨,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难处,娘咋能一直占你的便宜,让你一个人掏电费呢?所以我就把灯绳剪了,以后娘还是点煤油灯吧。”

守根愣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他竟然因为三弟随口的一句醉话,就跟兄弟们算账,还拿老娘的电费说事。

以前老娘没有补助金的时候,他从来不计较,心甘情愿给老娘出钱。

而且自己替老娘管了这么多年钱,两个弟弟从来没问过,更没惦记过老娘的补助金,就因为三弟的一句话,自己竟然糊涂到这般地步……

守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娘!是儿不孝,是儿糊涂!这账,儿不算了,再也不算了!”

黑暗中,陈老太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着守根的头,叹了口气:“根儿,娘不怪你,娘只希望,你们兄弟仨,能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守根跪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心里又悔又恨。

他知道,自己丢的不是那点电费钱,而是做人的良心,是兄弟间的情分,是村里人对他的信任。

从那以后,守根重新给娘接上了灯绳,把账本烧了,再也不提算账的事。

他依旧替娘管着补助金,却再也不计较自己的得失,娘的事,依旧跑前跑后,毫无怨言。

村里的人看在眼里,慢慢又重新接纳了他,只是再也没人像以前那样,把他当成孝顺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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