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灯花
这件事发生在2013年，李家坳。
村里的李建国，在县城工厂上班，收入稳定，日子本来过得安稳。
可他爹走得早，是他娘一手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帮他成家。
刚过上几年好日子，他娘就突然中风，瘫在了床上。
李建国放心不下，跟厂里请了长假，回了老家，一心一意伺候老娘。
他娘这一瘫，就是大半年。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话都说不完整，整天闭着眼，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李建国每天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从没有一句怨言。
村里人都说，李建国是十里八乡少见的孝子。
那天早上，李建国去村口小卖部买东西。
刚进院子，他就愣在了原地。
他清清楚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正房走出来，慢慢进了厨房。
那背影，走路的样子，分明就是他娘。
可他娘明明瘫在床上大半年了，连翻身都要靠人帮忙，怎么可能自己走路，还进了厨房？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袋子，快步冲进厨房。
厨房不大，一眼就能看遍。
里面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里发慌，又快步跑回正房。
一掀门帘，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娘竟然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眼睛睁着，脸色虽然苍白，却比平时精神太多。
李建国又惊又喜，声音都发颤：“娘，您、您坐起来了？”
他娘看着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回来了？”
“嗯，刚去买了点东西。娘，您今天是不是舒服多了？”
“是啊，今天身上有劲了，不像之前那么沉了。”
李建国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当是娘的病慢慢好转了。
可他娘没歇着，伸手就拿起了旁边他换下来的衣服。
“娘，您别乱动，好好歇着。”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他娘低头缝着衣服扣子，“你这孩子，衣服破了也不知道补，在外头上班，总得穿得体面些。”
李建国站在床边，看着娘认真缝衣服的样子，鼻子一酸。
自从娘病倒，家里就乱成一团，他又要照顾人，又要忙农活，根本顾不上收拾。
“娘，有您在，真好。”
他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哭什么。”
顿了顿，他娘又说：“建国，我把你那些证件、毕业证、存折，都收拾到那个木箱子里了，锁我放枕头底下，以后别乱放，丢了就麻烦了。”
“我知道了，娘。”
“还有，地里的活儿别太拼命，身体要紧。你也不小了，别总熬着夜。”
“嗯，我都听您的。”
李建国越听越不对劲，娘今天说话，不像是平常的叮嘱，倒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
他心里隐隐发闷，却不敢说破，只盼着是自己多想了。
“对了，”他娘忽然开口，“我今天想吃口面条，你去给我做一碗吧。”
李建国一听，立马点头：“好，我这就去做，您等着。”
“你慢点，别着急。”
李建国转身往外走，刚到院子门口，就碰到了隔壁的王叔。
王叔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实在，说话直。
“建国，你这么急干啥去？”
“王叔，我娘今天精神好多了，想吃面条，我去给她做。”
王叔一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建国，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李建国心里一跳，跟着王叔走到一边。
王叔叹了口气：“你娘瘫了这么久，突然一下子精神这么好，又能坐又能说……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李建国喉咙发紧：“王叔，您啥意思？”
“这多半是……回光返照。”王叔声音很低，“人临走之前，都会突然清醒一阵子，像是好了一样，其实是把最后一口气提起来了。有些后事，你得提前预备着，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李建国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不想信，也不敢信。
“王叔，我先去做饭了。”
他强装镇定，匆匆告别王叔，回到厨房。
一碗面条很快做好，他端到娘床边。
他娘吃得很慢，却一口一口吃得很干净。
这大半年来，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
李建国坐在一旁看着，心里又甜又酸。
吃到一半，他忍不住开口：“娘，刚才我进院子的时候，好像看见您进厨房了，等我进去，又没人了。”
他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慢慢放下碗筷。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李建国的脸，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建国啊，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了。”
李建国眼睛一红：“娘，您说啥呢，您这不都好了吗？”
“好了是假的，陪你是真的。”他娘笑了笑，眼里却有泪光，“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苦是苦点，可一看到你，我就觉得值了。”
“娘……”
“你听话，等我走了，你别太难过。好好回县城上班，好好过日子。找个踏实的人，把日子过好，别让我在那边也操心。”
“娘，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人总有一死，妈不怕死，妈就是舍不得你。”
他娘轻轻拍着他的手，一句一句，把能想到的事，全都交代了一遍。
从家里的田地，到柜子里的钱，再到他以后要注意的身体，全都细细说了。
李建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娘说完最后一句，慢慢靠回床头，脸上带着很安静的笑容，眼睛缓缓闭上。
手，轻轻垂了下去。
“娘？娘！”
李建国伸手一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他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走在她最放心不下的儿子身边。
李建国抱着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来。
后来他才明白，那天他在院子里看到的身影，不是看错了。
是娘放心不下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回来再看一眼这个家，再看一眼他。
所谓回光返照，不是什么奇迹，而是一个人临走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最牵挂的人，再好好安顿一遍。
丧事办得很简单。
李建国按规矩，给娘送了终。
村里人都说，老太太走得安详，这辈子值了，养了个好儿子。
只有李建国自己知道，不是他孝顺，是他娘一辈子都在护着他，就连走的那一天，都在替他着想。
从那以后，李建国每年都准时回老家上坟。
他总跟娘说：娘，我过得很好，您放心。
他一直记得，那天傍晚，夕阳照在屋里，娘坐在床上，给他缝衣服的样子。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暖的光。
有人说，回光返照是人之将死的异象。
可在李建国心里，那不是异象，是一个母亲，用最后一口气，给儿子留的一盏灯。
灯灭了，可那份亮，一辈子都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