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酸枣

我叫陈阳，家在偏远的山村。

我母亲心智不全，村里人都私下叫她傻娘。

打我记事起，就不愿意和她走得太近，总觉得有这样一位母亲很丢人。

我父亲在外打工常年不回家，家里只有我、母亲和奶奶一起生活。

母亲虽然傻，但对我却格外上心。

我小时候爱吃山里的酸枣，每到秋季，她就会进山爬树给我摘。

她分不出酸枣的好坏，所以总是摘到多少就拿回家多少，全都堆在我面前。

那时候我年纪小，还会收下她递来的酸枣，可长大之后，我心里的嫌弃越来越重。

上小学的时候，母亲总接送我上下学。

校门口人多，不少同学看见她就会指指点点，拿我开玩笑。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当众推开她，让她不要跟着我。

母亲从来不会生气，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远处看着我走进校门，之后才慢慢走回家。

奶奶常常劝我，母亲虽然傻，但她心里只有我，让我不要这样对她。

上初中后，我直接选择了住校，半个月才回一次家，为的就是能少看见母亲。

但每次放假回家，母亲都会早早守在村口等我，手里攥着刚摘的酸枣。

我每次都接过东西，却不愿意和她多说一句话。

母亲也不恼，只是看着我，一直傻笑。

初三那年学业紧张，我连着两个月都没回家。

有一天傍晚，门卫突然传话，说校门口有人找我。

我心里猜到是母亲来了。

走到校门口，果然看见她站在路边，身上沾着泥土，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她走了几十里山路来镇上，就为了给我送一袋酸枣。

当时有不少来往的同学往这边看，我怕被笑话，就让她把东西放下，赶紧回去。

母亲点点头，放下酸枣就离开了。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没有半点不舍，只觉得难堪。

没过几天，奶奶打来电话，语气很着急。

她说母亲自从上次送完酸枣回家，每天天不亮就往后山跑，说是要再摘一些，但后山的酸枣树大多长在陡坡上，十分危险。

我在电话里只是敷衍了几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周后的深夜，宿舍熄灯后，我躺在床上刚要睡着，就听见宿舍窗外有轻微的响动。

我悄悄走到窗边往外看。

宿舍楼下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影，是我的母亲，她低着头，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当时夜里很黑，周围没有其他学生，我又气又怕，趴在窗边低声呵斥，让她赶紧离开，不要再来学校让我难堪。

她没有说话，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就离开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一路上我都在盘算，回家之后一定要好好跟母亲说清楚，不许她再来学校找我。

进村之后，我发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我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快步往家里赶。

推开家门，院子里站着不少亲戚，奶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不停抹眼泪。

我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哽咽着告诉我，三天前，母亲进山摘酸枣，从树上掉下去了。

村里人发现后，把她抬回家时，就剩一口气了。

母亲跟奶奶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不要耽误孩子学习。”就咽了气。

奶奶按照当地习俗给母亲办了简单的丧事，就下葬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三天前母亲就死了？可明明昨天晚上她还去我宿舍楼下了。

奶奶把一个布袋子交到我手上。

我打开一看，袋子里装满了酸枣。

奶奶说，母亲被抬回家的时候，双手还紧紧护着这个布袋子，好像生怕里面的酸枣摔坏。

她知道我爱吃酸枣，想着多摘一些，让我在学校里慢慢吃。

我抱着布袋子，心里又酸又堵。

我想起这些年自己对她的态度，一次次嫌弃她，一次次出言呵斥，从来没有顾及过她的感受。

她是傻，但心里却非常爱我这个儿子。

回到学校后，怪事开始频繁出现。

每到深夜，我总能听见宿舍楼下有人走动，我走到窗边查看，依旧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抱着布袋子站在原地。

她从来不会靠近宿舍楼，只是安安静静待一会儿，随后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驱赶她，有时候我会站在窗边，默默看着楼下的人影。

我知道，哪怕阴阳两隔，她依旧记挂着我。

之后我顺利考上县里的高中，依旧住校。

可不管搬到哪里，每隔一段时间，深夜里总会出现那个身影。

她还是抱着布袋子，默默守在楼下。

我再也没有觉得丢人，反而满心愧疚。

我明白，她从来没有想过给我添麻烦，只是想用自己仅有的方式，继续疼爱我。

高中毕业那天，我去母亲的坟前坐了很久。

我亲手摘了一袋酸枣放在坟前，跟她说了很多心里话，我告诉她，我不再嫌弃她，我很后悔以前那么对她。

进入大学之后，我再也没看到过母亲，我知道，她不是不爱我了，而是放下了执念。

如今我早已走出山村，在城里工作生活。

我随身的包里，总会放上几颗酸枣，每次看到酸枣，我就会想起那个心智不全，却满脑子都是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