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最讲究的就是个“孝”字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长辈”
刘翠花几步跨过去,一脚狠狠踹在张大强的牛皮软靴上,压低嗓门恶狠狠地骂道:
“俺在这儿扯着嗓子喊,里头那个小贱人不搭理。你亲姐在里头呢!你哑巴了?”
“去!砸门去!”
张大强被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瑟缩,嘴唇张了张,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去啊!”
刘翠花一把揪住他后背的棉衣,连推带搡地把他硬生生逼到红漆木门前,咬牙切齿地贴着他耳朵嘀咕。
“张淑琴那软性子你还不知道?只要她听见你这个亲弟弟的声音,就不可能真的不管咱们!你给俺往死里喊!”
张大强哆嗦着站在台阶上,鼻尖冻得通红。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涕,嘴唇颤抖着,低低地喊了一声:“姐……”
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刘翠花急了眼,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紧接着伸手从他腰间的破棉袄缝里探进去,找准软肉,狠狠拧了一把。
“嘶——!”
张大强吃痛,浑身一激灵。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猛地张开,带着破音的哭腔,终于在夜色中扯开了嗓门。
“姐……!姐啊——!”
这一声喊,划破了南城胡同的寂静。
张大强没有提借钱,也没有提开门,他双手扒着门框,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凄厉无比。
“姐!你真不管大强了吗?你忘了小时候,爹娘下地干活,家里没吃的。你半夜起来,偷偷在灶膛灰里,给我烤那半个半生不熟的红薯……你塞到我被窝里,把我烫得直哭,还有你用手给我捂脚……”
“姐……你十六岁那年大雪天你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跑了十几里山路,去雪地里给你挖草药。我这左脚的脚趾头,就是那时候冻坏的,到现在一到下雪天就疼得下不了地啊……姐!”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全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张大强喊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也闪过了当年姐弟俩相依为命的日子。
他浑浊的眼里,这回是真的流了泪。鼻涕流下来,冻在嘴唇边,他也顾不上擦,只顾着拍打门板。
这带着血缘羁绊的哭喊,传遍了整条胡同。
胡同里的邻居,一个接一个地被吵醒。
几扇门轴“吱呀”作响。
披着绿军大衣的、裹着厚棉袄的、手里抱着旧盐水瓶当暖水袋的街坊们,陆陆续续从自家院里围了出来。
八十年代的京城胡同,最讲究的就是个“孝”字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长辈”。
不知情的群众围拢过来,看着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
张大强哭得瘫在门槛上,张彩一扶着父亲默默抹眼泪,刘翠花在旁边捶胸顿足。
再看看那扇亮着灯却紧闭的红漆木门,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指指点点的议论声。
“哎哟,这大冷天的,怎么把老人关在门外头啊?”
“就是,这可是亲舅舅。刚才哭得那叫一个惨,听说当年为了救姐姐,脚趾头都冻坏了。”
几个热心肠的大妈抱着胳膊,隔着几步远冲着院门帮腔。
“秀梅啊!大妈知道你是个好大夫,可大过年的,哪有把亲舅舅冻死在街头的道理?”
“是啊,就算当年有什么磕磕绊绊,长辈都拉下脸来求你了,你先端一碗热水出来,让人进去避避风头再说啊!”
大多数人的天平,下意识地倒向了弱者。
听见周围的议论声,刘翠花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哭得更惨了。她一拍大腿,顺势坐在了雪地里,扯着嗓门开始颠倒黑白。
“大家伙给评评理啊!俺们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养不起这外甥女,才给她找了户好人家。她倒好,记恨上俺们了!”
刘翠花拍着大腿,唾沫横飞。
“她爹死得早,留下那几间破房子和三十亩地,要不是俺们一家替她守着,早被村里人占了!”
“她娘生病那些年,吃喝拉撒,哪样不是俺们照应的?如今她攀上高枝了,就不认俺们这些穷亲戚了啊......!”
见势头完全倒向了自己这边,张彩一立刻调整了姿态。
她松开张大强,一边哆嗦着身子,一边朝着围观的众人深深鞠躬。
“谢谢大爷大妈们替我们说话。”
张彩一吸溜着鼻子,用最软弱、最无助的声音感激大家。
她把一个没见过世面、受尽委屈却依然懂事的农村表姐,演得入木三分。
“我们真的不敢怪秀梅。她现在是城里人了,看不上我们也是应该的。”
“我们就是……就是想跟我姑姑说几句话,看一眼她身体好不好,我们这就走,绝不脏了这块地……”
她说着,抬起手背抹着眼泪,哭得那叫一个可怜见儿的。
几个大妈听得直叹气,看向红漆木门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谴责。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个穿着旧红棉袄的女孩。
十四五岁的年纪,平时经常在胡同里和虎子、平平、安安一起跳皮筋、打沙包,知道不少消息。
女孩气鼓鼓地站出来,指着地上的刘翠花,声音清脆响亮:
“你胡说!当年你们收了黑心钱,还想把李大夫骗去卖了!”
女孩这一嗓子,把周围的大人们都镇住。
她不顾旁边大人拉扯,继续大声揭老底:
“你们带着铺盖卷来,根本不是来认亲的,就是来打秋风的!”
女孩的话音刚落,几个刚才还热心肠的邻居立刻变了脸。
不过,他们训斥的不是刘翠花,而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插什么嘴?”一个大爷板起脸训斥。
“就是,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没教养。人家到底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你懂什么?”
女孩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刚想还嘴:“你们根本不知道她们做过什么......”
话还没说完,人群后头冲出来一个穿着秋裤、披着外套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