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一份错误模型
当天16:00,钢城侦探协会公开复盘厅。
大屏幕上第一张展示页,不是七分钟延迟,也不是B12救援。
是一条灰色路径。
从A3主持台中部开始,经过倒下的话筒和三段蓝色纤维,最后指向正门。
页面右上角写着:第一模型,错误,已撤回。
台下坐着评审、警方、平台代表、案件相关人和获得旁听许可的媒体。陆观没有用最后正确的三条行为链盖住这一页。
“案发当晚20:28,我根据A3门内擦痕、纤维、话筒落点和直播画面,判断画面中的目标从主持台经正门被拖离。”
“这个判断错了。”
复盘厅很安静。
有人低头记录,也有人举起相机。
陆观把第二张页面切出来。
门内三段纤维完整。
门槛没有连续附着。
门外两米石材没有同色纤维、连续擦痕或承重变化。
延伸路线也没有对应拖行与搬运记录。
“我犯的错误,不是没有拿到门外结果。”他说,“而是在门外结果缺失时,已经把门内局部一致性外推成完整路线。”
评审员问:“当时人员仍然失踪,为什么不能先按高概率搜索?”
“可以按高概率方向搜索,不能把方向写成已经发生的事实。”
“你当时写了什么?”
“目标经正门离开,建议扩大门外运输路线搜索。”
“是否影响警方?”
周正在台下回答:“外围搜索本来已经启动,模型增加了门外路线关注。B区搜索没有因此停止,但优先判断受到干扰。”
“我的模型加强了错误方向。”陆观说,“这部分由我承担。”
评审员把当晚第一版记录与修改历史并排展示。
大屏幕上的数据来源和权限栏都标着通过。评审员把光标停在“推论层”:陆观把“门内痕迹能够组成拖拽”写成“目标已经沿这条路线离开”。
两句话只差半步。
那半步却跨过了门槛外所有尚未检查的区域。
“你是否因为画面先入为主?”评审员问。
“是。直播先给出完整故事,现场痕迹又逐项对应。我把对应理解成独立印证,却忽略画面和痕迹可能由同一个人共同布置。”
“为什么没把来源相关性列进去?”
“当时只想尽快找人。”
“救人压力可以免责吗?”
“不能。可以解释我为什么急,不能让错误结论变正确。”
“以后遇到同样情况呢?”
“先划输入边界。任何指向出口的路线,都必须检查出口外的连续性;任何与画面完全吻合的现场,都要先问二者是否来自同一设计。”
他把两条检查办法放到屏幕上。
评审员将这两项写入候选人的模型修订规范。
媒体席有人问:“后来是谁发现门外没有痕迹?”
“林雪先提出反问。”
所有镜头转向主责席。
林雪坐在那里,没有回避。
“我提出,门内痕迹可能同时为镜头和第一轮勘查准备。”她说,“随后问陆观,门外为什么没有对应痕迹。”
“最终答案是你给的吗?”
“不是。”
“可关键方向来自你。”
“方向受到质疑,和完成答案不是一回事。”
林雪把程序记录翻到分区采样页。
“陆观申请门内、门槛、门外与延伸路线分区采样,拒绝用同一种方法重算,主动撤回旧模型并保留版本。B区位置建议、救援优先级和三条行为链也由他提交。”
“你有没有替他修改最终模型?”
“我只检查证据取得路径、权限边界和隐私范围。”
“所以你承认自己参与了推理?”
林雪看向提问人:“主责人不是摆在现场负责签名的装饰。我可以质疑,也有义务阻止高风险错误。评审要求的是候选人能否对修正后的答案负责,不是要求他拒绝所有人的问题。”
陆观听见台下有人敲键盘的速度快了。
下一页展示的是撤回记录。
20:38。
第一模型永久保留,撤回理由写明:输入仅覆盖门内可布置痕迹,错误地将局部一致性外推为完整移动路线。
“为什么不删除草稿,再提交一份正确模型?”评审员问。
“因为错误已经影响判断。”
“可它没有进入警方卷宗。”
“没进卷宗,不代表没有发生。”
“保留错误会降低你的考核评价。”
“评审需要知道我什么时候判断错、为什么错,以及下次如何避免。只交最后答案,无法证明修正过程。”
评审员继续问:“你用了什么方式纠正?”
“现实分区采样。”
一名媒体记者问:“你是不是隐瞒了某种特殊分析工具?”
林雪的手指停在记录夹边缘。
陆观没有看她。
“我使用过个人辅助判断方法。”他说,“它没有进入警方证据,也没有作为最终模型依据。能够公开说明的是输入范围、我作出的判断和现实纠错过程。”
“为什么不能公开工具?”
“私人方法不等于公共证据。评审可以检查我有没有捏造来源、有没有用不可复核结论要求警方采取强制措施。”
“那公众怎么相信你没有藏关键证据?”
“不需要相信工具。只检查最终报告里的每条证据能否由合法来源复核。”
林雪的手指慢慢松开。
大屏幕随后亮起评审组的核验结果:第一模型未进入警方卷宗,警方的搜索与救援另有现实依据;个人辅助判断也没有被写成鉴定结论。
“如果你的私人方法和现实证据冲突呢?”评审员问。
“现实证据优先。”
“如果它比现实核验更快?”
“可以决定先查哪里,不能决定别人必须相信什么。”
“如果你确信它是对的?”
“那就更应该找到能让别人复核的证据。”
陆观切到最终报告。
“门内纤维集中、门外缺失;画面外套右袖有补丁,许南音当晚的外套没有;服装记录指向唐梨,公开演出和交通记录又排除了她当晚在场。案发前一日的全景原片,也和那二十三秒素材逐帧一致。”
他翻到下一页。
“这几项推翻了实时拖拽。平台时间、A3门磁、B区刷卡、改址通知和B12门控,才重新拼出许南音本人的路线。”
“你的优势是什么?”另一名评审问。
“快速建立异常模型。”
“在最需要速度时,你却主动停用它?”
“当输入可能被人为设计,继续依赖同一组输入,只会把错误放大。”
“如果不用,救援变慢呢?”
“我没有停止判断。我换成可验证的数据,向警方提交B区高概率位置。速度重要,但不能用一个未经复核的完整答案替代救援方向。”
评审席交换了一次意见。
其中一人说:“能修正自己的模型,比维护没有犯错的形象更重要。”
评审员只在“错误修正能力”一栏打了勾。
媒体席马上有人追问:“这是不是说明林雪才是真正的主侦探,陆观只是执行她的质疑?”
林雪先拿起话筒。
“本案指定模型负责人是陆观。”
“可没有你的反问,他可能一直错下去。”
“可能。”
“那你为什么说最终答案不是你的?”
“因为发现一个缺口,不等于完成所有证据闭环。撤回错误、决定用什么材料重建、向警方提交B12位置、承担公开说明,都不是我替他做的。”
“你只是辅助?”
林雪眉心动了一下。
“我是安全与程序主责,也是固定搭档。不是他的答案代写人。”
陆观侧过脸。
林雪察觉他的视线,压低声音:“看屏幕。”
“你刚才说——”
“公开程序称谓。”
“守则里有?”
“回去加。”
台下已经有人笑出声。
主持人敲了敲桌面,让复盘继续。
大屏幕重新回到那条灰色路径。
评审员在旧页右上角盖下“已撤回”,又把它放回最终模型的第一页。
最后一个问题仍然落在那句反问上。
“陆观,如果当时没有林雪问‘门外为什么没有’,你能不能自己发现第一模型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