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先叫的谁

日子不扛过。江城的秋天短，好像才凉快几天，天黑就早了。

小橘子满十一个月的时候，忽然就话痨了。

白天她在客厅地毯上爬，嘴里一刻也闲不住。指指电视，。指指大橘，。指无可指了，她仰起小脸，冲天花板也来一嗓子。顾川说这是学说话前的，听听说他净瞎安名目，她闺女就是嗓门大。

你听她那个中气。听听跟顾川说，随你。你说话也跟打雷似的。

我说话哪打雷了？顾川不服。

上次你在书房开会，我在客厅都听见了。

那是麦有问题，我不大声他们听不见。

反正小橘子随你。听听下了结论，嗓门这一条，随实了。

小橘子早上醒得早。

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婴儿床里就有了动静。先是哼唧两声，跟着就是啊、啊的叫唤，一声比一声精神。顾川趿拉着拖鞋过去看，她已经扶着栏杆站起来了，小脸贴在围栏缝里，看见他就笑，口水都来不及擦。

醒了？顾川把她抱出来，小公鸡都没你起得早。

小橘子在他怀里，扭着身子往卧室那边挣，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个音：ma……

你妈还没醒呢。顾川小声说，让她多睡会儿，爸先带你。

小橘子不听，扭得更厉害，声音也抬高了：ma！

顾川没法子，抱着她进了卧室。听听还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小橘子一看见妈妈，手脚并用地挣，顾川刚把她放在床沿，她就爬过去，趴在听听脸旁边，伸出小手，地拍了一下她妈的脸。

嗯……听听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闺女正趴在自己面前，笑得口水要流下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ma！小橘子又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听听一下就清醒了。她坐起来，把小橘子搂进怀里：哎！闺女！早上好呀！

小橘子被搂着，乖乖地把脑袋往她怀里钻。

顾川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酸溜溜的：她都不找我。

你天天抱她。听听说，她这是想我了。

我也想你了。顾川说着，倾过身，连娘俩一起圈进胳膊里。

……大清早的，你正常点。听听抱着闺女往旁边躲了躲，闺女，咱不理他。

小橘子不知道爸妈在打什么哑谜，只顾着在听听怀里拱，嘴里ma、ma地念叨个没完。

听听听着听着，忽然回过味来，低头看她：小橘子，你这是在叫妈？

小橘子抬头看她，又喊了一声：ma。

听听愣住了。她转头看顾川：她这是……真会叫了？

顾川也愣了愣：前两天是凑巧，今早也叫，那就不是凑巧了。

听听把小橘子举起来，声音有点发飘：再叫一声？妈——妈。

ma。小橘子叫得干脆，还是含含糊糊，尾音带一点拐弯，但明明白白是冲着听听喊的。

听听了一声，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把闺女搂回怀里，声音闷闷的：我闺女会叫我了。

顾川在旁边，又高兴又着急：她光叫你，不叫我啊。闺女，爸爸呢？爸——爸。

小橘子从听听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顾川看着听听得意的神情，行，你等着。明儿爸带你一天，看你叫不叫。

这天晚上，是听听哄睡。

小橘子白天在小区里转了两圈，回来又撵着大橘爬了半下午，洗完澡，眼睛已经有点发直了。听听把她裹进小被子，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哼着歌。

小橘子靠在她怀里，半眯着眼，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忽然，她睁开眼，看着听听。看了几秒，小嘴张了张。

ma……ma……

声音软软的，像含着一块糖，吐字还粘在一块儿。

听听的手停住了。她低下头看怀里的小人儿，小橘子也看着她，又张了张嘴：ma……

听听没应声，低头把脸埋进闺女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抬起来，声音有点哑：哎，妈妈在呢。

小橘子又叫了一声，像是确认她还在，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

听听抱着她，一动不敢动，坐了老半天。顾川推门进来，小声问：睡了？

睡了。听听顿了顿，小川，她刚才叫我了。

真的假的？顾川两步走到床边，你再让她叫一个我听听！

她睡了！听听压着嗓子，你小点声！

顾川蹲在婴儿床边，看着闺女熟睡的小脸，又抬头看听听：她真叫了？

真叫了。听听说，清清楚楚，两声。

凭啥是叫妈妈不叫爸爸？顾川的语气里带着点酸，我天天给她喂饭、换尿布、带她遛弯……

她认识我比你早。听听忍着笑。

你少来。顾川嘀咕，明早我试试。

第二天一早，顾川起了个大早，抢在听听前头把小橘子从婴儿床里抱出来。

闺女。他把她举到眼前，声音里带着十二分期待，叫爸爸。爸——爸。

小橘子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不是这个。顾川把她放下来，换了副腔调，爸——爸。你昨儿不是叫了嘛，来，再叫一个。

小橘子被他举得烦了，扭过头去，伸手要找听听。

叫爸爸，爸爸抱你去吃早饭。顾川耐着性子哄。

小橘子不为所动，嘴里又冒出那个音：ma——

不是妈，是爸！顾川急了，爸——爸！

ma——

顾川败下阵来。他转头看着厨房里正偷笑的听听，一脸幽怨：她肯定是被你带的。

我哪带她了？听听笑得不行，她自己想叫妈，我拦得住？

那你晚上多给她念念，让她熟悉熟悉。

听听端着一碗粥出来，我给她念，你把闺女抱着，先喂饭。

顾川认命地接过闺女，把她放进餐椅。小橘子一坐上餐椅就高兴，拍着桌面地催。顾川舀了一勺米粉，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张嘴，一口吞了，又张着嘴等下一口。

慢点慢点。顾川一勺接一勺喂，跟小猪似的。

小橘子嚼着米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忽然，她含着一嘴米粉，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囫囵的音。

ba……ba……

顾川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听听！他扯着嗓子喊，她叫爸爸了！你听见没！

听听从厨房跑出来：叫了？

叫了！顾川激动得差点把碗扣了，她嘴里还含着饭呢，就急着叫爸爸！

小橘子不知道爸爸为啥这么激动，又嚼了两口，吐出一半，咧嘴笑了。

她那是想让你快点喂。听听说，爸爸，等于说。

你这就是嫉妒。

我嫉妒啥？她昨天先叫的妈妈。

今天先叫的爸爸。

不一样。听听慢悠悠地说，昨天在先，今天在后。论先来后到，还是妈妈。

顾川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低头又舀了一勺米粉塞进闺女嘴里。

又过了两天，李琳打电话来，叫一家三口晚上过去吃饭，说炖了排骨，让小橘子尝尝她姥姥的手艺。

她连饭都还没吃明白呢，尝啥手艺。听听在电话里笑。

那就让你尝！李琳说，你们来就行，别磨叽。

晚上到了姥姥家，林帆已经把饭摆好了。排骨炖得烂烂的，还有一条清蒸鱼，都是听听爱吃的。小橘子被安顿在餐桌旁边的婴儿椅里，拍拍桌子，东张西望。

来，小橘子。李琳夹了一块排骨，把肉剔下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尝尝姥姥炖的排骨。

小橘子张嘴咬住，嚼了嚼，眼睛一下亮了，张着嘴地还要。

哎哟，爱吃！李琳高兴坏了，随你妈，随你妈！你妈小时候，就爱吃我炖的排骨！

随我好啊。听听说，随我吃得香。

随我更好。林帆在旁边接话，你爸我年轻那会儿，饭量好，吃啥都香。

行了爸，听听笑，你俩别争了。

饭后，李琳抱着小橘子坐沙发上，一个劲儿教她：叫姥姥。姥——姥。你妈小时候，第一个会叫的就是姥姥。

小橘子看着她，张了张嘴：ma。

不是妈，是姥姥！李琳不放弃，姥——

ma。小橘子叫得干脆。

李琳哭笑不得，转头跟顾川说，这孩子，认准她妈了。

她正学说话呢。顾川说，ma、ma，我都排不上号。

那不急。林帆端着茶杯过来，听听小时候，一岁了才会喊人，后来不也啥都会说了。孩子说话有早有晚，急不得。

就是。李琳点头，我们小橘子这才多大，能出声就不错了。

要求还挺低。听听小声嘀咕。

你懂啥。李琳白她一眼，姥姥这是实事求是。

晚上回家路上，小橘子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下巴淌。顾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放慢了车速。

她今天吃得多。听听说，排骨都进去小半碗。

姥姥炖的，她能不多吃？顾川笑，随你，馋嘴。

我哪馋嘴了。

你上次半夜饿醒了，爬起来啃了半个馒头，忘了？

……那能叫馋吗？那叫饿。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车慢慢开进墅园。停好车，顾川把小橘子抱出来。她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看见是爸爸，又闭上眼，脑袋往他肩上靠。

睡熟了。顾川压着声，我抱她进去，你别出声。

听听跟在后面，看他抱着闺女轻手轻脚上楼的背影，没来由地笑了笑。

这天下午，俩妈都来了。李琳一进门就喊：小橘子，姥姥来了！叫姥姥！

小橘子正趴在地上撵大橘，头也不抬。

姥姥——李琳蹲下来，拉长了音，你看姥姥，姥姥给你带了好吃的。

小橘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ma——

哎——不对，是姥姥！李琳哭笑不得，怎么叫上妈了。

刘璐在旁边幸灾乐祸：小橘子，叫奶奶——

小橘子看了刘璐一眼，又低头撵大橘去了，留下两个老太太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李琳说，人家现在只认爸妈。

可不是。刘璐叹了口气，白疼了。

这天晚上，周蕊的视频打过来，一开口就催：上回不是说好了，等她会叫了，当着我的面叫一声？我这都等多少天了。

你等着。听听笑着把手机架好，今天录了几声，先给你解馋。

她把手机凑近，点开白天录的那几段。视频那头，周蕊听完，激动得直拍桌子：她说话了！她会叫人了！叫得还这么清楚！

含糊着呢。听听说，就是顺嘴冒出来的，没正形。

那也了不起！周蕊说，我干闺女，才十个月就会叫爸妈了，天才！

都满十一个月了，顾川在旁边纠正，你记岔了。

……那也天才！周蕊不管，你们俩得天天给她放录音，放我的！让她学会叫！

干妈俩字太难了。听听说，她现在连爸妈都叫不利索。

那先教字！周蕊说，妈妈的时候，你告诉她，那是干妈！

……你这是要篡位啊。顾川说。

我这是提前培养感情！周蕊理直气壮，等她长大了，一声，多有面子。

挂了视频，听听跟顾川说：她比咱俩还上心。

那可不。顾川说，干妈也是妈。

又过了一天傍晚，顾川拿了本布书，摊在沙发上，教闺女认东西。布书是山里村口阿姨送的那几本，印着猫、狗、兔子、鱼，边角早被小橘子啃得卷起来了。

闺女，看爸爸。顾川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猫，这是猫。大橘那样的，是猫。

小橘子坐在他腿上，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地上趴着的大橘，伸手一指：

对，猫。顾川又教一遍，跟爸爸念，猫——

小橘子不念，只指着大橘叫。

顾川耐着性子再来。

小橘子这回学乖了，盯着书上的猫看了半天，嘴里憋出一个音：miao——

顾川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听听！她管猫叫！她学的是猫叫！

听听从厨房探出头：真的？

真的！顾川把小橘子举起来，我闺女，会学猫叫了！

她那是听大橘叫的。听听说，大橘天天，她记住了。

那也是有本事。顾川振振有词，说明她观察力强。闺女，以后再看见猫，你就，爸爸就知道你说的是猫。

小橘子被夸得高兴，又了一声，把顾川美得不行。

听听端菜出来，看着这一大一小，摇摇头：行了，先吃饭。你要真那么想听她叫爸，明早喂饭的时候再试——她上回那声怎么来的？含着饭，急着要下一口。

顾川噎了一下：……含着饭叫的也是叫。

小橘子仰着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张嘴：ma！

听听乐了，冲顾川扬扬下巴：听见没，闺女让你别惦记了。

周末，一家三口带小橘子去打疫苗。入冬前这茬流感疫苗，顾川早早就约好了。小橘子不知道要干啥，坐在婴儿车里东看西看，还挺新鲜。

护士配药的时候，她还伸着手，想够人家的针管。

哎哎哎，那个不能碰。顾川赶紧把她的手拉回来。

等针扎进去，小橘子愣了一下，然后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顾川心疼得不行，抱着她一个劲儿哄：不哭不哭，爸爸在呢。打针是为了不生病，乖啊。

小橘子不管，哭得一抽一抽的。

听听在旁边，看他眉头皱成一团，戳了戳他：扎的是她，疼的是你。

我闺女哭，我能不心疼？顾川抱着闺女不撒手。

小橘子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趴在顾川肩上，一抽一抽的，委屈巴巴。顾川轻轻拍着她的背，一直到她彻底安静下来，才把她放回婴儿车。

打完针，护士让观察半小时。两人推着小橘子在大厅里转。小橘子缓过来了，又东张西望，看见别的小孩，还地跟人打招呼。

你看她。听听说，好了伤疤忘了疼。

小孩都这样。顾川说，记吃不记打。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小橘子在婴儿车里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听听把她扶正，垫了条小毯子。

今天她受累了。顾川说，回去给她炖个蛋羹补补。

补啥，听听笑，就是挨了一针。

那也得补。顾川说，我闺女遭罪了，当爹的得表示表示。

晚上，小橘子睡下以后，两人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小川，听听忽然开口，你说，她什么时候能正儿八经叫咱俩？

快了。顾川说，她现在是憋着劲儿学。你看她白天，逮着谁跟谁，等她把音攒齐了，就开口了。

我有点紧张。听听说，真等她会叫人了，我可能得哭。

那你哭吧。顾川把她揽过来，家里纸巾管够。闺女那声，值当哭一回。

听听没接话，靠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小川，我好像有点能理解，为啥人家说，当了妈以后，孩子喊一声妈妈，啥都值了。

顾川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临睡前，顾川又掏出手机，把白天录的那声来回放。听听凑过去一看，发现他把那段录音设成了闹钟铃声。

你干嘛？听听问。

明早闹钟一响，就是闺女叫我起床。顾川振振有词，比什么闹铃都好听。

听听看着他，你可真行。

这叫仪式感。顾川把手机搁在枕边，心满意足地躺下。

听听也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行，明早六点半，让闺女叫你起床。

那敢情好。顾川在黑暗里咧了咧嘴，我闺女叫的，听一辈子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