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第一堂课,先把“你想开点”删掉
晚上回到家,许知微把培训提纲摊在桌上时,裴砚舟正在厨房里煮面。
锅里水已经开了。
他打了两个鸡蛋,又把中午剩下的一点青菜放进去。
许知微拿着笔趴在桌边,写了两行,又划掉。
厨房里传来声音。
“先吃饭。”
“马上。”
“你十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马上。”
裴砚舟端着两碗面出来,直接把她面前的纸往旁边挪了挪。
“吃完再写。”
许知微看了眼碗里的鸡蛋。
“怎么我两个?”
“我一个。”
“那这个呢?”
“煮破了。”
“煮破了就不算?”
裴砚舟沉默一下。
“那也是我的。”
许知微笑了。
“你吃吧,我吃一个够了。”
“你下午就喝了一杯水。”
“赵护士长又告诉你的?”
“她说你忙起来连饭盒都能忘。”
“医院现在还有我的眼线?”
“不是眼线。”
裴砚舟把筷子递给她。
“群众监督。”
许知微没跟他争。
吃过面,才重新拿起培训提纲。
这次她没有从心理反应的分类开始。
而是在第一行写下几个字。
基层干部最容易说错的话。
裴砚舟坐在对面看材料。
“第一堂课讲这个?”
“对。”
“为什么不先讲手册?”
“手册他们自己能看。”
许知微道:“我更担心他们一开口,就把人堵回去。”
“比如?”
她提笔写下第一句。
‘别想那么多。’
第二句。
‘别人都没事,就你有事。’
第三句。
‘当兵的这点苦都受不了?’
第四句。
‘你就是思想有问题。’
裴砚舟看了一遍。
“这些话挺常见。”
“所以才得先讲。”
许知微道:“很多干部不是故意伤人。”
“就是不知道怎么问。”
“他们觉得自己在鼓励,可对方听见的可能是,你这样不正常,你不该说。”
裴砚舟想起什么。
“那应该怎么说?”
“先问具体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晚上睡得怎么样。”
“训练还能不能跟上。”
“有没有身体不舒服。”
“最担心什么。”
“别一上来就评价。”
裴砚舟点了点那句“你想开点”。
“这个也不能说?”
“不是永远不能。”
“是不能只说这个。”
许知微看他。
“一个人告诉你,他连续一个星期睡不着。”
“你回一句想开点。”
“等于什么都没问。”
裴砚舟点头。
“明白。”
“那如果赵春山来说,他最近很烦呢?”
“先问他为什么烦。”
“如果他说训练太多?”
“再问有没有影响吃饭睡觉。”
“如果都没有?”
“那让他继续训练。”
裴砚舟笑了。
“这个办法他应该能接受。”
第二天上午,十五名参加培训的基层干部陆续到齐。
有连指导员。
有军医。
也有班排长。
赵春山居然也混在里面。
许知微一进小教室就看见他。
“你怎么来了?”
“营长让我来的。”
赵春山很理直气壮。
“他说我代表基层水平。”
后排有人笑出声。
许知微看向门口。
裴砚舟站在那里,神色很平静。
显然一点都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许知微没拆穿。
“行。”
“那今天你负责多问。”
赵春山立刻坐直。
“保证完成任务。”
黑板上没有写复杂的心理学名称。
只有一句话。
先别急着劝。
教室里安静下来。
许知微转过身。
“今天第一堂不讲诊断。”
“也不要求大家记病名。”
“先学一件最简单的。”
“一个战士来找你,说他最近状态不对。”
“第一句话怎么说?”
前排一名指导员回答:
“问他思想上有什么问题。”
许知微摇头。
“太快了。”
“还没问清楚发生什么,就先把它定成思想问题。”
另一个人道:“那问他为什么状态不好?”
“可以。”
“但还不够具体。”
赵春山举手。
“我知道。”
许知微示意他说。
“是不是问他昨晚睡几个小时?”
“这个可以。”
“还有呢?”
“吃饭正常不正常。”
“训练跟不跟得上。”
“有没有头疼胸闷。”
“有没有想揍人或者想不开。”
最后一句出来,大家都笑了。
许知微却点头。
“话糙一点,但方向对。”
“不过不能上来就问你是不是想不开。”
“要根据情况慢慢问。”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词。
睡眠。
饮食。
身体。
训练。
情绪。
安全。
“基层干部不用替医院诊断。”
“你们先弄清楚这些就够了。”
上午第一节讲完,许知微没有继续往下灌内容。
而是把十五个人分成几组。
两个人一组。
一个当干部。
一个当来谈话的战士。
赵春山第一个被点起来。
“你当干部。”
“谁当战士?”
后排一个炮兵团排长主动站起来。
“我来。”
许知微递给他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情况。
连续五天睡不好,训练时注意力下降,但不愿说原因。
演练开始。
赵春山坐得端端正正。
“最近怎么了?”
炮兵排长低着头。
“没什么。”
“没什么你来找我?”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许知微抬手。
“停。”
赵春山一脸茫然。
“我这句有问题?”
“有。”
“哪里?”
“对方本来就不想说。”
“你这一句等于告诉他,不想说就别来。”
赵春山皱眉。
“那我怎么问?”
“换一种。”
他想了半天。
重新开始。
“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对面点头。
“嗯。”
“几天了?”
“五天。”
“每天大概睡多久?”
“两三个小时。”
“训练呢?”
“能跟。”
炮兵排长停顿一下。
“就是有时候听不清口令。”
赵春山神色一下认真。
“那不行。”
“这个得说清楚。”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对面还是沉默。
赵春山这次没催。
过了几秒,他自己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想一下全说也行。”
“先说跟训练安全有没有关系。”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许知微没有打断。
这一次,问对了。
演练结束后,赵春山自己都松了口气。
“原来不能逼着人一次全说出来。”
“对。”
许知微道:“但涉及安全的部分,必须问清楚。”
上午最后一个环节,她让每个人在纸上写一句自己过去最常说、现在准备改掉的话。
收上来的纸条里,最多的一句就是:
你想开点。
第二多的是:
坚持坚持就过去了。
许知微把纸条摊在桌上。
“这些话不是一句都不能说。”
“但在说之前,先把人现在到底怎么了弄清楚。”
后排忽然有人举手。
是新增试点海训单位来的军医。
“许顾问。”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正常。”
“能训练,能吃饭,也没自伤风险。”
“可他就是一直说自己不想留在部队。”
“这种算不算需要干预?”
许知微抬眼。
“持续多久?”
“快一个月。”
“原因呢?”
军医迟疑了一下。
“他说没原因。”
“但我们发现。”
“他每天晚上都在偷偷数日子。”
“数什么?”
“数离退伍还有多少天。”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军医接着道:
“而且他以前不是这样。”
“半年前,他还是连里最积极争取留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