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暗处有灯
“都是你的。”
这话搁在心头还没几日,陆衍便又寻了个晴好的日子,要带她再去京郊那处小院。
“秦伯前几日捎了话来。”他一面替她披上斗篷,一面道,“说身上轻快了不少,能下地走两步了,还在院里种了几畦青菜。”
“那方子总算见了效。”沈清妧由着他系好斗篷的带子,“他那身子亏了几十年,能缓过来这一截,已是不易。”
“他还说,想再见见你。”陆衍替她拢了拢领口,“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得紧。”
马车出了城,走的还是上回那条乡间小路。
到地方时,秦伯果然在院子里。
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正弯腰侍弄墙角那架丝瓜,听见车马声,扭过头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时堆起了笑。
“王爷,王妃娘娘。”他要丢了拐去行礼,被陆衍三两步上前扶住了。
“秦伯不必。”陆衍扶着他往屋里走,“您这气色,比上回好了何止一星半点。”
“都是王妃娘娘的方子灵。”秦伯由着他扶,一步一步挪得稳当,“老奴这半截入土的身子,竟还能再侍弄几畦菜,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屋里收拾得比上回更齐整,窗台上摆了一只粗陶罐,里头插着几枝才掐的野菊。
沈清妧落了座,先替老人探了脉。
那脉象比上回沉稳了许多,虽仍虚,却有了底气。
“脉好多了。”她收回手,“秦伯,您这阵子可有按时吃药?”
“一顿没落下。”秦伯在床沿坐了,浑浊的眼睛望着她,那目光里有说不尽的暖意,“王妃娘娘,老奴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今儿个想跟您说道。”
“秦伯请讲。”
“老奴想跟您说说,王爷小时候的事。”秦伯的声音放缓了,“这些事,王爷自己怕是不爱提,可老奴想着,您是他的妻,总该知道知道。”
陆衍在一旁,端茶的手停了停。
“秦伯。”他轻咳了一声,“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怎的不提。”秦伯却来了精神,“王爷三岁上头没的爹,四岁上头没的娘,那会儿满京城都在抓太子府的人,老奴背着您,连夜从暗道里逃出来,您还记不记得?”
陆衍没接话,垂着眼,把那盏茶搁回了桌上。
“他自然不记得。”秦伯转头对沈清妧道,“那年他才四岁,懂得什么。老奴背着他,一路往南逃,白日里不敢走大道,专拣那山间小路钻,夜里就找个破庙、山洞猫着。”
“逃了多久?”沈清妧问。
“整整十年。”秦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比了个数,“这十年里头,咱们换了不知多少地方。今儿在这村,明儿那镇,听见一点风声,连夜就得走。老奴这辈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沈清妧静听着,没有打断。
“最难的那几年,王爷还小,不懂事。”秦伯眯着眼,像是又回到了那些年月里,“他最怕黑。有一阵子咱们住在一座破庙里,那庙荒了,夜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鼠在梁上窜来窜去。王爷每晚都要拉着老奴的手,才肯睡。”
“怕黑?”沈清妧侧过头,看了陆衍一眼。
陆衍的面色,悄悄红了一层。
“可不是怕黑。”秦伯笑出了声,“老奴就跟他说,爷,您别怕,只要秦伯在,这黑里头就有光。他听了这话,攥着老奴的手,慢慢就睡着了。一连好几年,夜如此。”
“秦伯。”陆衍终于开了口,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窘迫,“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怎的就不能提了。”秦伯不依,“王妃娘,您是不知道,王爷小时候,乖得叫人心疼。饿了不哭,冷了不闹,就那么睁着一双大眼睛瞧着老奴。有一回咱们三天没寻着吃的,老奴去镇上讨了半块冷馍回来,王爷接过去,掰成两半,硬要塞给老奴一半。”
沈清妧握着茶盏的手,慢了下来。
“他说,秦伯你也吃。”秦伯的眼圈红了,“那么大点的娃,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想着老奴。老奴当时就在心里头发了誓,这条命,拼了也得护着王爷长大。”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那架丝瓜的叶子被风掀动的声响。
“后来呢?”沈清妧轻声问。
“后来王爷一天天大了,胆子也壮了。”秦伯抹了把眼角,“十三四岁上头,就敢自己出去闯了。先是跟着商队跑腿,后来自己做起了买卖,一点一点把那本钱攒了起来,在凉州扎下了根。老奴这才算松了口气,知道王爷,是真的立起来了。”
“这些年,辛苦秦伯了。”沈清妧道。
“不辛苦,不辛苦。”秦伯连摆手,“看着王爷从那么个怕黑的娃,长成今日这般顶天立地的人物,老奴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转头去看陆衍。
那目光在陆衍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又移回到沈清妧身上。
“王妃娘娘。”秦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清楚,“老奴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秦伯请说。”
“王爷如今,不怕黑了。”秦伯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慢慢聚起来,“前些日子他来看老奴,老奴问他,爷,您如今夜里头还点不点灯。他说不点了。老奴问为什么,他说……”
老人顿住,喉头动了动。
“他说,有您在,哪儿都是光。”
这话落进屋里,沈清妧握着茶盏,半天没有动。
陆衍坐在一旁,没看她,只低着头,把那盏早凉了的茶,又端了起来。
“秦伯多嘴了。”老人笑了笑,眼角的泪却终是滚了下来,“老奴就是想让王妃娘知道,王爷他……他是把您放在心尖上的。这话他自己说不出口,老奴替他说。”
沈清妧没有立刻应声。
她侧过脸去,望着窗台那只粗陶罐里的野菊,那几枝花开得正好,黄灿的一片,在透进来的天光里舒展着。
她的眼里,慢慢漾起一层亮光,可她没让他们瞧见,只伸手,端起茶盏,遮了遮。
“秦伯。”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些,“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秦伯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老奴这一桩心事,总算了。”
陆衍坐在那里,望着妻子那侧过去的脸,望着她耳根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伸手,覆住了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沈清妧没有抽回。
她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怎么。”她问。
陆衍没说话,只是望着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盛着满的笑意,盛着秦伯方才那些话,也盛着窗外那一院子的天光。
良久,他才低地开了口。
“秦伯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