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丑时之乱
”这一回,连根烧干净。“这话落地之后的三日里,京城的表面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街市照常开着,更夫照常巡着,茶馆里说书人照常拍着惊堂木讲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没有人知道城中各处那些看似寻常的巡防岗哨,已经在三日之间悄无声息地换了一遍血。
十月十五,丑时。
月色被厚云遮了个严实,整座京城沉在一片死寂的暗色里,唯有几处城门上的灯笼还亮着,那光在夜风中摇来晃去,像是快要燃尽的余烛。
永定门外那条水渠上,十几艘乌篷小船正无声地顺水而来,船上的人俱是黑衣短打,腰间别着刀,脚下穿的是行军惯用的软底布靴,踩在船板上连一点声响都不发出来。
领头那条船上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面色黧黑身材精悍,那双眼睛在暗夜中闪着狼一样警觉的光,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墙轮廓,伸手朝身后比了一个手势。
船队停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铜哨来,含在嘴里吹了一声,那声响细得像是夜虫鸣叫,却在水面上传出去老远。
城墙上方等了片刻,一点幽绿色的火光在垛口处晃了三晃,随即熄灭。
那汉子嘴角露出了一丝狞厉的笑意,抬手往前一挥,十几条乌篷船同时启动,朝着永定门水关的方向驶去。
水关的铁栅在他们靠近时缓缓升起,那沉重的铁链被人从里头绞了开来,发出一阵沉闷而压抑的轧声响。
乌篷船鱼贯而入,穿过水关涌入城内那段暗渠,三百余人踩着渠底的石阶依次上了岸,在永定门内侧的瓮城中汇聚成了一片黑压的暗影。
那领头的汉子翻身上了城墙内侧的马道,朝着城门楼上快步走去,那里应当有人接应他们打开陆路城门,放候在外头的另一队人马进来。
他走到城门楼下时,果然看见那扇侧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不是他等着的接应之人,而是一张条案,上搁着一盏明亮得刺眼的油灯,灯后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在灯火映照下轮廓分明,唇角挂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陆衍将手中那盏茶搁回了案面上,抬起那双幽深的眼睛望着门口那张骤然僵住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本王等了你半个时辰了,走得倒是不急。“
那汉子的瞳孔在灯光中急剧收缩,他右手闪电般地摸向腰间的刀柄,可那只手还没碰到刀把,一支弩箭便从头顶射下来,精准地钉在了他脚前三寸的地砖上,箭尾的羽翎还在嗡嗡颤动。
城门楼的梁上露出了十几张面孔,那些人俱是精悍短打,手中的弩已经上了第二支箭,黑洞洞的箭头齐刷地指着他。
与此同时,瓮城下方传来一阵暴起的呼喝声与兵刃交击的铿锵之响,那三百余名已经上岸的黑衣人刚刚在暗渠口列好了队形,便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甲士团围住,那些甲士执的是长枪配盾,将瓮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火把在同一刻从城墙四角燃起来,将那片原本漆黑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沈庭远的声音从城墙上方传下来,那声音浑厚如钟,带着几十年统兵养出来的不怒自威。
”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免死。“
那三百人里有些是见过世面的老兵,望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枪阵和城头上那些张满了弦的弓弩,便知道大势已去,哗啦啦地丢了兵刃跪在了地上。
可也有些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嚎叫着朝枪阵冲了过去。
沈庭远立在城墙垛口处,左臂上缠着厚的绷带,那是旧伤未愈的痕迹,可他右手扶着城垛的姿态稳得像是一座铁塔,望着下方那些负隅顽抗的身影,嘴唇只动了一下。
”放箭。“
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那些冲出去的身影像是被镰刀割过的麦秆,一茬接一茬地倒了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了片刻便归于沉寂。
城门楼上,那领头的汉子被四个暗卫制住了手脚压在了地上,他的面颊贴着冰冷的砖面,眼睛却死地瞪着坐在条案后那个从容饮茶的人,喉中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你们早就知道了。“
陆衍将茶盏放下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眼睛在灯火中幽深如渊。
”你们的信,出西苑那刻便到了本王手上。“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桩不值一提的琐事,”你以为那道水关是谁替你开的。“
那汉子的面色在灯光下变得煞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中的凶狠一点一点地被绝望吞噬。
瓮城中的厮杀已经结束了,火把的光将那片狼藉的场面照得纤毫毕现,地上散落着兵刃与降了的黑衣人,跪了一地乌压的全是脑袋。
沈庭远从城墙上走下来时,那道脊背在火光中挺得笔直,他走到陆衍面前站定了,那双虎目扫了一眼被压在地上的领头汉子。
”认出来了,此人叫吕方,当年在西北军中做过百夫长,后来因贪墨军饷被我革了职。“
陆衍点了一下头,朝暗卫挥了挥手,那汉子便被拖了下去。
城外那一路,温霆的水师精锐在水渠入口处将后续赶来的余党截了个正着,那些人连船都没来得及靠岸便被铁索拦江困在了水面上,进退不得,只好乖乖束手就擒。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这场筹谋了不知多久的叛乱便被碾碎在了丑时的夜色里。
天将明未明时,温霆押着最后一批俘虏从城外赶到了永定门,那张晒得黝黑的面孔上带着一层薄汗,可眼底的兴奋之色掩都掩不住,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陆衍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只油布包来,双手呈上。
”王爷,从那领头的船舱暗格里搜出来的。“
陆衍接过那只油布包拆开来看,里头是一封折叠齐整的信笺,那信笺用的不是大燕的纸张,质地薄而韧,上头的字迹有一半是汉文一半是倭文,行文措辞像是一份拟好了条款等着签押的密约。
他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容上,眼底的温度一寸一寸地降了下去,降到了连身旁的温霆都觉得后脊发凉的程度。
”什么东西?“沈庭远走过来问。
陆衍将那封密约递过去,声音像是从极深极冷的地方传上来的。
”通敌密约,事成之后割让沿海三港,换取岛国出兵相助。“
沈庭远接过那封密约看了两行,握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那张面孔上的血色腾地涌了上来,青筋从额角暴起。
陆衍将那封密约从沈庭远手中抽回来,重新折好收入袖中,那双眼睛望着天边渐渐泛白的一线曙光,嘴唇间吐出来的字带着霜雪一般的寒意。
”好啊,又是通敌,赵党这条根,烂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