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陆衍先行
“妧妧,要是有一天我先走了,你别太难过。”
陆衍说这话的那个晚上,沈清妧已经睡熟了,没听见。
可她后来常常觉得自己是听见了的。
入秋之后陆衍的身体比往年差了一截。他不说,沈清妧看得出来。搬个箱子要歇两回,削个姜片手里的刀子拿不稳,有一天早上从床上起来在门槛那儿晃了一下,要不是来福眼尖扶了一把,就栽到门框上了。
沈清妧给他把了脉,没吭声。
陆衍看着她的脸。
“怎么样?”
“老毛病,气血两虚,脉象比上个月弱了些。”
“弱了多少?”
“你别问这个。”
“我问了你就告诉我。”
沈清妧把他的手腕放到桌面上,拿了一粒丸药搁到他手心里。
“吃了。”
陆衍捏着那粒丸药看了看。
“你这丸药能管多久?”
“管你少操心。”
陆衍把药吞了,喝了一口水送下去。
“妧妧,你当了一辈子大夫,自己身上的病你看得清,我身上的你也看得清。”
沈清妧收着药箱的手停了一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用瞒我。”
院子里来福在喂鸡,鸡叫得咯咯响。
沈清妧把药箱的扣子扣上,搁到柜子上。
“没瞒你。你就是老了,谁老了身体都差。”
“老了是老了,可老到什么份上你心里有数。”
沈清妧站在柜子前面没转身。
“陆衍,你这一天天的净说这种话。”
“我不是想让你难受。”
“那你就少说两句。”
她转过身走出去了,陆衍在屋里坐着没跟。
来福端着鸡食盆子从院角走过来,看见沈清妧的脸把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没问。
又过了半个月,天气凉了下来。
陆衍的食量一天比一天小,原先能吃一整碗面的,现在半碗都吃不完。来福变着花样做菜,蒸蛋换成了鸡汤,鸡汤换成了鱼粥,鱼粥又换成了莲子羹。每回端上桌陆衍勉强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来福,别了,我吃不下。”
“姑爷,好歹再喝两口汤。”
“喝不动了。”
沈清妧坐在对面看着他碗里剩的大半碗粥,没催他。
吃完饭陆衍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呼吸声比以前粗了。
沈清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累了就进屋躺着。”
“不累,就是有点喘。”
“有点喘还不叫累?”
陆衍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妧妧,你别这个脸,怪吓人的。”
“我什么脸。”
“你当大夫几十年,哪个病人快不行了你就是这个脸。”
沈清妧的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过了几息才硬生生挤出一句。
“你胡说什么。”
陆衍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到自己膝上。
“我没胡说。我这把老骨头自己清楚,走到这个份上了。”
来福在灶房门口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听见这话又缩了回去。
沈清妧的手在他膝盖上翻了翻,五指张着没攥。
“你腿冷不冷?我给你拿条毯子。”
“不冷。”
“手呢?”
“也不冷。”
“你别什么都说不冷不累不饿的,你就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
陆衍低头看着她搁在自己膝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老人斑比他的还多几颗,指节弯着,指甲修得齐整。
“实话就是我活够本了。”
沈清妧的手指在他膝面上揪了一下布料。
“什么叫够本了。”
“从几岁被人追着杀到现在活到八十出头,多出来的每一年都是赚的。”
“你少跟我算这种帐。”
“我不是算帐,我是跟你交底。”
陆衍的手覆到她手背上,力气比以前轻了不少,可每根手指都搁到了她手指缝里。
“妧妧,这辈子从头到尾,我没后悔过一天。”
沈清妧的眼眶热了一圈,她把脸扭到一边去看院子里那棵杏树。
叶子黄了一半了,有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
“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
陆衍的声音放得很慢。
“我这一生,头二十年是在恨里活着。恨赵家,恨皇帝,恨这个天底下所有把我逼到暗处的人。”
杏叶飘到了石桌上,来福在灶房里咳了一声。
“后来遇见了你。从那天在戈壁上看见你蹲在地上挖沙葱开始,这辈子就不一样了。”
沈清妧还是没转头。
“你教我恨完了之后还可以活。可以种田,可以行医,可以经商,可以坐在破院子里喝茶看日头。”
他的手紧了紧。
“妧妧,你把我从仇恨里头捞出来的。”
沈清妧把脸转回来,眼眶里的水没掉下来,憋红了半圈。
“你少煽情。你自己爬出来的,我什么时候捞你了。”
“你不承认也行。”陆衍的嘴角弯了一弯。“反正我心里清楚。”
那天傍晚陆衍没在院子里坐,直接进屋躺了。沈清妧给他把了一回脉,脉象比早上又沉了半分。
她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没睡。
三天之后的一个清晨,来福照常去叫两个人起来吃饭。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陆衍躺在床上,沈清妧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被面上。
“大小姐,饭做好了……”
“嘘。”
沈清妧竖了一根手指,头也没回。
来福走近了两步才看清楚。
陆衍的脸很安静,嘴角微微往上弯着,跟睡着了一样。
可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了。
来福的膝盖软了一下,茶壶差点脱手。
“姑爷他……”
“昨天夜里走的。”沈清妧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送走了枕边人。“后半夜的时候他忽然醒了,握了握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就闭上眼了。”
来福的鼻子一酸,蹲到了地上。
“说了什么?”
沈清妧的拇指在陆衍的手背上来回蹭着,那只手已经凉了,可她没松开。
“他说,妧妧,这一生,有你,够了。我先去了,下辈子记得早点来找我。”
来福的眼泪刷一下淌了满脸。
沈清妧还是没回头,声音从她后脑勺那儿传出来。
“我说好,你等我,这一回换我去找你。”
院子里的杏树被晨风吹着,落了一地的黄叶。
来福跪在地上哭得抽抽搭搭的,沈清妧在矮凳上坐着没动,手一直握着陆衍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了。
把陆衍的手放回被面上,替他把被角掖了掖,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
晨光涌进来,把陆衍的脸照得暖暖的。
“来福,别哭了。去镇上把棺材铺的赵掌柜请来,用最朴素的料子就行,他生前交代过的。”
来福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脸。
“葬在哪儿?”
沈清妧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院墙,看着北边那片戈壁的方向。
“北边的戈壁。”
“哪个位置?”
沈清妧的手搁到窗棂上,指尖在木条上划了一道。
“我们第一次碰见的那个地方。他在那儿看见我挖沙葱,我在那儿看见他穿着绸衫站在风里头。”
来福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清妧一个人,和屋里那个安静的人。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衍。
“你走得倒安心,笔帐都算清了。”
她把窗棂上的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
“放心吧,我不会太久。等我把手里这几个病人的方子看完了,就来找你。”
门外传来赵平安的声音,小后生照常卯时就到了,不知道屋里出了事。
“沈大夫,我来了,今天先刷药罐子还是先切药?”
沈清妧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从台阶一直延到院子中间。
“赵平安。”
“在。”
“今天不切药了,帮来福跑一趟镇上。”
赵平安看着她的脸,嘴巴张了张。
“沈大夫,您怎么了?”
沈清妧在台阶上站了两息,嘴角牵了一下。
“没什么。你陆爷爷先走一步了,我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