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魂归之兆
“苦难是我这一生最好的老师。”
赵平安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几分。
来福蹲在灶房门口听着没吭声,等赵平安的脚步远了才凑到石桌旁边。
“大小姐,这回说的跟您当年跟魏铁说的那番话差不多。”
“你都记着呢?”
“记着,我什么都记着。”
沈清妧扒了两口饭搁下碗。
“你什么都记着你倒是把盐少放点。”
来福把碗端走了,在灶房里碎碎念。
沈清妧坐在石桌前面看着头顶那片天。
天黑了,凉州的冬夜来得早,星星出得也早,一颗两颗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头。
那年冬天过完之后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不是哪儿疼,是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见底的油灯,火苗还亮着,可灯油只剩下那么薄薄一层。
开春之后她坐诊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一整天缩到半天,从半天缩到一个上午。
赵平安接了大半的活,遇到拿不准的才去后头问她。
来福做饭的花样又多了几种,可沈清妧的饭量越来越小,小到一顿饭只吃得下几口粥和半块蒸饼。
入夏的时候时安又来了一趟。
带了一箱子药材和两个太医院的年轻大夫。
沈清妧坐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年轻人给她把脉,把完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时安把两人打发出去了,自己蹲到沈清妧跟前。
“娘,脉象我也号过了。”
“你号出来什么了?”
时安的下巴绷了一下。
“气血两亏,脾肾双虚,脉沉得快摸不着了。”
沈清妧笑了一声。
“你是太医院的院令,号个脉还要绷着脸想半天。”
“娘。”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沈清妧把搁在膝上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老人斑比去年又多了几颗,指头细得跟枯枝似的。
“人老灯枯,没什么好治的。你别在我面前摆这个脸,我见的病人比你多,什么样的脉象我没见过。”
时安蹲在她跟前不说话,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到她的膝盖上。
沈清妧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回去把怀瑾带好,太医院的事你该放手就放手了,别什么都自己扛。”
“娘……”
“别娘啊娘的,你替我办一件事。”
时安抬头看她。
“信给念安发了吗?”
“发了,她下个月就到。”
“好。”
沈清妧靠到椅背上。
“等她来了,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时安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来福在旁边守着没催他。
沈清妧在屋里没出来,她坐在床边上,手里攥着一根红绳,是从那个装家书的匣子上解下来的。
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搓在手指间软塌塌的。
“陆衍,时安来了,比上回更老了。我这当娘的还在,他倒先老成那个样子了。”
她把红绳绕到手腕上系了一圈。
“你等我,快了。”
念安来得比约定的早了十天。
一进院门先去灶房看来福,从他嘴里把沈清妧这两个月的饭量和睡眠问了个遍,然后才走到医馆门口。
沈清妧坐在旧椅子上给赵平安讲方子,讲到一半看见念安站在门口。
“你怎么提前来了?”
“路上顺风,马车赶得快。”
念安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
“娘,你又瘦了。”
“你每回来都说这句话。”
“因为您每回都比上回瘦。”
沈清妧拿笔杆子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小时候挨这一下就嚎,现在怎么不嚎了?”
念安的眼眶湿了。
“您再点我两下我也不嚎了。”
沈清妧把笔搁下来。
“赵平安,今天的课到这儿,你回去把今天讲的复写一遍,明天交给我看。”
赵平安应了声出去了。
沈清妧扶着念安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时安呢?”
“到了,在后头卸东西。”
“又带了一大堆?”
“哥带了一箱子新编的医典,说让您过目。”
沈清妧嗤了一声。
“我这把年纪了还过什么目,他自己写的东西还用我看?”
时安从后头绕过来,手里果然抱着一只木匣子。
“娘,这是怀瑾整理的第三版空间药录,他让我带给您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搁桌上吧。”
沈清妧没急着翻那个匣子,两手交叠搁到桌面上,看了看左边的时安,又看了看右边的念安。
两个孩子都老了。
时安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跟她年轻时候见过的沈庭远有五六分相似。
念安的鬓角也见了霜色,可那双眼睛还是精明的,一看就是在商场上打滚了一辈子的人。
“你们俩都坐好了听我说。”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正了。
来福端着茶壶出来,沈清妧摆了摆手让他也留下。
“来福也听着。”
来福把茶壶搁到桌上,在旁边找了个角落蹲着。
沈清妧的目光从石桌上扫过去,扫到杏树上,扫到医馆门口那块清妧堂的匾上,最后落回面前两个孩子的脸上。
“时安,你记住,守好那方天地,守好那份仁心。怀瑾的心性你比我清楚,该教的你教他,该放的你放手。”
时安点了一下头。
“念安,你记住,守好那份信义,守好那颗善心。百川会传到今天不容易,别让后头的人把路走歪了。”
念安咬着嘴唇应了一声。
沈清妧又往前倾了倾身子。
“还有一件事,祖训那三条你们都传下去了,我不再多说。往后不管沈家传到第几代,那三条都不能丢。丢了什么都可以,丢了那个不行。”
时安开口。
“娘,您放心。”
沈清妧把身子靠回去。
“我走以后不必大办,不要声张。我这一辈子荣华享尽了,功业也成了,风光够了。”
念安的眼泪掉了下来,来福蹲在角落里也红了鼻子。
沈清妧看着念安的眼泪叹了口气。
“哭什么,八十多岁的人走了那叫喜丧,不兴哭的。”
念安用力擦了一把脸。
沈清妧伸出手指把女儿脸上没擦干净的一滴泪蹭掉了。
“只有一件事你们替我办了。”
时安站起来。
“您说。”
沈清妧的目光越过院墙,望着北边那片看不见却她闭上眼就能走到的戈壁。
“把我和你们父亲葬在一处。让我们永远守着这片我们一起活过来的土地。”
念安趴到桌面上哭出了声,时安站在旁边两手攥得骨节咯咯作响,喉头滚了一回没出声。
来福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了袖子。
沈清妧坐在石桌前面,两手交叠搁到桌上,听着女儿的哭声和院子里杏树的风声。
她的眼里没有泪。
是那种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交代完了之后才有的松。
过了好一阵她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念安的后脑勺。
“行了,别嚎了。来福,起来,把饭做了。今晚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多煮两个菜。”
来福从角落里站起来,揉着通红的眼睛进了灶房。
沈清妧的手搁回桌上,指尖碰到了那只装着医典的木匣子。
“时安。”
“嗯。”
“你替我去戈壁走一趟,跟你爹说一声,就说他等了这么久了,我快去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