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仁者无敌

第398章 仁者无敌

季宁从金銮殿前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袍角上的水渍还没干透。

身后有人叫他。

“萧大人,留步。”

季宁回过头,看见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快步追上来,手里抱着一卷竹帛,正是翰林院编修顾怀远。

“顾大人,有事?”

顾怀远走到他跟前站定了,把竹帛递过来。

“殿上宣旨的时候我坐在史官席上,把你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了。你过个目,看有没有记差的。”

季宁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

“没差。不过最后那句你怎么没写?”

“哪句?”

“我说太祖母若在世,她不会居功,她只会说别写那么多废话了,去看看田里今年收成怎么样。这句你没记。”

顾怀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写进国史里不太庄重,我放到了列传的附注里。”

季宁把竹帛卷好还给他。

“顾大人,你觉得什么叫庄重?”

顾怀远没料到他问这个,把竹帛收回袖中。

“正史体例要端方严谨,太过口语的内容不宜入正文。”

季宁点了点头,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宫门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跟你讲一件事。我太祖母当年在凉州的时候,有一回村里闹了瘟疫,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挨家挨户地送药。瘟疫过去之后村长带着全村人到清妧堂门口给她磕头,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说了一句话。”

顾怀远追了两步跟上来。

“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磕什么头,有这工夫回去把院子打扫干净,脏水倒远点,蚊蝇少了病就少了。”

顾怀远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也是赵大夫告诉你的?”

“不是。这是来福叔活着的时候写信跟我父亲说的。信我看过,来福叔的字歪得跟蚯蚓似的,可这句话他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

季宁转过身来面对着顾怀远。

“你修史的人觉得不庄重的话,恰恰是我太祖母最庄重的东西。她从来不讲大道理,她讲的全是活人的事。把院子扫干净,把脏水倒远点,蚊蝇少了病就少了。这不比你写十页的赞辞管用?”

顾怀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从袖中重新取出竹帛翻到末尾,提笔把这段话补了上去。

“萧大人,这段我放进去了。你要不要看?”

“不用看。你写你的,我走了。”

季宁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怀里那只匣子被他搁到了膝盖上。

马车走了半条街,车帘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季宁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街边的茶馆门口围了一群人,一个说书先生坐在桌后头拍着醒木,说得正起劲。

“列位看官,今天不讲别的,就讲咱们大燕朝的沈太夫人。”

季宁把车帘放下了,没让车夫停。

马车又走了一段,过了一个路口,另一家茶馆里也传出了声音。

“要说这沈太夫人她厉害在哪,不是她抄了赵太师的家,不是她把靖安侯府踩到了泥里,也不是她后来富甲天下权倾朝野。”

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

“她厉害在哪呢?厉害在她报完了仇,散尽了银子,功成了身退了,跑到凉州那个穷地方给人看病看了一辈子。”

季宁靠到车壁上闭了眼。

到了府门口下了车,怀瑾正在书房里等着。

“秋典上怎么样?”

季宁把旨意的抄件搁到桌上。

“宣完了。翰林院的顾怀远追着我问了好几个问题,我跟他说了太祖母在凉州治瘟疫的事。”

怀瑾翻了翻抄件,搁到一边。

“你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他嫌太祖母说的话不够庄重,我让他把那些话原样写进去。”

怀瑾看了他一眼。

“你太祖母说的话什么时候需要别人觉得庄重了?她自己都不在乎这些。”

季宁在他对面坐下来。

“爹,我今天从宫里出来的路上听见两家茶馆在说太祖母的书。有一个说书先生讲了一句话,我觉得说得比翰林院那帮人写的都好。”

“什么话?”

“他说太祖母这辈子最厉害的不是复了仇,不是发了财,不是当了权。最厉害的是她报完仇散尽钱退了功名,跑到穷地方看了一辈子病。”

怀瑾端起茶碗转了两圈没喝。

“说书先生倒是懂。”

季宁把匣子搁到桌上,手指在匣盖上摩了一圈。

“爹,太祖母当年在朝堂上帮萧家夺回天下,赵太师满门抄斩,靖安侯府跪地求饶,那时候她才多大岁数?”

“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就把仇报完了,后面六十多年呢?”

怀瑾把茶碗放到桌面上,碗和桌磕了一声。

“后面六十多年她在活。”

“怎么活的?”

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那个旧茶碗印子上来回蹭了两下。

“她跟你太祖父从京城去了凉州,一个做买卖一个行医。百川会是你姑祖母接手之后才做大的,她自己后来只管医馆和那一片地。”

“那她不觉得亏吗?她有空间有医术有商才,要是留在京城,什么做不成?”

怀瑾看着他的目光停了两息。

“你觉得留在京城做什么才算不亏?”

季宁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怀瑾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到椅背上。

“你太祖母有一回跟你祖母说过一句话,你祖母后来跟我转述了。她说,人这辈子活到头了回头看,值不值跟做了多大的事没关系,跟做的事有没有良心有关系。”

季宁把这话咽了下去,消化了好一阵才开口。

“爹,所以太祖母坟前那四个字不是因为她功业有多大才写的。”

“不是。”

“是因为她把良心守住了。”

怀瑾没应他这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里翻来翻去,影子投到地上一片一片地晃。

“季宁。”

“嗯。”

“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番话,我在外头听人传了。说得还行,就是少了一句。”

季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少了哪句?”

怀瑾的手搁到窗棂上,指尖在木条上划了一道。

“你只说了太祖母不会居功,没说她为什么不居功。”

“为什么?”

怀瑾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头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感伤,像是一个人把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翻出来看了一遍之后才有的那种沉。

“因为在她眼里,活着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功了。从流放路上活下来,把一家人都救活了,把弟弟妹妹养大了,把你太祖父等到了,把孩子生下来了,把病人治好了,把庄稼种出来了。每一件都是功,每一件都比抄谁的家更值。”

季宁在窗前站了很久。

风过了一阵,把窗台上一片落叶吹到了他脚面上。

“爹,茶馆里那个说书先生还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仁者无敌。沈太夫人之强,不在她灭了多少仇敌,在她这辈子没有害过一个不该害的人。杀伐果断,可从不滥杀。富甲天下,可散尽家财。权倾朝野,可功成身退。她什么都拿得起什么都放得下,除了良心。良心她攥了一辈子没松过手。”

怀瑾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

“说书先生说的?”

“说书先生说的。”

怀瑾沉默了几息,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这话你太祖母要是听见了,她会说什么你猜猜。”

季宁也走回来坐下。

“她会说,仁者无敌这四个字太大了,我就是个看病的老太婆。”

怀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差不多。不过她后面还会加一句。”

“加什么?”

怀瑾搁下碗,碗底在桌上的旧印子里严丝合缝地落进去了。

“她会说,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去把那副药给隔壁张大娘送过去,她腿疼等着呢。”

季宁笑了一声。

怀瑾没笑,可嘴角的纹路松了松。

院子里的风又过了一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两片到窗台上,季宁伸手拈了一片在指尖转着。

“爹,凉州那边赵大夫的信到了吗?”

怀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到桌面上。

“今天到的。你自己看。”

季宁拆开来扫了一眼,信末尾赵平安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师父要是知道了,她准说,盛世不盛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想知道今年杏树挂了几个果。”

季宁把信折好,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爹,赵大夫比我们都像太祖母。”

怀瑾把茶碗往桌中间推了推。

“他跟了你太祖母六年,看了她六年,学的不光是医术,还有做人。这种东西教不会的,只能跟着看,看久了自己就长出来了。”

季宁把信收好塞进袖子里,手指碰到了腕上那枚玉镯的边沿。

“爹,后天我想去一趟凉州。”

“去做什么?”

“去戈壁上看看太祖母,跟她说说秋典的事。”

怀瑾看着他。

“你不怕她嫌你废话多?”

季宁站起来把匣子抱到怀里。

“嫌就嫌吧。她要是在天上嫌我废话多,说明她还在听。”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魂穿就被满门抄,带着空间去流放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398章 仁者无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