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京城暗棋
活着的那半边枝上,有几颗拇指大的青果子挂着。
王进山盯着那几颗果子看了一阵,翻了个身,把药典从胸口挪到枕头底下压着,闭上了眼。
山谷外头的风换了方向,从北面翻过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子凉意,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他在这穷山沟里扎下来的消息,暂时传不到城里去。
可京城那边的棋,已经有人开始落子了。
同一个夜晚,京城城北永安坊的巷子尽头,一间酒楼的二楼雅间里,灯烛只点了一盏。
桌上的菜没几样,一壶酒两只杯子,杯子是粗瓷的,跟这间雅间的格调不太相配。
方敬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他袖口的边角吹得翻了一下。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周,单名一个明字,周先明。
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绸带子,带子上没挂什么玉佩扇坠之类的东西,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像个教书的先生。
可他不是教书的。
他是钱仲和在京城的眼睛。
酒是周先明带的,从巷口一家小铺子买的本地黄酒,两斤装的坛子,封口的泥还没干透。
方敬之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鼻尖凑到杯口闻了闻。
周先明先开了口。
“方大人,我家东家让我来问一件事。”
方敬之把杯子搁到桌面上,手指绕着杯沿转了半圈。
“问吧。”
周先明的坐姿很正,脊背离椅背有两寸的距离,两手搁在桌沿上,十根指头交叉扣着。
“仁心会在泉州搞义诊种药田,挖德盛号的墙角。太医院一直在后面撑腰,我家东家的生意已经受了影响。您那道折子什么时候能拿出来再议?”
方敬之没有马上回答,伸手把酒壶提起来往周先明的杯子里添了半杯。
酒从壶嘴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微酸的味道,坛子封口的泥没干透,酒里串了一丝土腥气。
“急什么。”
方敬之的声音不高,可在这间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太子把我的折子留中,是因为时机不对。青州的事刚闹完,太医院那帮人风头正劲,萧怀瑾的面子在朝堂上还硬着。这个时候把折子翻出来,只会被驳回去。驳一次容易,再想提第二次就难了。”
周先明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右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完了杯子搁到桌面上,碗底在桌上蹭了一声。
“那什么时候时机对?”
方敬之把自己面前那杯酒端起来,这回喝了,抿了小半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酒不怎么样。
“等仁心会出问题的时候。”
周先明的手搁到杯子旁边,拇指在杯壁上来回蹭了两下。
“等?东家的意思是,他在泉州的生意每天都在亏。德盛号降了一成的价,那些小药铺是被拉过来了一些,可仁心会搞了两次义诊,百姓都往那边跑。药田也下了种,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第一茬。等不起。”
方敬之放下酒杯,两手交叠搁到桌面上。
灯烛的火苗跳了一下,他脸上的光影跟着晃了晃。
“跟你家东家说一句话。不要在泉州跟仁心会死磕。”
周先明的嘴唇抿了一下。
方敬之接着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搁。
“泉州是小棋盘,京城才是大棋盘。仁心会在地方上闹得越大,朝堂上的人就越要想一个问题:这些地方上的药材生意,到底该谁来管?太医院管得了看病开方,管得了种药卖药么?管得了一个泉州,管得了十个八个?”
周先明往前欠了欠身子,两手撑到桌沿上。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提折子的事。仁心会铺得越大,跟地方上的冲突就越多。赵文才在泉州跟他们闹,蜀地那边阿布家在跟他们闹,荆州的医署也在给他们设门槛。三个地方同时出问题,朝堂上的人会怎么想?”
方敬之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添了半杯,这回添得满了些,酒液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他们会想,太医院管不了。太医院管不了就得找别人管。找谁管?礼部。”
周先明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转的方向是往右上,那是一个人在琢磨事情的时候才有的动法。
“大人是说,放他们做大,然后……”
方敬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比上一口大,酒从喉咙里下去的时候声响不小。
他没接周先明的话,也没点头,只是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嘴角带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不算笑,可比笑更让人发毛。
周先明看了他两息,把自己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干了,擦了擦嘴。
“大人,那泉州那边东家怎么办?还降不降价?”
方敬之的手从杯子上移开,搁到了椅子的扶手上,指头在扶手的木纹上轻轻划了一道。
“价格的事让你家东家自己拿主意。我只管朝堂上的棋。但有一条,告诉他不要再干砸铺子放火那种蠢事。留了把柄给人家反倒被动。”
周先明站起来拱了拱手,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大人,最后一件事。”
方敬之抬起眼看他。
周先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放到桌面上,手指在盒盖上点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东家说,京城花销大,这点心意大人别嫌少。”
方敬之看着那只锦盒,手没动。
过了好几息他把锦盒推到了桌子中间,不是推过去也不是推回来,搁在正当中。
“回去告诉你家东家,我帮他不是为了银子。他心里清楚我要的是什么。”
周先明把锦盒收回袖子里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朝方敬之弯了弯腰,退了两步转身出了门。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沉,沉到底就听不见了。
雅间里只剩方敬之一个人。
他坐在原处没有动,窗缝里的夜风把灯烛吹得歪了一下,火苗差点灭了又挺回来。
他拿起酒壶往杯子里倒,壶里的酒已经见底了,最后几滴落到杯底,连杯底都没盖满。
方敬之看着那个空壶,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雅间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些。
外面是京城的夜,屋顶连着屋顶,远处能看见皇城角楼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排着,在黑暗里像一串亮点。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了。
第二天。
太医院的正堂里,季宁正在翻刘谨送来的一叠药材产地登记表。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前面那个步子稳,后面那个步子急。
季宁把登记表合上搁到案角,抬头的时候萧怀瑾已经跨进了门槛。
承衍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卷,下巴搁在卷面上夹着不让掉。
“爹,爷爷来了。”
怀瑾在季宁对面坐下来,接过承衍递的茶没喝,手搁到茶碗边上。
“季宁,有一件事我刚从吏部那边听到的。”
季宁把笔搁到笔架上。
“什么事?”
怀瑾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叩了一下。
“礼部最近向吏部推荐了三个人,去地方上当医署提举。三个人的资历我让人看了,都不够格。可方敬之力挺,说是他亲自遴选的人才。”
季宁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搁到了膝盖上。
“哪三个地方?”
怀瑾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沉了半分。
“闽南,荆州,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