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御驾亲征
康熙四十年,春寒料峭,銮仪卫的号角声划破了紫禁城上空沉寂的空气。
康熙帝爱新觉罗·玄烨,这位已统治帝国近四十年的君主,决定第三次亲征漠西,誓要彻底铲除心腹大患——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
旌旗招展,八旗精锐如黑色的铁流汇聚。
在这支庞大的征讨大军中,四阿哥胤禛被授予统领正红旗大营的重任。
圣旨下达时,胤禛正在户部核验西北粮秣的账册,闻讯后,他平静地叩首领旨,唯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这不仅是难得的历练,更是皇父对他统筹之能的考校。
胤禛回到府邸时,暮色已沉。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径直往正院走去。
乌拉那拉氏早已得了消息,正心神不宁地坐在暖炕边做着针线,针脚却不似平日齐整。见胤禛挑帘进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相迎。
“爷回来了。”她一边替他解下沾了寒气的披风,一边留意着他的神色,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听闻今日宫里……动静不小?”
胤禛在炕桌另一边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驱散了喉间的寒意,这才抬眼看向正襟危坐的福晋,语气是一贯的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嗯。皇阿玛已下明旨,第三次亲征噶尔丹。旨意已下,命我统领正红旗大营,随驾出征。”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这消息,乌拉那拉氏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她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脸上瞬间褪去了些血色。
“亲征……”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爷,塞外苦寒,路途遥远,那噶尔丹又是穷凶极恶之徒……”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人臣本分,更是皇子职责。”胤禛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况且,此乃皇父信任,方予以重任。”
他目光扫过福晋忧惧交加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却更为沉重:“我离府后,府中一切内外事务,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乌拉那拉氏忙肃容应道:“爷放心,妾身定当竭尽全力,打理好府中上下,绝不让爷有后顾之忧。”
胤禛微微颔首,对她的能力还算认可,但依旧出言提点:“重中之重,是看好弘晖。他的学业骑射不可荒废,更要谨言慎行,勿惹是非。”
他略作沉吟,语意深长地添了一句:“后院……也须得安稳。眼下京中情势复杂,咱们府里,不求添彩,只求无过。万事——以平稳为上。”
那“平稳”二字,被他有意无意地咬得重了些。乌拉那拉氏顿时了然——他这是怕她委屈了他心尖上的人。
乌拉那拉氏唇边笑意渐淡,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她垂眸避开对方视线,声线平静无波:“爷的嘱咐,臣妾明白。只是‘平稳’二字,需府中上下同心,尤其得宠知心之人,更该谨守本分。爷既这般挂心,不如也去叮嘱一二,免得仅妾身一人求稳,反倒显得有失偏颇了。”
胤禛面色倏地一沉,周遭空气仿佛随之凝滞。他目光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向她。
“‘本分’二字,正是要各安其位。你既居正位,掌家权,稳内帷、容他人便是你的本分。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倒让爷怀疑……你是否担得起这份‘平稳’之责了。”
胤禛不再多言,只冷冷瞥她一眼,目光如冰。随即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去。
门帘被他猛地一甩,剧烈晃动。乌拉那拉氏僵立原地,那眼神中的警告与失望,比言语更锋利,刺得她心头生寒。
胤禛沉着脸,步履带风地走向栖竹院。
方才正院中那不欢而散的对话,如同冰碴子梗在心头,让他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守在院门口的丫鬟见他脸色不对,吓得连忙低头行礼,不敢多言一句。
他径直挑帘入内,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冷意。
室内烛火温融,暖香浮动。宋妍正半跪在柔软的厚毯上,拿着一个缀着小铃铛的彩色布球,轻轻滚向并排趴着的弘昭和婉瑶。
两个孩子伸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试图去够那发出清脆声响的玩意儿。
听见脚步声,宋妍抬起头。
见是胤禛,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未散的阴郁和紧抿的唇线。
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急切地上前追问“爷为何不快”,只是从容起身,姿态柔婉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软如常:“爷来了。”
行礼后,她也不多言,更未刻意逢迎,只是很自然地重新俯下身,捡起那个布球,在弘昭眼前轻轻摇晃,引着他的视线,口中温柔地哄着:“弘昭看,额娘在这里呀。来,伸手手……”
他默然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温馨得近乎不真实的一幕——慈母,稚子,暖灯,安宁。
他心头的躁郁,竟奇异地被这满室的柔和渐渐抚平了些许。
胤禛走到榻边,俯身看了看。弘昭似乎认得父亲,咿呀着伸出手。
胤禛伸出食指,立刻被小家伙紧紧握住。
“瞧着又壮实了些。”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是,乳母伺候得精心,弘昭胃口好,婉瑶也爱笑。”
宋妍微笑着应答,拿起温着的茶壶,替他斟了杯热茶,“爷喝口热茶暖暖,夜来风凉。”
胤禛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在她惯常坐的软榻另一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过两日,爷要随皇阿玛亲征噶尔丹。”
宋妍适时地抬起头,美眸中瞬间盈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手中的丝帕也无意识地绞紧了:“亲征?爷……塞外苦寒,刀兵凶险,您……”
她的话语顿住,似乎忧心得不知如何说下去,只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盈盈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牵挂。
胤禛看着她这副情态,心中受用,语气放缓了些:“无妨。爷领正红旗大营,并非先锋,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向她,“府里……福晋要照料弘晖,难免有顾不到之处。你安心待在栖竹院,照看好两个孩子,也……顾好自己。无事不必出院门,一切等爷回来再说。”
这话已是极重的嘱托和回护。宋妍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感动与依赖。
她轻轻靠过去,依在他身侧,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爷……妾身知道了。妾身和孩子们日日都会盼着爷平安归来。您一定……一定要保重自己,万万不可涉险。”
她抬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全是真挚的情意,“妾身……妾身和孩子们,不能没有爷。””
胤禛看着她依赖的模样,听着她软语叮咛,心中那点因出征而起的波澜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伸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她的背:“放心。噶尔丹已是穷途末路,此战必胜。爷会尽快回来。”
“嗯,”
宋妍柔顺地点头,将脸埋在他肩头,掩去眼底的冷静算计,只余温软嗓音,“妾身什么都不要,只要爷平安。爷不在,妾身定会谨言慎行,守好院子,带好孩子,绝不叫爷有后顾之忧。”
烛花噼啪轻响,室内一时静谧温馨。
胤禛揽着怀中温香软玉,看着榻上安然入睡的一双儿女,首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家”的牵绊。
这份牵绊,让他冷硬的心肠生出些许柔软,也更坚定了必须从战场上全身而退的决心。
但他没注意到,伏在他肩头的女子,那看似柔情似水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