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螳螂捕蝉
落在蜂美人、冷酷心、杨弯腰与江中鹤眼里,武凤楼仍是那般身姿峻拔,衣袂虽经纷乱,却不减半分清俊。他眉宇间寒光内敛,神色淡淡,似山中孤松,任风霜逼面,枝干不折。江中鹤望着他,心头尤是翻涌不定。眼前这年轻掌门,怀中明明扶着一个衣衫尽失、容色妖冶、气息紊乱的女子,那女子受药性所困,身子软若春泥,偏又艳光逼人,寻常男子只消一眼,便难免心旌摇动。武凤楼却如扶着一个昏厥病人,目光不曾在她身上稍作流连,掌臂所至,皆止于救护,冷静得几近无情。
冷酷心与杨弯腰见他分神护人,凶念又起,二人身形才动,蜂美人已抬起一只雪白手臂,横在二人之前。她脸上仍带着笑,笑意却淡得像风中残香,话声也不复平日娇亮,只缓缓道:“二位莫忘了,此处是花香妹安身立命之所。若在此处乱斗,毁的先是我的门户。”
冷酷心眼底寒芒一闪,终究忍住。杨弯腰握紧镔铁拐杖,骨节发白,嘴角抽搐,却也未敢强闯。
蜂美人凝目看向武凤楼,唇边浮起一缕难辨悲喜的笑意。她的目光掠过花丽云,随即又落回武凤楼脸上,低声道:“花香妹自幼在苗疆长成,后来入了中原,容貌未毁之时,最自负的便是一张脸。她见过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自来也只信美色能役人,情欲能驭心。她这样的人,原本便不信世间真有柳下惠,更不信男子血气正盛之时,还能守得灵台一寸清明。”
说到此处,她眼神微黯,像有一枚旧刺从心底重新翻起。她望着武凤楼怀中的花丽云,轻轻一叹,又道:“武掌门年纪不过二十余,正当气盛之时,怀中又是花丽云这般能使人魂销骨软的女子,却竟能目不斜视。此事若非亲见,谁肯相信?”
一旁久未开口的江中鹤脸色连变,似忍了许久,终于向前半步,声音低沉地道:“花丽云先前还在茶水中下了媚药,名为‘欲火焚’。武掌门饮下之后,仍能如此自持。”
蜂美人闻言,脸上笑容尽敛。她静了片刻,方才幽幽道:“如此说来,花香妹的命,委实薄得很。她平生所遇,不是贪色之徒,便是负心之辈。她见得多了,也便不把男人当人看。若她早些见到武掌门这等人,也许心中尚能生出一点转念,不至走到今日容颜尽毁、心肠尽冷的地步。”
她说得低缓,似是替花丽云伤心,又似是在照见自己。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灯烛轻爆,窗外寒风掠过檐角,发出细碎声响。
便在蜂美人与江中鹤低声相对之时,武凤楼已俯身解开花丽云被封的穴道。他动作极轻,半点不含轻慢,随即将自己身上那袭青色长衫解下,裹在花丽云身上。花丽云气息渐定,眼睫微颤,神智一点点回到眼中。待她看清卧榻上插着的五毒白眉针,又瞧见暗藏剧毒的白虎钉,脸上血色霎时退尽。她本已站立不稳,此刻心胆俱裂,娇躯一软,几乎跌倒。武凤楼并未看她,只将一条手臂横在她身前,让她借力扶住。
花丽云握着那只手臂,指尖冰凉,眼中羞惧交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凤楼伸手取过她散落在旁的衣裙鞋袜,放在她身侧。随即他袖底寒光一闪,一口一尺二寸短刀已落在掌中。刀锋不长,却寒意森然,映着灯影,像一泓凝霜的秋水。他抬眼扫过屋中诸人,声音平平,却字字沉重:“诸位若要使毒,使暗器,或要联手围攻,武某皆可奉陪。只是此刻花丽云衣履未整,须给她片刻遮身之时。谁若趁此妄动,休怪武某不留情面。”
杨弯腰听得怒火上冲,镔铁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砖石微响。她咬牙道:“若不依你,武掌门又待如何?”
武凤楼眼神一冷,手腕微翻,那柄短刀在灯下骤然散出六道寒芒。刀光不大,却利得逼人,仿佛六片冰雪同时贴上咽喉。他一字一句道:“再近半步,刀下无生。”
屋中众人皆觉寒气逼面。蜂美人却在此时轻轻赞了一声,目中竟有真切叹服之色。她看着武凤楼,缓声道:“外冷而内热,心硬而骨仁。武掌门这等胸襟,魏银屏能与你结为夫妇,真是几生修来的福泽。”
武凤楼收刀不收势,只淡淡道:“花当家过誉了。”
他话音方落,窗外寒月之下,忽传来一个清柔声音。那声音不高,却穿过窗纸与夜风,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花当家的盛誉,银屏愧领了。”
武凤楼心头一震,虽未转身,已知来者是谁。屋中蜂美人、冷酷心、杨弯腰、江中鹤等人,也俱从这声音里听出了魏银屏的身份。武凤楼一念牵妻,急欲相见,又恐冷酷心、杨弯腰趁乱遁走,身形倏然前欺,左掌翻起,劲风如潮,正是一招翻天印。两扇窗门被掌力震得向外飞开,木屑纷落,寒风与月色一齐涌入室中。
窗外冷月皎然,院中霜气如银。魏银屏内着劲装,外披风氅,肋下悬着真武轮回刀,立在寒风之中。她身旁并肩站着一个黑衣老妇。那老妇双眉带煞,凤目含威,手拄一根铁棍,面容瘦削,气势却沉凝如山。她只是静静站着,已使院中杀气为之一重。
杨弯腰看清那老妇面貌,脸色陡然灰败,失声道:“血溅红!”
冷酷心原本自恃峨眉掌教夫人之尊,又是乐山屠龙师太嫡传,凭屠龙十三剑与三十六粒毒龙珠纵横江湖,向来不肯轻易低头。可“血溅红”三字一入耳,她心底也不由一寒。这个名字在武林中太久,久得像一片洗不去的旧血,凡听过的人,都知道谢剑鸿昔年手段之狠、杀性之重。
黑衣老妇谢剑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冷如铁石,却无半分躁怒。她道:“你们听清楚。老身往年杀人,确是心狠手辣,绝少留情。可今夜只要你们照老身的话行事,老身可以不取性命。”
蜂美人已被“血溅红”三字震得面无人色。她强自镇定,随即将冷酷心、杨弯腰、江中鹤三人推向屋外,自己也低眉敛目,退至阶前。她向谢剑鸿深深一礼,声音恭顺得几乎带了颤意:“贱妾花香妹,忝为此地主人。前辈有命,贱妾不敢稍违。”
谢剑鸿凤目一垂,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利刃掠过残花,既无怜惜,也无厌恶。她道:“你这张脸已经毁了,往后再不能凭颜色迷人害命。单凭这一点,老身今日便留你一命。”
蜂美人肩头微颤,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只俯身谢过。
谢剑鸿不再看她,拄杖向前一步。铁棍触地,声响沉闷,院中诸人皆随之一凛。她望着冷酷心,眼中寒意渐盛,缓缓道:“老身一生孤苦,只收银屏这一个徒儿。冷酷心,你勾结杨弯腰、岷山两恶、青藏三凶,先后害死她义父于里空、干爹阐不贯、盟伯罗盘古。三位老人之血,不能白流。”
魏银屏立在她身侧,脸色苍白,眸中却无退避之意。披风在寒风里轻轻翻卷,刀鞘贴着她的肋下,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谢剑鸿的目光又从杨弯腰、江中鹤等人身上扫过,话声更冷:“今夜老身给你们一个明白。谁也不许逃,谁也不许联手。该谁应战,便谁应战。若肯依规矩拼斗,生死各凭本事;若有人敢遁,敢乱,敢群起攻我徒儿,老身便亲手勾去他的生辰八字。”
这番话落下,院中气息霎时绷紧。
武凤楼立在窗内,胸口微微一沉。他最知魏银屏的武功深浅。她虽性情坚毅,刀法也有根基,可若真要与冷酷心这等一流狠角色相斗,胜算实在渺茫。便是杨弯腰年岁已高,手中镔铁拐杖与一身阴毒功夫,也足以在数招之间取她性命。谢剑鸿竟要让魏银屏亲自报仇,他一时竟分辨不出其中深意,只觉寒意从脊背缓缓升起。
冷酷心却在惊惧之后生出一丝暗喜。她眼角微垂,掩住眸中毒光,心下已转过念头:只要谢剑鸿不亲自出手,魏银屏便不足为惧。莫说屠龙十三剑,便是随手几招,也足以令这女子血溅当场。
江中鹤站在一旁,脸色比先前更为难看。他深知谢剑鸿成名多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这样的人既然开口,必有后着;可他看向魏银屏,却又实在想不出,她凭什么能与冷酷心、杨弯腰这等人物一争生死。冷月映在他的眼底,像一层薄薄寒霜,越凝越深。
冷酷心心中纵有十分把握,到底生性多疑,眼见血溅红神色沉定,魏银屏又敢当众应敌,便不肯先把自己送入局中。她侧身靠近杨弯腰,眼角余光仍不离谢剑鸿手中铁棍,低声道:“大表嫂,武凤楼恨我更深,我若先动,他未必按捺得住。你老人家先去掂一掂魏银屏的斤两,我留在后面,正可防他横插一手。”
杨弯腰原也瞧出魏银屏身法并不如何惊人,心中早把这场拼斗看作送上门来的便宜;听冷酷心这般一说,更觉正合己意。她怪笑一声,镔铁拐杖猛向地上一撑,佝偻身躯竟借势拔起,似一头老鸱横空扑落。人还在半空,拐杖已挟着沉雷般的风声,当头砸向魏银屏顶门。
武凤楼在窗内看得心头一紧,足下步法已变,身形微晃,几乎便要穿窗而出。只是他方一动念,魏银屏已将纤腰向后一折,披风贴地掠过,身子险到极处地避开了那一杖。铁杖砸在石地上,火星四迸,震得院中碎石纷飞。
杨弯腰见她避得狼狈,凶性大发,落地后狞声道:“凭你这点浅薄功夫,也敢在老娘面前称刀弄刃?”她话音未绝,镔铁拐杖贴地横扫,招势沉雄,直卷魏银屏下盘。
魏银屏似已被这一杖吓住,身子蓦地矮下。那又粗又重的铁杖几乎擦着她发髻掠过,寒风卷得她鬓边碎发尽向一侧飘去。便在这一矮一探之间,她腕中真武轮回刀忽然递出,刀光细而锐,仿佛暗夜里一线冷星,无声无息钻入杨弯腰软肋。
杨弯腰身子一僵,眼中凶光尚未散尽,镔铁拐杖却已脱手落地。她三角眼睁得极大,至死也不信这个看似惊惶失措的魏银屏,竟能在自己铁杖横扫之际觅得这一线破绽。
魏银屏眸色一寒,右足随即抬起,足尖点在杨弯腰胸腹之间,将她沉重身躯踢出七八尺外,方才拔刀撤身。黑血随刀锋洒落,却未溅上她半片衣角。杨弯腰仰面摔在地上,四肢抽搐片刻,便再无声息。
冷酷心眼力虽利,却认不得魏银屏方才这一刀竟含着血溅红追魂五煞手的路数。她只当杨弯腰轻敌误失,又见魏银屏出招之后气息未平,心中凶念反而更盛。她掌心按上剑柄,仍不忘抬眼看向血溅红,声音冷冷地道:“前辈方才有言在先,但愿此刻仍作数。”
谢剑鸿没有立时答她。她横过手中那根撼天震地棍,左手握住棍身,右手扣住棍头,双臂向反处一拧。只听机簧微响,棍中竟缓缓抽出一口奇形兵刃。那刃长三尺六寸,通体墨黑,宽近三寸,一面如刀,一面如锯,锋口森森,冷意逼人,仿佛多年饮血,寒气早凝入铁骨。
冷酷心才从幼子口中听过此物来历,乍见之下,脸色顿变,脱口道:“冷艳锯!”
谢剑鸿将那口冷艳锯交到魏银屏手中,目光如冰,缓声道:“你倒还有几分见识,认得三眼神煞旧日随身之刃。一个月前,它曾饮过你丈夫的血;今夜,也该饮一饮你这柄无情剑的血。”
魏银屏双手接过冷艳锯,只觉刃身寒重,似有无数旧怨随铁气透入掌心。她向师父微微一点头,未待谢剑鸿话音散尽,身影已随锯光向前掠出。她心中记着于里空、阐不贯、罗盘古三位老人之死,胸臆间悲怒交作,出手仍是追魂五煞手第一式。冷艳锯斜斜刺去,寒光破门而入,直取冷酷心要害。
冷酷心纵横江湖多年,青霜剑下亡魂无数,毒龙珠更使人闻名胆落。她心肠素来阴狠,临敌从不怯阵,今夜却一面忌惮武凤楼,一面畏惧血溅红,心神先乱了三分。她身形一晃,使出月夜惊鸿,闪过迎面而来的锯锋,青霜剑随即斜挑,反刺魏银屏软肋。
魏银屏眉间煞气一现,口中清叱道:“毒妇,还想逞凶!”冷艳锯在她掌中蓦然下沉,刃身横转,先格开青霜剑,又带着电掣般的寒芒截向冷酷心左膝。
冷酷心到底不是庸手,身子侧飞如燕,避开下路杀招,青霜剑微颤,剑尖骤起层层水影,竟使出碧波七剑中的拨海寻鲸。若在魏银屏拜入血溅红门下之前,这一剑足可使她血溅当场。此刻她却不退反进,冷艳锯连颤三下,三点寒星并生,分取冷酷心上中下三处。
冷酷心被迫收剑回护,衣袖被锯风削去半幅,身子连退两步,眼中终于露出惊怒之色。数招交锋之后,魏银屏胆气渐定,平日温婉之色在仇火之下尽数敛去。她忽将冷艳锯一收,真武轮回刀法中的子午分头斩随势化出,拨云夺珠、灵蛇求丹两招连绵而至,刀意与锯势相参,前后左右俱成罗网。
冷酷心被逼得剑势一滞,知若再守下去,迟早为魏银屏所乘,便咬牙提气,青霜剑上寒光暴长,施出金鼎三足的狠辣绝招,欲一举翻转颓势。
魏银屏却早似料到她有此一变。谢剑鸿为使她亲手报仇,曾将峨眉、乐山两派剑路细细拆解,又把千里空旧传的子午分头斩与自己的追魂五煞手熔作一路,日日逼她苦练,夜夜亲自喂招。冷酷心熟悉的是魏银屏往日刀法,却从未见过血溅红这一脉杀招,出手愈急,破绽愈明。
魏银屏瞧准青霜剑三足并起之际,忽以繁星万点逼住冷酷心眼前剑光。冷酷心不敢硬接,只得斜身避出五尺。就在她身形未稳的一瞬,魏银屏腰肢半转,冷艳锯骤然翻起,四道厉芒同时绽开,森寒杀气直透衣甲骨肉。
冷酷心心胆俱寒,欲要再闪,已迟了一步。锯光过处,鲜血四溅,她手中青霜剑脱手飞出,身子摇了两摇,终于倒在杨弯腰尸旁。这个使先天无极派屡遭血祸的蛇蝎美人,至此再不能起身。
谢剑鸿看着魏银屏收锯而立,眼底冷意渐散,苍老面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她轻轻点头,声音低缓道:“好孩子,三位老人家的血仇,今夜总算由你亲手讨回来了。”
武凤楼再难按捺,飞身掠出静室,几步到了魏银屏身前。他探臂将她拉近,望着她苍白而含泪的面容,胸中悲喜交并,话中便带了几分责备:“银屏,你竟瞒我诈死,隐名至今。若不是看在小燕子的分上,这一桩,便足够我拿七出之条来问你。”
魏银屏抬眼看他,那眼神像久困幽谷之人忽见天日,身子颤得几乎站立不住。她低声道:“妾身罪重。累夫君受尽相思之苦,又因妾身之故,使义父、干爹、罗大伯相继罹难。妾身纵死,也难辞其咎。”
武凤楼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掩住她唇,不许她再说下去。他看着她眼中泪光,缓声道:“人世死生,各有定数。如今大仇已雪,你我先去拜谢谢前辈。若非她老人家这一片护持深心,你怎能有今日?”
魏银屏含泪点头,随他转向谢剑鸿。血溅红望着二人并肩而来,昔日满面冷厉竟一扫而空,唇边笑意渐深。她看着武凤楼,语声虽仍苍劲,却多了几分慈和:“老身孤苦半生,膝下无人。银屏既是我的徒儿,也便是我的女儿。往后这下半世,老身少不得要赖在你这个女婿身边了。”
武凤楼不待她再言,已撩衣上前,恭恭敬敬拜了四拜。谢剑鸿坦然受了,魏银屏立在一旁,泪珠无声坠下,月光映着她手中冷艳锯,寒芒渐淡。
始终立在旁边、神情木然的江中鹤,这才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忽然向前一步,失声唤道:“武大哥!”
武凤楼听得江中鹤这一声“武大哥”,眉峰微动,眸中掠过一线迟疑。此人来历未明,先前又处处透着古怪,他心中并非全无戒备。只是那一声唤得凄切,似有旧情暗伏,又在众目环伺之下,他终究没有冷然相拒,便携了魏银屏的手,缓步向前。
魏银屏方经历一场生死血战,掌心犹带寒意。武凤楼握着她,只觉她指尖微颤,心中怜惜更深,面上却不露声色。
江中鹤望着二人并肩而来,眼神忽然复杂难明。她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抬手解去头巾,又将外袍褪下。外衣落处,里面竟是一袭女子衣衫。她本就眉目清秀,此刻青丝微散,脸上红霞飞起,先前那几分少年英气尽去,显出一张娇艳动人的女儿面容。
她低下头,似羞似愧,向武凤楼轻声道:“小妹女扮男装,假托江中鹤之名,瞒过了武大哥。此事有愧。”
魏银屏不知其中深浅,只见她当众现出女儿身份,神情又甚坦然,心中先存了三分怜惜。她不待武凤楼开口,便柔声道:“贤妹既肯在此刻除去伪装,便是以真心相见。既有坦白之意,何必再说欺瞒二字?”
江中鹤抬眼看她,眸中水光一闪。她忽然上前,一把握住魏银屏皓腕,声音轻轻地道:“多谢嫂嫂不责。”
这一个“谢”字尚在唇边,她腕底寒光陡现。一柄长仅七寸的柳叶小刀不知何时已扣在掌中,刀身泛着幽蓝光泽,冷冷抵住魏银屏胸前要穴。
魏银屏身子一僵,脸色顿白。
那处当门穴,乃人身至险死穴之一,指力点中尚可立毙,何况此刻抵在穴上的,是一柄淬过剧毒的利刃。武凤楼目光骤寒,脚下却不敢轻动。谢剑鸿凤目中杀机暴涨,手中铁棍微微一沉,也被这一刀逼得暂时止住。
江中鹤趁二人一瞬迟疑,指尖连点,已封住魏银屏三处穴道。魏银屏无法动弹,只能被她半挟半扶地扣在身前。
谢剑鸿一生凶名赫赫,何曾被人当面制住门下爱徒?她玉面森寒,唇边浮起一缕冷笑,缓缓说道:“江湖风色,何时竟变得这般诡异?今日竟有人敢在老身眼前施这等手段。丫头,报上师承来历与姓名。”
江中鹤抬眸一笑,笑靥娇妍,却已再无先前半分羞怯。她将柳叶刀往魏银屏要穴上轻轻一压,语声反倒从容:“谢老夫人既是明眼高人,又何苦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谢剑鸿冷然道:“老身这一生,从未学过‘和缓’二字。”
江中鹤眼尾微挑,神色随之一冷,淡淡说道:“往日自然任凭老夫人。只是眼下势易时移,老夫人若仍这般说话,只怕先受伤的,未必是我。”
谢剑鸿目中厉色一闪,声音低沉如刃:“世间无人当真不惜性命。”
江中鹤轻轻一笑,刀锋仍稳稳贴在魏银屏胸前要害之上,缓缓回道:“可先丧命的,也未必就是我。”
武凤楼忽然向前跨出半步,衣袖微动,却又在半步之外硬生生收住。他目光凝在江中鹤脸上,冷声说道:“武某直到此时,方算识破姑娘的来历。”
江中鹤眸光一亮,似觉有趣,笑意渐深:“武掌门既已猜着,不妨说来听听。”
武凤楼沉声道:“江为水,鹤近荷音,荷中生莲。姑娘不姓江,也不名中鹤。你乃龙宫之主水东流之女,水中莲。亦是郭云亮尚未迎进门的儿妇。”
水中莲凝望他许久,脸上笑意渐渐淡去,眸底却掠过一抹异样之色。她缓缓说道:“武掌门果然不失仁厚。你说我是郭云亮尚未迎进门的儿妇,却不说我是采花恶贼郭小亮的妇人。只凭这一句话,我倒真有几分想放开魏银屏了。”
武凤楼神色不动,接口道:“姑娘既肯承认本来面目,可否答武某一问?”
水中莲道:“你问。”
武凤楼望着她扣刀之手,道:“姑娘先前明明有许多机会,可使武某万劫不复。”
水中莲点头道:“不错。”
武凤楼目光愈深:“既是如此,姑娘为何不取武某,反来挟持我的夫人?”
水中莲眼中冷光一闪,答得极快:“只因她是你的夫人。”
武凤楼眉头微蹙:“说得明白些。”
水中莲看着他,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江湖中谁人不知,武掌门不为富贵所移,不为威势所屈,临危之际,更肯舍身取义。若以你本人相胁,绝无半分用处。”
谢剑鸿忽然开口,语气如冰:“你便认定我这徒儿会任你摆布?”
水中莲摇头:“她也不会。”
谢剑鸿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舍他而取她?”
水中莲目光落在武凤楼紧握的手上,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苦意:“武凤楼不惧死,却舍不得魏银屏死。此处,正是他的命门。”
谢剑鸿目中寒芒微敛,问道:“你凭什么如此断定?”
水中莲淡淡说道:“武凤楼刀法何等迅疾。若他真肯冒险,此时至少有八分把握救下魏银屏。可他待她太深,正因有八分把握,反倒不敢赌那二分差池。”
此言一出,魏银屏心头猛地一酸。她身受制穴,动弹不得,眼眶却已微微泛红。若非穴道被封,她宁可一头撞上那口毒刀,也不愿武凤楼因她受人胁迫。她闭上双眼,长睫轻颤,满腔泪意,却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武凤楼望着她,目中沉痛一闪即逝。良久,他压下胸中万般波澜,沉声道:“姑娘既已布成此局,便请划下道来。”
水中莲神色微敛,不再兜转,低声说道:“不瞒武掌门,家父一念贪起,收下那幅以红、蓝、黑三色宝石串成的百寿图,替人囚禁冉伯常公子。此事到了今日,已再难遮掩。”
武凤楼闻言,神色愈冷,道:“姑娘既知其中祸患,何不劝令尊交还百寿图,释放冉公子?如此尚可免去大祸,也可保龙宫上下平安。”
水中莲轻轻摇头,发间珠饰随之微颤。她脸上浮起一层灰败之色,低声道:“郭虹裳刺杀两位副主考,龙宫又囚着天子姑表之亲。两罪相叠,已成滔天大祸。一旦事发追究,水氏一门只怕难逃覆灭。”
武凤楼沉声道:“姑娘究竟意欲何为?”
水中莲忽然敛去苦色,眼中锋芒陡现,冷冷说道:“请武掌门向前走三步,自封血阻、紫宫二穴,再点住两臂曲池。你照做,我便放魏银屏。”
魏银屏睫毛一颤,眼中泪光更盛。武凤楼却毫无迟疑,立刻迈步向前,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落得平稳沉重。他右手已抬,指尖将要点向自身穴道。
便在此时,一直静立旁侧的花丽云忽然抬手拢发。她方才以武凤楼长衫遮体,又换过衣履,脸色虽仍惨白,眼底却藏着一丝决绝。借着拢发的一瞬,她悄然拔下发间紫凤钗,身子一闪,竟抢在武凤楼点穴之前,翻腕将钗尖死死抵住水中莲肩后灵台死穴。
变起仓猝,院中诸人尽皆色变。水中莲掌中毒刀仍抵魏银屏要害,花丽云的紫凤钗亦已点住水中莲死穴,一前一后,互相钳制,顿成进退不得之势。
蜂美人脸色大变,忍不住厉声喝道:“贱婢,你是不想活了!”
花丽云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却出奇地稳:“奴婢早已死过一回。”
这句话一出,除谢剑鸿与魏银屏尚不知底细外,其余在场之人皆明白她话中所指。她先前受尽羞辱,险些命丧暗算,如今能站在此处,本就是从死门前被武凤楼强行拉回。
水中莲垂下眼,唇边笑意一点点消失。她轻轻叹息,语中带着失意,也带着恨意:“我平日待你们不算薄。到了这等关头,反倒是你花丽云从背后制我。罢了,是我输了。”
话音落下,她右手一松,七寸柳叶刀铛然落地。随即她将魏银屏向武凤楼所在方向轻轻一推,竟似真个认输放人。
武凤楼一把接住魏银屏,掌心先护住她胸前要穴,另一手已疾探她脉门。见她虽被封穴,却未中毒受伤,他心中一松,眼底寒意却未散去。
水中莲这一退一放,看似认输,实则极为狡黠。花丽云终究不曾久历江湖,又素来畏惧水中莲。她方才敢以紫凤钗相制,全凭一腔感激,想要报武凤楼救护之恩。如今魏银屏已脱离刀锋,武凤楼也不必再自点穴道,她心神一松,反而怔在原处,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水中莲等的正是她这一怔。
她先前推开魏银屏时,肩后穴位已悄然错开半寸。此刻花丽云钗尖虽仍抵在她肩侧,却已失了制命之准。水中莲脚尖倏地一挑,地上那柄淬毒柳叶刀被她挑得飞起,寒芒一闪,直从花丽云身侧掠过。
这一连串变化,尽落在谢剑鸿与武凤楼眼中。可花丽云反应终究慢了一瞬,等武凤楼身形闪至,双手扣住水中莲两肩井时,那抹蓝芒已在花丽云肌肤上划开一道细口。毒刃一过,血色才刚刚浮出,她脸上的颜色便猛然变了。
武凤楼双手已扣住水中莲肩井。此穴一入人掌,轻则半身酸麻,重则筋脉立废;若对方内力一吐,更可立毙当场。水中莲却不见半分惧色,反而趁二人相距极近,衣袖相触之际,抬眼盈盈一笑。
她笑得极柔,眼中却藏着针锋般的光。她贴近武凤楼,语声低婉,似叹似笑:“武掌门,江湖路上,处处皆是陷阱。谁的心不狠,谁便先受伤。”
说到此处,她微微偏首,目光掠向血溅红,唇边笑意更深:“若论真功夫,水中莲同谢老前辈、武掌门相较,岂止差了三五筹?既然硬拼不得,少不得要用些旁门心思。”
血溅红冷冷看着她,手中冷艳锯斜垂,刃锋映月,一线黑光寒入骨髓。她声音不高,却如冰石相击:“这些伎俩,老身三十年前便已看厌了。”
水中莲并不着恼,反而笑得愈发明艳。她望着血溅红,慢慢道:“谢老前辈方才替令徒解穴之时,可曾瞧见她身上多了一个小小血点?那血点细得很,若非眼力过人,几乎瞧不出来。”
血溅红眼神骤冷,语气愈发坚硬:“老身眼虽老,还未老到睁眼如盲。你留在我徒儿左上胸天池穴上的那一点血痕,老身看得清清楚楚。你袖中藏着火云针,老身也知道。”
武凤楼闻言,心头杀机顿起。水中莲狡诈至此,已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魏银屏性命相胁,实令人恨极。可她双肩既落在自己掌中,此刻已无还手之力,武凤楼纵然恨她入骨,也不愿乘其不能抵抗之时废她筋骨。偏偏水中莲又借着与血溅红说话之机,粉颊微侧,若有若无地拂过他面颊。武凤楼心中一怒,双手倏地松开,退后半步。
血溅红见状,脸色一变,连说了三个“你”字,却终究没有再往下说。她太明白武凤楼的性子,正因为明白,才更觉这一退误了先机。
水中莲一脱钳制,笑靥反而愈发娇甜。她轻轻整了整衣袖,望着血溅红柔声道:“谢老前辈,这一回你可猜错了。你必以为我故作女儿娇态,是要扰乱武掌门心神,叫他顾惜君子清名,不肯重手伤我。照常情而论,双肩为人所扣,性命悬于一线,谁还有闲情作这等旖旎姿态?”
她说到此处,眸光微转,眼底竟浮起几分难掩的痴意:“可我偏偏是故意叫武掌门擒住的。若不如此,以武掌门这等坐怀不乱、心如止水的人物,又怎肯同我挨得这般近?谢老前辈,你说我这一番心思,可算白费?”
血溅红心头忽然一凛。她原只恨水中莲机诈百出,此刻却又看出这女子对武凤楼竟非寻常算计。那笑意之下,分明藏着一股执念。一个聪明而狠辣的女子,若又生出痴情,便比寻常仇敌更难测度。
武凤楼面色沉寒,声音里怒意难平:“武某方才若狠下心来废了你,便不至有眼下之患。”
水中莲却嫣然一笑,仿佛听见的并非恨语,倒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她柔声道:“武掌门何必动怒?怒极伤身。说来也是实情,便是我此刻再走到你怀前,你仍不会伤我分毫。”
血溅红眼底杀机深沉,冷声截住她的话:“说你的条件。”
水中莲唇边笑意渐渐敛去,终于道:“我要带武掌门走。”
魏银屏被封穴道,方才一直不能动弹,直到此刻才强自开口。她看着水中莲,声音虽轻,却极稳:“你有把握带走我丈夫?”
水中莲微微一笑:“有。”
魏银屏问道:“凭什么?”
水中莲抬手拂过袖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凭武夫人中了我的火云针。针上所淬,乃苗疆火云蛇毒。此蛇不过三四寸长,通体赤红如血,毒性入脉,非我独门解药不可救。武夫人不妨想一想,武掌门肯不肯跟我走?”
魏银屏眸中冷意一闪,道:“你不是武郎三招之敌。只要制住了你,还愁寻不到解药?”
水中莲轻轻摇头,笑道:“夫人这话说得不错。可惜武掌门不知解药藏在何处。更可惜的是,在你丈夫心中,我这条命远远不及你的命。”
魏银屏道:“此话怎讲?”
水中莲望向武凤楼,声音忽然低了些:“便是此刻让武掌门那口五凤朝阳宝刀架在我颈上,我也未必肯交出解药。杀了我,夫人自然也难活。武掌门既舍不得你,又怎敢赌?”
魏银屏眉心一颤,忍痛问道:“你真不惧死?”
水中莲淡淡道:“世间最难,不过一个死字。水中莲也是血肉之身,怎会全然不怕?只是我知道,我的命在武掌门眼里不值什么;夫人的命,却能压住他的心。”
魏银屏咬紧牙关,眼中泪意未干,话声却坚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许燕儿的父亲随你而去。”
水中莲没有立刻同她争辩。她低下头,眸中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苦涩得近乎凄凉的神色。片刻之后,她才缓缓道:“夫人的武功未必胜我,机心更不及我,容貌也未必一定在我之上。偏偏武掌门心中只有你一人。方才你先称丈夫,继而唤武郎,最后又说他是燕儿的父亲,我听得实在刺心。魏银屏,你的福分,真使人妒得难受。”
魏银屏心中剧痛,却无言可答。武凤楼转头看向血溅红。二人目光一触,血溅红眼中虽有怒意,却终究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武凤楼随即探手入衣,取出那口尺二短刀,手腕一沉,将短刀掷在水中莲足前。刀锋入地半寸,嗡然作响。他看着水中莲,声音沉静而决绝:“武某随你走。”
水中莲终于达成所愿,脸上却没有先前那般明艳笑意。她垂眸看着地上的短刀,娇美面容上反倒浮出一层淡淡愁色。她弯身拔起短刀,收在手中,又伸手挽住武凤楼的手臂。武凤楼没有挣开,只回头看了魏银屏一眼。那一眼中有千言万语,却都被他压在沉默之下。
水中莲挽着他,转身离去。月色落在二人背上,一个身姿挺拔如松,一个衣影纤柔似柳,远远看去,竟似并肩而行;唯有院中诸人知道,这一步之间,藏着多少刀锋毒针、生死牵系。
魏银屏望着武凤楼远去的背影,心中如被利刃反复割过。她却仍强撑礼数,转向花丽云,柔声道:“姑娘方才舍命相护,魏银屏铭感五内。如今又连累姑娘同中奇毒,更使我愧痛难安。”
花丽云脸色已现青白,伤口处毒气渐侵,身子却仍勉强站着。她本是烟花薄命之人,略识几分武功,身形又弱,此刻面对生死,反而看得极淡。她轻轻摇头,道:“我这条命本就轻得很。何况武掌门救过我,我能还他一分,便不算白活。”
血溅红一生多在血雨腥风中来去,越到险急时,神色越冷。她没有让悲怒扰乱心神,只握紧冷艳锯,缓步逼向蜂美人。锯刃拖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刮石声,听得人心头发寒。
蜂美人被她气势所迫,残毁的面容微微一抽。她心知此刻若仍隐瞒,血溅红未必会再给她第二次开口的机会。她先前亲眼见武凤楼怀抱花丽云而心如止水,心中那层冷硬也似被触动了几分,终于低声道:“谢老前辈暂且息怒。水中莲虽被郭家强聘,却并非真正嫁入郭门。她是水东流独生女,自幼出身武林世家。五毒神砂亲自登门,替侄儿强求这门亲事,水家当时不敢轻拒。后来郭小亮荒淫无行,水中莲执意不嫁,拖到今日,仍是清白女儿之身。”
血溅红听到此处,眼中寒芒稍稍一敛。她默然点头,似乎对水中莲的看法在这一刻有了些许变化,却并未出言。
蜂美人见她未再逼近,胆气才略略回转,接着道:“水家本是两湖巨族,财势深厚,到了水东流手中,才迁至彭泽西南。其后他霸住龙宫周遭近百里地面,自号水龙王,往来江湖中人,莫不知他坐拥水陆之利,根基极深。”
魏银屏最知师父性情。血溅红孤傲惯了,越是强横之敌,她越不肯低头,可眼前武凤楼已落入水中莲之手,要救人,便不能只凭一腔怒火。她忍住胸口毒伤带来的隐痛,抢在师父发问之前,轻声问道:“花当家既在此地经营多年,想必也知道龙宫虚实。可否将其中底细明白相告?”
蜂美人听得此问,眼神微微一缩。她沉默片刻,残毁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像一朵被火焚过的花。她似在权衡,也似在惧怕水家势力,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立即答话。
花丽云见蜂美人迟疑,苍白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急色。她身中火云针毒,气息本已不稳,仍抢在养母之前低声道:“夫人有所不知,龙宫之所以敢横据一方,正因宫中人丁兴旺,高手极多。单是水东流一家,便有两房妻室,一个兄弟,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蜂美人脸色一沉,本想喝止,可花丽云已将话说出。她怔了片刻,忽然像是将心一横。如今武凤楼被水中莲带走,水家与血溅红之间已成死局,她这片花窟基业能否保住,反倒不在一时隐忍之中。她轻轻一叹,残毁的面容在灯影月光间显得愈发凄凉,终于开口道:“既已说到此处,也不必遮掩了。水东流之弟,名叫水断流,江湖上称他二龙王。水东流原配尤缕衣,外号一萎油;次室桑月华,外号骚狐狸。三个儿子,长子水中阁,次子水中亭,三子水中祔,合称龙宫三太子。其中最蛮横凶狠的,便是三太子,旁人背后都唤他水中蟹。”
魏银屏听得心头一沉,忍不住轻声道:“水家竟有这许多人。”
花丽云唯恐蜂美人仍有所顾忌,便又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水东流兄弟另有五个极得力的心腹死党。”
蜂美人转头狠狠瞪她一眼,怒意中却夹着一缕说不清的酸楚,低斥道:“你这丫头,倒真会替旁人卖命。可惜人家未必肯收留你。也罢,冲你这一片心,我今日便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花丽云一时忘了形,眼中竟泛出一点欢喜,轻声唤道:“多谢娘。”
蜂美人神情猛然一滞。她望着花丽云那张尚带病色的脸,目光中怨毒渐退,竟露出几分少见的悲意。她低低道:“命里没有的福分,强求不来。孩子,你生错了地方。”
花丽云娇躯轻颤,眼眶霎时红了。她垂下头,青丝滑落肩畔,再不敢言语。
蜂美人似不愿再陷入这一层伤感,随即收回目光,转而说道:“这一带有句话,叫龙王好斗,师爷难惹。所谓师爷,便是水龙王请在龙宫中的西席先生谈今古,绰号孤舟垂钓。他不但是水中莲的授艺师父,武功深不可测,人也极为机警阴沉。若说水东流狠,此人便是狠中带藏,尤难防备。”
她缓了一口气,才接着道:“其余四个死党,分别叫毛卜臣、申卜洛、沙卜时、任卜蝉。此四人各有所长,久随水氏兄弟,外人称作龙宫四卫。郭虹裳肯拿百寿宝图来买通水东流,便是看中了龙宫这等根基。”
魏银屏听得越明白,心里越不安。龙宫势力如此深厚,武凤楼此去便不是落入一个水中莲手中,而是陷入整座龙宫罗网之内。她胸口毒伤隐隐发热,心神却全系在丈夫安危上,面色愈发苍白。
血溅红却与她相反。敌势越强,她眼中冷芒越盛。她一把握住魏银屏手腕,将她带离花窟。冷艳锯斜斜垂在她另一只手中,刃上黑光凝寒。她抬眉望向夜色深处,声音沉沉道:“为师已有十五年不曾硬闯恶阵。今夜倒要让罗老头这口冷艳锯,再尝一尝真正的血战。”
她话音尚未落定,左侧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那声音贴着墙角草影而来,阴恻恻地道:“血溅红也算当年有名人物,怎连投鼠忌器四字都忘了?眼下武凤楼在人家手里,便是龙宫中人将脖子伸到你刀下,你敢砍么?不信,便教你当面试上一试。”
血溅红生平最不受激。那声冷笑方入耳,她身影已如一道黑烟,挟着冷风扑向发声处。黑暗中那人果然滑溜异常,不待她扑到,身子贴地一滚,竟钻入草丛深处。
血溅红脚尖将落未落,心头忽然一醒。对方这般出声挑衅,分明是要诱她离开魏银屏身边。她在江湖血雨中走过半生,临敌经验何等老辣,刹那间已知中计。脚尖甫触地面,她身子竟借势倒弹而回,手中震天撼地棍一横,硬把长棍使成判官笔,向魏银屏身侧骤然点下。
果然,就在她扑出的一瞬,三条黑影已从不同方向逼近魏银屏。那三人出手极快,显是早已埋伏多时,只待血溅红离开,便要先制住魏银屏。
来者正是龙宫四卫。方才出声引走血溅红的,是轻功最好的首卫毛卜臣;分三路袭向魏银屏的,便是申卜洛、沙卜时、任卜蝉三人。
龙宫四卫原也知道血溅红凶名,不敢轻敌。可他们仍低估了这女煞星回身救援之快,更低估了她手中那根震天撼地棍的威势。左侧草影中的毛卜臣见棍风反卷,身子倏然一缩,像狡兔入窟般倒窜出一丈开外。
他以为血溅红回棍取他,却不知血溅红真正要杀的并非他。她人在半空,身法忽然一变,黑衣翻卷,似云烟三折。震天撼地棍陡然点出,劲力凝于棍端,快准狠辣,正中申卜洛太阳穴。
申卜洛身形一僵,连一声惨叫都未出口,便直挺挺栽倒在地。龙宫第二卫,顷刻毙命。
魏银屏身后另有一名黑衣大汉,身材魁伟,手使一根加重紫金降魔杵。他本已欺近魏银屏,见申卜洛死在眼前,怒吼一声,舍了魏银屏,转身扑向血溅红:“老虔婆,你敢杀我二哥!”
血溅红冷哼一声,双手一拧,震天撼地棍中寒芒乍现,冷艳锯脱棍而出。此刃落在她掌中,与在魏银屏手中又自不同。她一招破门拘魂使出,锯锋森然前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大汉号称沙卜时,外号杀不死,却连第二招也未接到,咽喉与胸前要害已被锯光一并破开。魁伟身躯轰然倒地,紫金降魔杵砸在石上,震出一声闷响。
转眼之间,龙宫二卫尽毙。任卜蝉与毛卜臣顿时心胆俱寒。二人各自退开,分据犄角之势,不敢再贸然迫近,却又不甘就此遁走。
血溅红持锯逼前,衣袂在夜风中猎猎而动。她冷冷道:“原来名震两湖的龙宫四卫,不过如此。屏儿,你替为师看紧些,莫教这两个小子钻了空子逃走。”
这话落入毛卜臣、任卜蝉耳中,比刀刃割面还难忍。二人对望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羞怒之色。任卜蝉手腕一沉,雁翎刀斜拖在侧;毛卜臣青铜刺微微上扬,刺尖在月下泛出一星青芒。二人手势一合,忽然同时扑上。
血溅红这番讥嘲并非单为逞口舌之快。她隐居衡山回雁峰多年,昔日杀气已敛去大半。今夜武凤楼凶吉未卜,魏银屏又身中蛇毒,龙宫势大人众,若不能先削其羽翼,师徒二人便难有转圜之机。她要激得这二人不顾形势一齐出手,正是要趁机速战。
毛卜臣果然不愧为龙宫首卫。一柄青铜刺在他手中忽隐忽现,时如毒蜂穿花,时如冷电破雾,专寻血溅红右侧太阳穴。任卜蝉则从另一侧掩来,雁翎刀贴身横扫,取的是她左后肋。二人一长一短,一明一暗,竟配合得极为狠毒。
魏银屏明知自己中了火云针毒,血气不可妄动,更不该让师父分心。可她见任卜蝉刀势阴损,屡屡绕向血溅红身后,而师父年已过甲,心中终究难安。她咬牙强提一口真气,身形自旁侧掠出,真武轮回刀寒光一闪,截住任卜蝉的雁翎刀。
任卜蝉见魏银屏带毒上前,眼中凶光一露,刀势立刻转向她,招招狠切,不留余地。
血溅红余光瞥见徒儿出手,眉头一皱,却无暇喝止。毛卜臣已趁这一刹逼近半步,青铜刺连点三处,刺影飘忽,竟逼得她冷艳锯微微一沉。
龙宫四卫之中,毛卜臣确是功力最高者。他轻功奇滑,招数又阴柔难测,一柄青铜刺几乎使到了出神入化之境。纵以血溅红这等身手,连过二十余招,竟也未能立时将他拿下。夜风掠过庭树,枝影摇乱,锯光与刺影交错其间,寒芒忽明忽灭,杀气一层一层压向四周。
魏银屏虽少历江湖,却也知道身中奇毒之后,最忌妄动真气。只是她看出毛卜臣身法诡滑,青铜刺又狠又巧,虽未必真能与血溅红分庭抗礼,可若要支撑百招,未必不能。她心中一急,眉间柔色顿敛,杀机自眸底透出,真武轮回刀横里一封,铮然一声,将任卜蝉劈来的雁翎刀震开。
任卜蝉臂上一麻,心中方觉不妙,魏银屏刀势已如冷雨连珠,接连三招递出。刀光先拨云夺珠,直探他护身空隙;随即吐芯戏月,寒芒斜绕,专寻他腕肘关节;再一招灵蛇求丹,刀尖忽上忽下,如活物吐信,逼得任卜蝉连退数步。
这几招子午分头斩,本是千里空晚年潜心所悟,辛辣处全不在招式繁复,而在认穴奇准、变转阴狠。魏银屏内力尚浅,不能尽得其中刚猛之意,若换作千里空亲自出手,任卜蝉早已血溅刀下。即便如此,任卜蝉也被逼得步法凌乱,再难兼顾攻守。
魏银屏见机已至,刀路陡然一变。真武轮回刀在她掌中斜斜一翻,子午分头斩的绵密刀网忽化为追魂五煞手的凌厉杀势。她一招三星夺命使出,三道寒芒分袭任卜蝉前胸幽门、右腿伏兔、腹间天枢三处要穴,刀势疾如电火,落点又准得惊人。
任卜蝉能得“人不缠”之名,自有一身滑脱本领。方才甫与魏银屏交手,已知她刀法陡非旧日可比,此刻更不敢硬接这一路从未见过的狠招。他眼见三处要穴同时受制,宁肯舍了胸前一片皮肉,也不愿再多缠半招。身子一斜,贴地滚出,肩胸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人已如受惊老鼠般钻向暗处。
血溅红与毛卜臣相斗正紧,余光瞥见任卜蝉遁走,立即沉声喝道:“屏儿,不可追远。”
魏银屏并不鲁莽。她收住脚步,只横身一拦,截住毛卜臣可退之路,便不再冒进。她胸口那枚火云针留下的小血点隐隐发热,气息也有些急促,却仍执刀而立,不肯稍露怯色。
血溅红看得分明。毛卜臣虽是水东流心腹,却终非真正同生共死之辈。龙宫四卫如今两死一伤,只剩他一人未折,心气已失了大半。血溅红冷艳锯斜指他胸前,神色忽然一沉,缓缓道:“毛卜臣,你也已过不惑之年,家中想必有妻有子。老身一人尚能在片刻间破你四卫,待钻天鹞子江三侠赶到,水东流便是有天大根基,也挡不住覆灭之祸。他贪心太盛,招来今日大劫,你又何苦替他同葬?”
毛卜臣听出她话中留有生路,眼神顿时一亮。青铜刺虽仍握在手中,锋芒却已垂下。他喉头滚动,声音透着哀求:“前辈所言极是。毛某只求留得残生,往后前辈如何吩咐,毛某无不听命。”
血溅红收回冷艳锯,冷冷道:“你若真识时务,老身今日便饶你不死。”
毛卜臣忙将青铜刺收在身侧,躬身拜谢,脸上再无半分先前凶焰。
血溅红望着他,继续道:“你既为龙宫首卫,必常参与宫中机密。武凤楼与冉伯常如今被囚在何处,你须据实说出。另将龙宫内外道路、门户、暗卡、居处分布,画成详图。画得清楚,老身放你走。”
毛卜臣既已求生,自然不再替水家遮护。他随血溅红、魏银屏重返蜂美人住处。蜂美人命人取来纸笔,毛卜臣俯身案前,将龙宫内外路径一笔一笔画出,又在旁细细说明。几番问答下来,东方已隐隐泛白,夜将五鼓。
蜂美人听完之后,心里仍觉不稳,便向血溅红道:“此人知道得太多,若放他离开,只怕转头便去报信。不如暂且扣住,或废了武功,以免后患。”
血溅红摇头,目光仍落在毛卜臣所画图上,淡淡道:“水东流性情残暴,又极多疑,待手下素来严苛。如今他这亲笔所画的详图落在我们手里,毛卜臣逃命还嫌来不及,便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回龙宫。”
毛卜臣听得身躯一震。血溅红这几句话,比刀剑威逼更使他心神动摇。他忽然屈膝跪下,向血溅红叩首道:“前辈既肯信我,毛某也不敢再藏私。龙宫一日不灭,毛某便一日难逃追杀。若前辈不弃,毛某愿为前辈与武夫人带路,亲入龙宫营救武掌门。”
魏银屏心地仁厚,见他既已叛出龙宫,心中反而不忍。她正欲开口劝阻,却听花丽云在旁轻声道:“要进龙宫,必经龙门。那地方一石独立,高悬数丈,像一道鬼门关,正是龙宫外面的第一重屏障。若无人熟路,轻易过不得。毛卜臣既肯回头,便让他做一回识途之人,未尝不可。”
花丽云说话时,面色仍带毒伤青白,却一字一句说得甚清。魏银屏看了她一眼,心中既感且忧。血溅红略作沉吟,终是点头允了。
花丽云所说的龙门,又名仙人桥,远望如一头卧象伏在山水之间。那石桥中空处宛若象鼻,藤蔓灌木攀生其上,青意浓密。桥下有溪水自岩隙穿出,击石成声,清流带着冷雾,从暗处奔向明处。
毛卜臣似已决意依附先天无极派,借着自己龙宫首卫的身份,沿途传出暗号,唤开两处暗卡。待守卡之人一露面,血溅红与魏银屏便骤然出手,配合毛卜臣在无声无息间将其除去。三人随后贴近龙宫外侧,伏在深草之中。
毛卜臣压低声音道:“这座地下龙宫,原是水东流的原配一婆油最先发现。最初只供水东流夫妇与三子一女居住,外人不得入内。便是他们花重礼请来的西席谈今古,以及我们龙宫四卫并近百名水卒,也都住在外头庄院,不得擅入内宫。”
血溅红顺着他所指,望向旁侧一片隐在树影里的房舍,低声道:“你们平日便住在此处?”
毛卜臣点头道:“正是。龙宫内部极大,全长怕有七八百丈。洞中钟乳、石幔、石笋层层叠叠,形状各异。前厅有三尊石成的海寿星,额头高凸,白须垂胸,像在含笑迎人。再往里,是一处莲花池,池水清碧,池岸石纹天然分瓣,远远望去,真如一朵莲花舒展开来。”
魏银屏听到此处,心中微动,轻声道:“难怪水东流会替女儿取名水中莲。”
毛卜臣继续道:“沿莲花池旁的甬道向东,是东宫。那一带钟乳石千姿百态,有如帘幕垂空。再往前便是西宫,那里矗着一根巨大的石柱,上端连着洞顶石乳,下端压着一只石龟。柱身纹理密布,水中莲亲自替它取名定海神针。那石龟伏在柱下,形态极似活物。”
血溅红听得神色微变,低声道:“如此天成福地,竟被一群水中虾蟹占了。”
毛卜臣眼中也闪过一丝异样光彩,像是到了此刻才敢将心里藏着的话说出。他又道:“最奇的还在西壁深处。此处有一方深涧,石影天成,活像一艘海船泊在暗水之上,仿佛龙王乘舟出巡。东壁上方则有楼、台、亭、阁之形,排列分明,宛如龙女列队,静候娘娘出宫。当年一婆油与骚狐狸,为争住处,几乎当场动手。”
血溅红目光微沉,顺着他的叙述推想宫中布局,道:“依你所言,一婆油当居东宫,骚狐狸住西宫,水中莲多半在莲花池近处。三个儿子又分居何地?”
魏银屏立刻明白,师父是在摸清水氏一家所居之处,以便入宫后出其不意,先制要害。
毛卜臣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前辈猜错了。一婆油住的不是东宫,而是正宫。”
血溅红眉梢微挑:“还有正宫?”
毛卜臣道:“有。正宫离洞口足有三四百丈,长约二十四丈,宽约二十一丈,高约十八丈。顶上钟乳倒悬,如一盏盏宫灯;四壁石纹如画如雕,地面细纹层叠,好似天然铺成的地毯,绝非人工所能为。正中有龙王宝座,左侧有擎天柱,右边立着石鼓、石炉,若非亲眼所见,真会疑心到了传说中的东海龙宫。”
正说到此处,洞中忽有衣袂破风之声。魏银屏屏息望去,只见一老三少四人自幽暗处疾步而出。
为首那老者年过半百,身形魁梧,紫面虬髯,目光如电,身披紫袍,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雄踞水陆的威势。后面三个青年,长者将近三旬,次者二十七八,幼者也有二十四五岁,皆衣饰华贵,眉目间带着骄横之气。
血溅红瞥见毛卜臣暗中递来的手势,心下立时明白。那紫袍老者便是水龙王水东流,三个青年则是他膝下三子,水中阁、水中亭、水中祔。
血溅红看他们步履匆促,神色皆带急迫,眼中寒芒微敛,旋即已有决断。她压低声音向魏银屏道:“水家父子这般匆匆出洞,必是外面有人犯境。敢在此时闯龙宫外围的,多半便是先天无极派的人。屏儿,你与毛壮士速去接应。”
魏银屏心中一紧,正欲劝师父不可孤身入洞,血溅红却已看出她的顾虑,低低一笑,道:“水东流父子既已离宫,里面便空了大半。至多不过一萎油、骚狐狸、水中莲母女留守。凭为师一人,尚能周旋。”
武凤楼与冉伯常生死皆悬于此,情势瞬息万变,魏银屏纵然担心师父,也知不可再误。她只能低声道:“师父万望珍重,莫以身犯险。”说罢,便随毛卜臣借着暮色掩护,向外间那片水氏庄院疾掠而去。
毛卜臣熟知龙宫内外路径,又是旧日首卫,哪里有明桩,何处有暗卡,都了然于心。此时夕阳已沉入山影,天光将暗未暗,最宜潜行。二人避过数处耳目,绕过夹道与竹篱,渐渐贴近庄院中心。
庄中广场之上,已有数人对峙。魏银屏只往场中望了一眼,身子便轻轻一颤,险些失声唤出。
那青衫人临风而立,年约三十四五,剑眉朗目,五官清俊,身形修长。青衫黑裤,足踏粉底便履,神色闲雅,虽立在剑拔弩张之地,却仿佛山巅孤云,不染尘埃。魏银屏再看一眼,心中又惊又喜,已认定此人正是五岳三鸟中的钻天鸥子、当代武林第一人,也是她心心念念的三师叔江剑臣。
她原以为江剑臣身旁若有人相随,必是侯国英,或是女屠户李文莲。谁知并肩而立的,却是一个比她年纪更轻的女子。
那女子容色之盛,几乎令人不敢久视。她眉目明艳,肌肤如雪,身形清丽,虽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微憔悴,却反而多出一层楚楚风致。她立在江剑臣身旁,既不怯弱,也不张扬,眼波流转之间,似嗔似笑,竟连周遭寒光杀气都被她压淡了几分。
魏银屏心中暗暗称奇。她从未见过这女子,却也看得出,此女美艳殊绝,实非寻常粉黛可比。若论风姿,便是侯国英那等出众人物,站在她身旁,也未必能夺其光彩。
毛卜臣到底是江湖老手。他只从魏银屏骤然明亮的神色中,便猜出场中青衫人身份必非寻常。再联想到近日江湖传闻,心头顿时一震:这人多半便是江剑臣。他暗自庆幸,自己此番弃了龙宫,竟撞上这般大靠山,生路便又多了几分。
水东流尚不知毛卜臣已经倒戈,乍然看见他现身,反倒面露喜色,扬声喝道:“卜臣,花香妹那伙人可曾带来?我正要让她们知道,今生投错了胎,便该悔到骨头里去。既然你已擒住武凤楼的妻子,还不速将她押到我身后!”
毛卜臣听了这话,果然带着魏银屏向前走去。只是他既不趋向水东流,也不走到龙宫一边,而是径直走到江剑臣身后,垂手而立。
水东流眼中怒意未起,反先露出错愕。他竟仍不曾想到毛卜臣会背叛自己,反而急声喝道:“毛卜臣,你莫不是昏了头?胆敢站到江剑臣身后,便不怕他回手取你性命?”
魏银屏见三师叔在前,心头多时积压的惊惧霎时散了大半。她忍不住轻轻一笑,望着水东流道:“毛卜臣并未昏头,昏头的是你水龙王。他如今已弃暗投明,归顺先天无极派,又怎会再站到你水东流身后?你这场梦,也该醒了。”
水东流紫面陡然涨得发黑,须髯怒张,狂吼道:“毛卜臣,你这反骨叛奴,我先剁了你!”
他声到人到,一口加大九耳八环刀骤然扬起,刀上铁环齐鸣,寒光从侧面斜斩而至,直取毛卜臣。
立在江剑臣身旁的那绝色女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她轻轻偏头,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剑臣,替我拿下他。”
江剑臣这等名震天下的人物,竟真似听她号令。她话声方落,他身形已自原地掠出,快如电闪。水东流刀势尚未劈实,江剑臣左足已凌空踢到,正中他持刀右腕。只听一声脆响,腕骨立碎,九耳八环刀脱手飞出。
不待水东流痛呼出口,江剑臣右足又已接踵而至,踢在他左膝之上。骨裂之声随即响起,水东流惨叫一声,声如夜枭,魁梧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跌坐在地,额上冷汗滚滚而下。
水家三子见父亲受制,脸色齐变。三子水中祔最为凶悍,双目血红,厉声喝道:“大哥,二哥,一齐上!拼了性命,也要把爹爹抢回来!”
那绝色女子正是朱岫霞。她望着水家三子怒冲而来的模样,不但不惧,反而掩口一笑,笑声清脆如铃,却叫人听得心底生寒。她又向江剑臣柔声道:“剑臣,再赏他们一记双飞脚。”
水东流到底久历江湖,眼力远非三个儿子可比。他右腕碎裂,左膝断折,痛得紫脸泛青,额上冷汗滚滚而下,却仍看出眼前青衫人身法之快、出脚之准,绝非水氏兄弟所能抵挡。三个儿子若真一拥而上,不过是多添三具尸体。
他强忍剧痛,用那只未伤的手撑着地面,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还嫌丢的性命不够么?”
水中阁、水中亭、水中祔三人本已怒火攻心,听父亲这一喝,脚步齐齐一顿。三人脸上又惊又怒,却不敢再向前硬闯。
朱岫霞笑声更脆,似春珠落盘,偏又带着几分冷意。她抬起一只纤长如玉的手,遥遥点了点跌坐在地的水东流,含笑道:“水老大,你这双眼睛总算还未全瞎,竟能看出剑臣是何人。若非你喝止得快,凭你这三个儿子的本事,今日一个也活不了。”
水东流脸色难看至极,却不敢反唇相讥。他右腕垂落,左腿不住发抖,先前那股雄踞一方的威风,此刻已被两脚踢得粉碎。
朱岫霞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毛卜臣。她笑容未敛,话中却自有一股使人不敢违逆的威势:“毛卜臣,去封了水氏三兄弟两臂曲池,再把他们父子一并带往龙宫。以这几个人在手,正好换回冉家公子。”
毛卜臣忙躬身应了,快步上前。他先点住水中阁、水中亭、水中祔双臂曲池,又将水东流余下要穴一并制住。水家父子虽满眼怨毒,却一个也动弹不得。
魏银屏听朱岫霞只提冉伯常,便知江剑臣尚不晓得武凤楼也已陷入龙宫。她心头一紧,连忙趋近江剑臣,低声将别后诸事择要说出:她如何拜血溅红为师,如何在蜂美人的花窟中重遇武凤楼,又如何中了水中莲火云针之毒;武凤楼为求解药,不得不随水中莲离去。她话虽说得简略,声音却几次发颤。
江剑臣听到武凤楼被水中莲带走,眉宇间清和之色顿时微沉。朱岫霞却先一步伸手,将魏银屏轻轻拉到身前。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碧绿玉瓶,那瓶子晶莹温润,映着暮色,像一汪凝住的春水。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丸药。药色沉黝,幽香却极清,才一近唇,便使魏银屏胸中烦热稍减。朱岫霞亲手将药丸送入她口中,柔声道:“吞下去。”
魏银屏不敢迟疑,连忙咽下。丸药一入腹,清凉之气从喉间直沉丹田,原本隐隐作痛的天池穴也渐渐退去灼意,神思随之一清。
江剑臣这才向魏银屏说道:“银屏,这位是潞王之女朱郡主。她方才给你服下的,是黑榄子丸,能解百毒。你的火云针毒,已无大碍。还不谢过郡主?”
魏银屏闻言,心中感激交并。她没想到眼前这位美艳得近乎不可逼视的少女,竟是王府郡主,更未料她随手一丸,便救了自己性命。魏银屏忙敛衣下拜,含泪道:“郡主活命之恩,银屏铭记五内。今日若非郡主赐药,银屏只怕再难见夫君一面。”
朱岫霞伸手扶了她一把,笑意温软了些,道:“你是剑臣的侄媳,便不算外人。眼下救人要紧,虚礼暂且免了。”
便在此时,毛卜臣似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变,身形倏地拔起,向旁边一座精舍疾掠而去。众人只见他衣影一闪,已没入院角。
过了片刻,他又匆匆奔回,额上满是汗水,脸色也比先前更白。他到江剑臣面前躬身一礼,急声道:“三爷,属下搜遍那座精舍,不见孤舟垂钓谈今古的踪影。此人素来多智阴狠,若任他在暗处布置,只怕后患不小。依属下之见,须即刻赶赴龙宫,迟则生变。”
江剑臣目光微凝,望向暮色深处。远处山影沉沉,龙宫所在之地已渐被夜色吞没。朱岫霞收起玉瓶,笑容也敛了几分。魏银屏握紧刀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今夜也必须把武凤楼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