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黄雀在后

第162章 黄雀在后

那一声赞语自左侧暗影里传来,入耳清朗,却带着几分阴冷。黑衣青年五指尚陷在古松树身中,听得“龙爪透骨力”五字,眸中寒光微微一凝,已知来者绝非寻常草寇。

声到人亦到。树影一动,一道人影已逼近他身后。来人出手狠毒,见黑衣青年右掌未及抽离树干,竟不先露面说话,掌势已斜斜劈下。那掌风贴着夜气掠来,锐利如刀,直取他脑后玉枕要穴。

敖玉晶站在一旁,乍见那人乘隙暗袭,心头猛然一紧。她不计自己武功浅深,娇躯已斜刺里扑出,口中带着怒意叱道:“背后伤人,也配称武林中人!”

黑衣青年听见她这一扑,眼底反有一丝异色闪过。他右肩微沉,足下拗步回旋,陷入树身的手掌猛然一震。古松之上木屑如雪,细碎飞散。他顺势扬手,那一片木屑被内力裹住,化作密密寒星,迎面罩向来袭者双目。

那偷袭之人显然也非弱手,眼看木屑破空而至,掌势只得一收,身形横飘,退出八尺之外。月光照在他身上,只见此人年近三旬,身材瘦长,面目阴鸷,眼光闪烁,手中倒提一口压把翘尖刀,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白之光。

不待他重整攻势,兴隆寺方向又有衣袂破风之声。一条黑影疾掠而来,人在半空,已冷笑出声。他落地尚未站稳,目光扫过塔下尸首与散乱珍宝,向那瘦长汉子讥声说道:“鲁师兄,你既是我三叔门下得意弟子,竟连这一男一女也收拾不下。且让小弟三招料理了他们。”

那鲁姓瘦长汉子已知厉害,额角冷汗犹未褪尽,见邱振邦纵身便上,连忙低声喝止道:“邱师弟,住手。此人绝非易与之辈,贸然近身,只怕要吃大亏。”

后来的魁伟汉子却未将此言放在心上。他二十四五岁年纪,肩阔臂粗,赤手空拳,十指一屈,骨节微响,五指如鹰爪收拢。身形陡然前欺,一招凌空扑食,直抓黑衣青年面门。爪风破空,隐有嘶嘶之声,显是鹰爪一路的上乘功夫。

奇的是,黑衣青年并未趁势反击,也未先顾自身安危。他身形一偏,竟先移到敖玉晶身侧,低声说道:“方才你肯扑出来,我记下了。”

敖玉晶听得心中一暖,方才因偷袭而生的惊怒,霎时化作说不清的欢喜。她仰头望他,只见他仍旧神色清冷,话中却是真意。那魁伟汉子一爪落空,正要再攻,姓鲁的瘦长汉子已看出几分端倪,眼神骤变,急声道:“邱师弟,住手!他多半便是师父多年提防的那人。”

这句话比刀锋更利。那魁伟汉子面色陡变,先前的轻狂顿时去了大半,刷地退到姓鲁汉子近旁。二人一前一后,互成掎角,神色都紧了起来。

黑衣青年抬手轻轻拍了拍敖玉晶肩头,目光仍盯着前方二人,语声却缓和了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姓名么?不必久候,很快便会知道。”

敖玉晶精神一振,立即向对面看去。姓鲁之人持刀而立,目光如鼠,进退之间皆留后路。那姓邱的魁伟汉子虽赤手空拳,却肩背雄健,五指微张,显然以内家爪力见长。再看黑衣青年,手中既无剑,也无刀,只负手缓步向前,衣袂不扬,神色从容。对面二人虽各占方位,却已露怯意。

经此连番杀斗,敖玉晶胆气反较先前更盛。她从二人眼中看出畏惧,便轻轻一笑,向黑衣青年扬声道:“夫君,出手可要留些分寸。总该留下一个活口。”

这句话轻软娇媚,落在姓鲁、姓邱二人耳中,却似冷针入骨。二人脸色皆沉,却不敢分神回骂,只紧紧盯着黑衣青年的肩、肘、步法。

黑衣青年微侧过脸,淡淡一笑,向敖玉晶道:“我依你。”

“你”字方落,他身形已动。众人只觉黑影一晃,他不攻最先挑衅的姓邱汉子,反扑那狡黠多疑的鲁姓刀客。鲁姓刀客万没料到他舍强取弱,竟先冲自己而来,心胆虽寒,仍咬牙挥刀。第一刀自上直劈,第二刀横扫中路,第三刀低斩双膝,三刀相接,寒光连环,几乎封住前后上下。

黑衣青年既已决意留姓邱之人性命,自然不能让鲁姓刀客在旁牵制。他看准姓邱汉子正是淮上鹰爪一脉,七口血债的线索,须从此人身上逼出;而这姓鲁者心机深、退路多,若留他在侧,反生枝节。于是他面对三刀,不硬接一刃,只以三种轻身步法游走。第一刀落时,他身似白絮,飘然避过;第二刀扫来,他如轻帆顺风,斜斜滑开;第三刀贴地斩至,他衣角一转,已从刀光边缘掠到鲁姓刀客侧后。

下一瞬,他横肘捣出。

这一肘平平无奇,既无呼喝,也无繁复变化。可肘尖落处,鲁姓刀客胸肋间传出沉闷裂响。他整个人被震得横飞出去,足足抢出九尺,才扑倒在地,手中压把翘尖刀脱手滚开,再无声息。

姓邱的魁伟汉子脸色惨白,脱口惊叫,声音里已带恐惧:“碎骨肘!你使的是碎骨肘!”

黑衣青年缓缓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面容冷得如石。方才对敖玉晶那一丝温和已尽数敛去,眼中只余压抑多年的血色寒芒。他忽然低低一笑,那笑声在塔下荒草间散开,叫人背脊生寒。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伏豹寻隙,霎时间已截住姓邱汉子所有退路。那魁伟汉子本有一身鹰爪功,此刻却像被无形铁索缚住,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口中连吐数声,却说不成句。

黑衣青年举起右掌,五指在月下缓缓张开,掌心木屑犹未落尽。他望着姓邱汉子,语声冷如冰水:“你们邱、龙两家日日寻我,夜夜防我,如今我站在你面前。看清楚,我便是齐六。”

敖玉晶心头一震。她终于听见他的姓名。齐六二字入耳,竟像火星落入油中,使她满腔欢喜骤然燃起。她想起多尔衮密令所寻之人,想起叶梦枕师徒的传闻,又想起眼前这少年一路所显身手,芳心几乎跳出胸口。她没有惊惧,只有一种命运忽然应验般的狂喜。

姓邱汉子却与她全然相反。他面色灰败,额上汗珠滚下,颤声问道:“你……你当真是白马金鞭齐家良之子,齐六?”

齐六唇边浮起冷笑,目光逼得他不敢抬头。齐六一步近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不错。我正是白马金鞭齐家良的后人,也是你们邱家、龙家多年搜捕不获的齐家遗孤。”

姓邱汉子犹不死心,像还盼这世上仍有一线侥幸。他吞了吞干涩喉咙,又颤声问道:“你果真拜在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

齐六忽然仰面一笑。那笑声短促而冷,落下时,他眼中怒意更重。他盯着姓邱汉子,寒声说道:“休再妄想。叶老前辈收我入门,不但传我本门之学,连边荒异人一脉的衣钵,也已尽数授我。”

这姓邱的魁伟汉子,正是淮上飞云堡堡主铁指鹰爪邱龙眠之子邱振邦。他奉命追寻叶梦枕师徒踪迹,本以为今夜不过劫财擒人,哪知竟撞上齐家孤儿。齐、邱两家旧怨深重,齐六父母兄长皆死于仇家之手;如今齐六又得叶梦枕真传,现身塔下,邱振邦心胆俱碎。听到齐六亲口承认师承,他残存的一点斗志也被压灭。

趁齐六说话之际,邱振邦忽然足尖一转,便要向塔后荒草中逃去。

齐六眼神一冷,身形却未立刻追赶。他只将声音送出,冷得像刀贴在邱振邦背上:“姓邱的,你若老实听命,我说留你一命,便不食言。你若再动逃念,我必叫你一寸一寸受尽苦楚,再取你性命。”

邱振邦听见“凌迟”二字,脸上最后一分血色也消失了。他出身飞云堡,自幼见惯刑罚,自然知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刀不一下取命,偏要叫人清醒着受尽零碎苦楚,这等死法,只在念头里一转,已足以令人魂胆俱裂。

齐六负手立在月下,目光冷冷压着他。邱振邦喉头动了几动,终于不敢再存逃念,双膝一软,像被抽去了脊骨一般伏在地上。荒塔旁风声掠过,方才还自恃鹰爪功夫的壮汉,此刻连抬头也不敢。

齐六走近一步,右手疾点,封住邱振邦软麻之穴。邱振邦身子一僵,虽能开口,却再不能动弹。齐六转头看向敖玉晶,声音沉冷:“把那姓曹的带过来。”

敖玉晶知他指的是先前被破去气海的鼠目贼人,便走到一旁,将那人拖到塔影下。那鼠目贼人穴道未解,身子软在地上,眼珠却骨碌碌转动,满是惊惧与求生之色。

齐六低头看着邱振邦,眉宇之间杀意未散。邱振邦已知今日性命全系对方一念,哪里还顾得亲族脸面,忙颤声道:“齐六爷,小人名叫邱振邦,飞云堡邱家四房,如今只剩小人与三叔之子邱振国。小人绝不敢欺瞒。家父邱龙眠,二叔邱龙图,四叔邱龙啸,早已分别死在曹玉、江剑臣手下。”

齐六眉峰一竖,眸中寒光大盛。他陡然厉声打断:“谁要听如此陈词滥调的旧账?我问的是邱龙吟与邱振国。铁掌神抓邱龙吟号称小诸葛,他与独子玉面毒枭邱振国,如今藏在何处?你若敢拿旁枝琐事搪塞,我便叫你一片一片还这笔血债。”

邱振邦浑身一抖,牙关相击,声音破碎:“小人只知三叔与振国兄弟在青藏一带……”

话未说完,齐六右掌已探出。那只手掌六指分明,落在邱振邦左肩之上,似乎只是轻轻一按,邱振邦却发出一声惨叫,额上冷汗霎时涌出。若非穴道受制,他早已痛得跳起。左臂从肩头以下忽然软垂下来,再无半分气力。

齐六收回手,语气更冷:“青藏何处?说清楚。”

邱振邦面容扭曲,声音断断续续,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青海……西宁以北……湟水之滨……北山之上……”

齐六眼神微沉,正要再问,旁边那鼠目贼人的穴道时限已过,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含混哀求。他挣扎着抬起头,向齐六叩下,急声道:“小人曹七有眼无珠,冒犯了齐六爷。六爷若肯饶小人一条贱命,小人有一桩要紧隐情相告。”

齐六本无心取曹七性命,此话正合他意。他还未开口,敖玉晶已看出他的意思。她玉腕一翻,三片金叶子飞落在曹七面前,在月光里闪出耀眼金色。她抢先说道:“你若说得有用,我便替你求他,保你活着离开。”

曹七却一时不敢拾金叶,只伏在地上,声音急促:“邱振邦这人面憨心刁,他方才说的去处,是要引六爷去送死。”

敖玉晶眼光一亮,又从怀中取出两片金叶,掷到曹七身旁。曹七这才颤手将五片金叶都收起,塞入怀中。他像下了极大决心,脸上露出苦涩之色,低声道:“小人今夜把命押在此处,只求六爷先杀邱振邦。不杀他,这些话一传回去,小人便再无活路。”

敖玉晶目光微凝。她知道齐六方才已许下留邱振邦性命,以齐六的性情,绝不肯轻易背诺。可曹七眼中惧色不假,若不除邱振邦,恐怕这鼠目贼人再不肯吐尽实情。她心中念头一转,竟不等齐六开口,俯身拾起地上一支判官笔,猛然刺向邱振邦要害。

邱振邦穴道受制,连避让也不能。判官笔入体,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闷响,随即头一偏,气息断绝。

齐六脸色骤沉。敖玉晶抬头时,只见他眼中怒火已起。她还未出声,齐六一掌挥来,正落在她脸颊上。那一掌虽未贯真力,仍把她打得眼前金星乱迸,身子跌出数尺,重重摔在尘土里。

曹七骇得浑身一颤,却忽然向前膝行两步,急声喊道:“六爷这一掌打错了。”

齐六目光如电,转向曹七。曹七喘了一口气,不敢迟疑,立刻说道:“青藏三凶胡笛、胡笳、胡羌的根基,就在湟水之滨北山上。三凶虽已死了十二年,可胡家人丁极盛,子侄辈更胜前人。邱振邦引六爷去此处,便是要借胡家之势杀你。”

齐六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敖玉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左颊已肿了起来,鬓发沾着尘土,却顾不得疼痛。她扑到曹七近前,声音因痛楚而微颤,却仍急切:“你若肯把邱、龙两家的隐情说尽,只要能助我夫君报仇,我不敢许旁的,至少保你后半生娶妻安居,不再做这等刀头讨命之事。”

齐六听她这般说,回眼望去,见她半边脸红肿,眼中却无怨怼,心底忽然一紧。他方才怒极出手,此刻才觉那一掌重了些,只是面上仍冷,不肯显露。

曹七对敖玉晶既感她替自己求生,又贪她金叶厚赏,求生之念更盛,便不再隐瞒。他跪在塔影下,压低声音说道:“铁掌神抓邱龙吟最擅算计,江湖上称他小诸葛。他早知先天无极派迟早要追到邱家头上,便卑身投靠青藏胡家,如今在胡府做大总管。其独子邱振国,绰号玉面毒枭,生得俊俏,又有一张巧舌,勾搭上胡家大小姐,已入赘胡门。”

齐六目光更深。邱家父子若只是逃入青藏,尚可寻仇;若已投身胡家,便牵连一方势力,事情顿时棘手许多。

曹七看出他神色变化,又急忙往下说:“胡家三房,男丁八人,皆以天字排行,名为元、亨、利、贞、豪、强、勇、猛。女儿四个,以玉字为行,分作春、花、秋、月。胡家在青藏经营多年,田庄、马队、庄丁、门客,皆非寻常江湖门户可比。”

敖玉晶听到此处,却冷冷一笑,抬手拂去衣上尘土,眼中显出旗门女子的凌厉:“人再多,也不过聚众自保。只要给我五千骑兵,便能踏平北山。”

曹七苦笑,低声道:“姑奶奶莫说五千,若真有精骑两千,胡家也未必挡得住。只是……”

他话到此处,忽然收住。敖玉晶眸光一转,没有逼问下去,反而另换一端:“邱家的事暂且记下。曹七,说龙家。”

曹七立刻会意,忙道:“龙家老一辈兄弟三人。老大江淮钓客龙腾蛟,老二采花浪子龙腾云,都死在江剑臣刀下。老三龙腾雨,外号鬼吹灯,性情最邪,手段最毒,正是小人眼下的瓢把子。”

敖玉晶皱眉:“我问的是他们后人。”

曹七不敢怠慢,接着说道:“龙家阴德折尽,老二、老三皆无后。唯有老大龙腾蛟留下一子一女。女儿名叫龙宛君,嫁给燕山吴松涛;儿子名叫龙继祖,年纪尚轻,一直随姐姐过活。”

敖玉晶沉吟片刻,又从怀中取出五片金叶,亲手递到曹七面前。她脸颊仍痛,声音却稳:“我虽是女子,话出口便作数。你且秘密入京,到天桥一带存身。我自会派人寻你。此后是生是死,便看你今日所言有几分真。”

曹七双手接过金叶,连连叩首,眼中几乎落下泪来。他起身欲走,临去前又像想起要紧之事,回头低声道:“鬼吹灯龙腾雨,如今在微山岛张良墓旁一处暗窝里栖身。与他厮混的妇人,人称马蜂窝。六爷、姑奶奶若要寻他,可从那里下手。”

话音落下,曹七不敢再留,躬身退入塔影之后,片刻便消失在荒草深处。兴隆塔下复又静了,只余夜风掠过古松断痕,地上珠玉冷光与血迹相映,照得齐六的脸色愈发沉寒。

曹七的身影没入荒草深处,夜色重新合拢。兴隆塔下,月光照着横陈的尸身,也照着散落又重新包好的珠玉。齐六立在塔影边,望着曹七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开口。

忽然,他转身朝西北跪倒。尘土沾上膝头,他却浑然不觉,双手按地,额角低垂,声音从胸腔深处缓缓透出:“爹,娘,五位哥哥,小六在此立誓。邱、龙两家血债未偿,我若不将他们一门亲丁斩尽杀绝,以血祭你们英魂,便不配再称齐家子孙。”

风过古松,断皮处有木屑簌簌落下。那誓声不高,却似一枚冷铁钉入夜中。自这一刻起,石城岛都总管草上飞孙子羽亦将被卷入此局,江剑臣、侯国英夫妇也终会因这场血誓惊动。其后金环扬威,齐六独闯燕山八义厅,替人承过,草上飞溅血伤身,乃至江剑臣盛怒之下一掌几乎震毙齐六,皆自此夜暗暗牵连而起。

齐六闭目祷告良久,方才缓缓抬头。他这才发现敖玉晶也跪在自己肩侧。她低着头,神色极虔,仿佛自己早已是齐家门中人,正随他一同祭告亡灵。齐六看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先觉荒唐,随即又生出几分怜惜。她出身敌旗贵族,行事狡黠狠辣,却偏偏对他一片热切,几次生死之间,已不似寻常逢场作态。

敖玉晶跪在他右侧,左颊正对着他。方才那一掌虽未用真力,仍把她半边脸打得红肿。齐六本想仍以冷色拒她,目光触到那处伤痕,终究有些愧意。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肿起的脸颊。

敖玉晶等的便是这一瞬。她身子微微一软,顺势偎入他怀中,却不敢立刻撒娇,更不敢轻佻取媚,只把额头贴在他衣襟上,静静不动。齐六若在江剑臣门下长成,胸中自有名门正派规矩约束,未必会为这等柔情缠住。偏他十二年来随北荒一毒叶梦枕习艺,学得一身狠辣武功,也养成偏激孤冷之性,最易被知恩、认错、怜弱几端触动。

敖玉晶伏在他怀里,等到他没有推开自己,才轻轻拉过齐六打她的那只右手,贴在自己滚热的脸颊上。齐六掌心一触她伤处,身子竟微微一震。她立刻知道自己押中了他的心脉,满腔酸楚与欢喜一齐涌上来,泪珠无声落下,顺着脸颊滑到他掌中。

齐六低头看她,心中本已乱了。敖玉晶不再迟疑,趁他愧意未散,悄悄仰起脸,将唇送近。她动作极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献上自己最后一点柔顺。齐六初时一僵,随即竟没有躲开。

月色在塔檐间流动,荒草间虫声细细。那一刻,刀光、血仇、尸首与珠宝似都远了。敖玉晶双臂攀住齐六颈项,许久不肯放开。齐六从未尝过这等温软缠绵,心神一时恍惚,待清醒过来,眉间已浮起几分恼意。

敖玉晶却抢先抬头,故意把小嘴微微一噘,又将右颊偏向他,幽幽说道:“我好容易才求得你亲我这一回,便是再挨你一掌,也不肯草草放开。”

齐六被她这话引得怒意一散,几乎笑出声来。他看着她满面泪痕却仍强作娇俏,心中一松,便失口道:“你倒稀罕得紧。往后你若愿意,我也不吝这点亲近。”

敖玉晶立刻敛裙行了一礼,神态认真中带着几分狡黠。她垂眸柔声道:“妾身谢过夫君。”

齐六听她如此称呼,心头忽然一沉。疑云自心底浮起。他自问不过是漂泊江湖的孤儿,家无余财,身无立锥之地,除了一身武功与血海深仇,别无可取。眼前女子美貌惊人,囊中巨富,又有贵门气象,为何偏偏对他这般痴缠?

敖玉晶何等机敏,齐六神色才变,她便已看出他起了疑心。她知道遮掩至此已到尽头,若再藏头露尾,反要失了他的信任。她起身将包好的金珠珍宝提到齐六脚前,双膝重新跪下,面容肃然,声音也改得低柔而真切:“六哥哥,小妹不愿再瞒你。我本名晶琼,父亲是八旗中一旗的统帅。”

齐六脸色骤变,目光如寒刃一般落在她身上。

敖玉晶没有退缩。她用足尖轻轻碰了碰那包珍宝,接着说道:“这些东西,也非我家清白所得。父亲随兵入关,掠夺而来。我知道我父手上不干净,他曾辱人,旁人也辱了我。”

齐六冷笑一声,语气顿寒:“一旗统帅之女,谁敢欺辱?”

敖玉晶霍然起身,站在他面前。她仰着脸,眼中泪光未干,神情却极倔强。她咬牙说道:“世上从来强者欺弱,大鱼吞小鱼。我便是被父亲上头那人玷辱。正因如此,我才卷了巨金逃出京城,原想以财帛招揽高人,替我报这奇耻大恨。”

齐六怔住。她的话并不像临时编织,语气里恨意深沉,又有一种不愿回首的惨烈。敖玉晶见他没有立刻推开自己,忽然扑地跪下,抱住他双腿,泪水终于涌出。她哽声说道:“六哥哥若不信,尽可去查。我爹叫鳌拜,欺辱我的人叫多尔衮。你有这身本领,要查明此事并不难。小妹若有半句虚言,任凭你处置。”

齐六眼神渐渐变了。他十二年来埋首练功,除了血仇与师门,几乎不问世事。前明也好,满清也罢,那些权贵名号在他心中本极淡薄。唯有多尔衮三字,他记得清楚。那是幼年时父亲齐家良告诉过他的名字。多尔衮曾屡次谋害江剑臣与武凤楼,在齐六心里,此人早是该杀之辈。如今敖玉晶说自己受害于多尔衮,他心中那点戒备,竟被同仇之意冲淡了许多。

敖玉晶一直仰头看他,见他目光由冷转沉,立刻知道自己已触到他心中旧印。她抱得更紧,哭声压低:“小妹自知身子污了,配不上六哥哥,也不敢强求名分。只求你替我杀了多尔衮,雪了此仇。到那一日,小妹便以死洗去耻辱,再不拖累你。”

齐六童年历经四次追杀,家破人亡,血中长大,性情早偏于刚烈独断。敖玉晶这番话,正撞在他最痛恨的强凌弱、仇难雪之处。他眉心一跳,忽然一跺脚,弯腰将敖玉晶抱了起来。

敖玉晶心愿已得,反倒不敢再逼近。她轻轻从他怀中挣开,迅速收起泪色,望了望塔下尸首与东方渐淡的天光,急声说道:“再过一个时辰天便亮了。此处虽偏,终究死了这许多人,不可久留。六哥哥,我们先走。”

她把装着金珠珍宝的包袱塞到齐六手中,又牵过黄骠马。塔影仍沉,夜风里血腥味尚未散尽。齐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包袱,复又看向敖玉晶红肿的脸颊,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随着她转身,离开兴隆塔下这片冷月荒地。

齐六既已应下替敖玉晶报仇,便不能再任她孤身行走。二人同行,那包金珠珍宝自然也落在他肩头。此物本是他最不愿沾手的累赘,可一旦牵涉到敖玉晶生死与多尔衮血仇,便再由不得他推辞。

天色将明时,两人一马离开兴隆塔。晨雾从城墙根下漫起,兖州古城尚在半醒之间,街巷中鸡声远近相闻。二人出了城门,商议之后,便先取道微山湖。一则曹七临去前说出鬼吹灯龙腾雨藏在微山岛张良墓侧,二则此言真假,总须亲眼验过。

路上又买了一匹坐骑代步。两马并行,尘土轻扬,不多时已到湖边。齐六将马寄在渔家,又寻了一处隐秘所在,把包袱藏妥。二人雇了一叶快船,轻桨拨水,向微山岛驶去。

湖上风光开阔。微山岛虽不高,东西却绵延十余里,横卧水中。轻舟渐近时,湖波千顷,渔帆点点,远山似浮在天水之间。日光洒落,碎银满湖,天地一片清朗。敖玉晶立在船头,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紧紧挽住齐六手臂,像怕他一松手又会独自远去。

登岛之后,二人携手远望。湖风将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渔歌隐约,水鸟贴波而飞。敖玉晶忽然仰起脸,声音放得很轻:“六哥哥,小妹入关后读过些史事。商末时,微子数次劝谏纣王,反遭猜疑,后来避居此山。死后葬在山顶,墓前尚有碑石。你陪我去看看,可好?”

齐六听她言语,便知她真正用意不在凭吊古人。她重提“反遭猜疑”,分明是借微子之事,向他诉说自己先前坦白身世后心中的不安。她怕他因鳌拜之女的身份而疑她,也怕自己越是倾心,越被他冷眼拒在门外。齐六想到她昨夜受了一掌,却仍处处替自己谋算,心中微动,便点了点头。

敖玉晶眼中立刻有了光。齐六伸臂轻轻揽住她腰身,带她沿山径而上。山道不甚陡,草木带着湖上湿气,石阶间青苔斑驳。敖玉晶偎在他身旁,步子放得很慢,似乎这一路越长越好。

二人登上山顶,立在一方古碑之前。碑上篆书“殷微子墓”四字,笔画古拙,在斜阳里泛着淡淡石光。时辰已近申末,夕照渐沉,湖面由青转金,山风也凉了几分。敖玉晶站在齐六身畔,觉察他闻到自己身上香气时并未避让,手臂仍安然揽在她腰间,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才慢慢落下。

她踮起足尖,贴近齐六耳边,压低声音:“曹七说过,鬼吹灯龙腾雨这些年贪色更甚于贪财。六哥哥,你以为此话可信么?”

齐六望着山下湖光,简短答道:“可信。”

敖玉晶声音更低:“敌暗我明,若在岛上逐处搜寻,未必能寻到他。硬闯私窝,也易打草惊蛇。我想请六哥哥暗中护着我,让我把龙腾雨引出来。”

齐六脸色骤然一冷,伸手将她推开数步。他盯着她,语气寒硬:“对付一个下流贼子,也要用这等法子?便是胜了,也不光彩。若有差池,更是自投险地。”

敖玉晶胸口一紧,却仍忍不住劝道:“六哥哥,你这等宁折不弯的性子,早晚要吃大亏。”

齐六眉峰一扬,怒意顿起:“连你也小看我?”

敖玉晶眼眶一红,声音里带了委屈:“我说的是实话,你偏要当作我轻视你。照这样下去,不但你我的仇未必报得成,说不定哪一日,你便丢下我一个人,叫我孤零零活在世上。”

齐六本已动怒,听到这句,反倒笑了笑。他没有再同她争执,转身便向西麓而去。张良墓正在岛西。他步下山径,身形极快,眨眼间便已远出数丈。

这一次,敖玉晶没有像往常那般紧紧跟随。她立在微子墓前,看着齐六背影没入树影与斜阳之间,脸上委屈渐渐敛去,眸中却浮起另一层深思。

齐六并不知道,叶梦枕当年收他为徒,本非纯出善意。北荒一毒早年奉多尔衮之命,欲借齐六之手毁损江剑臣一门声名,将一个满门血仇的孤儿养成锋刃,日后刺向江湖正道。只是后来清兵大举入关,铁骑践踏河山,扬州、嘉定诸地血声震天,叶梦枕终究是汉人,心中对多尔衮渐生离意,遂迟迟不肯入京复命,宁可困守贫寒。

武林中人功夫愈高,愈难寻到能承衣钵的弟子。齐六筋骨心性皆属罕见,叶梦枕年岁日高,自知余年无多,原先的利用之心,便在岁月中慢慢转作真意。他把一身所学倾囊相授,也把孤僻狠厉一并烙进这个弟子骨中。齐六艺成之后,武功虽高,江湖阅历却浅;胸中仇火太盛,眼中又容不得半分委曲,孤高自负,终须在世道人心里跌几回重重的跟头。

齐六负气往西而去。沿途他见岛上不时有清兵驻守,或在渡口巡行,或倚树闲谈,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只把这些人看作寻常兵卒,并未放在眼中,脚下愈行愈快。

微山岛虽长,对他而言不过片刻路程。不多时,西麓荒草渐密,一座古墓出现在斜阳之下。墓前石碑刻着“汉留侯张良墓”几字,碑身经风雨侵蚀,字画间积着尘苔。周遭衰草枯黄,几株老树枝叶稀疏,鸦声从远处林梢传来,越显凄清。

齐六本要寻人打听马蜂窝私窝所在,刚在碑前停步,身后忽有轻轻脚步声。那脚步不似武林高手的疾捷,也不似寻常妇人的拖沓,缓缓而来,带着几分怯意。随即,一个柔软而娇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位大哥,也是来凭吊留侯的么?”

齐六转过身去。夕光中,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女子正走到墓前。她身上布衣洗得发白,衣角有补痕,却收拾得干净。她来到碑前,先低身一拜,神态恭谨。齐六见她如此寒素,心中不由生出一分怜意。

待那女子拜罢起身,正同齐六打了照面。她的眼睛并不十分明亮,眉也不算远山一般弯秀,鼻梁不高,唇色亦不浓艳。可这些并不出奇的五官合在一处,却有一种清淡柔和的光彩,像湖边初开的白花,不夺目,却叫人一眼之后难以移开。

齐六看着她,心口忽然乱跳。他从前并不在意女子美丑。敖玉晶容色明艳,财势惊人,又对他千般迁就,他心中虽有怜惜与感激,却始终隔着一层。眼前这个衣衫寒素的女子,只在墓前抬眼看了他一下,他胸中却似被什么轻轻触动,生出一种陌生而急促的悸意。

那女子偷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头,声音细软:“大哥为何不说话?可是因你是男子,我是女子,便不好同我言语?”

齐六想答,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口舌像被什么系住,平生临敌从未怯过,此刻却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失了从容。

女子又抬起头来,眼中不知何时已盈着泪光。她望向齐六,似有惊惧,又似有好意提醒,轻声说道:“大哥若是外乡人,须得小心。此岛近来驻了许多清兵,并不安宁。”

齐六张了张口,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女子见他木然,反倒含泪一笑。她笑得极轻,泪光尚在眼中,唇边却泛出一丝柔媚,像暮色里忽然亮起一点灯火。齐六只觉心头又是一震,连身后张良墓前的荒草与石碑,也在这一笑里变得遥远了。

那女子含泪而笑,齐六胸中那股无端悸动,反倒因此寻到一句话。他望着她,声音仍有些生硬:“你笑什么?”

那女子抬袖半掩唇角,眼中泪光尚未退尽,却偏有一丝娇憨笑意。她轻声道:“笑大哥这副呆样。”

这一句柔软如风,齐六心神微荡,先前木立之态顿时松了些。他本想伸手握住她腕子,才一动念,便觉此举太过唐突。齐家家训虽经多年血雨冲刷,终究仍在心底留有一线方正,他手臂微抬,旋又收回。

那女子却像看透他心意,微微垂眸,将一只纤白小手递到他胸前。她声音低得如湖边晚风:“大哥若想握,便握一握。”

齐六怔了一瞬,终于伸手握住。那只手柔而微凉,入掌的一刹,他身子忽然一震。也正是这一震,使他从迷惘中惊醒。他想起自己为何来微山岛,想起张良墓侧该寻的是鬼吹灯龙腾雨,也想起一路相随、几番生死之中始终贴近自己的敖玉晶。

念头一转,冷汗竟从背心沁出。齐六蓦地松手,退开一步,神色转肃。他向女子拱了拱手,低声道:“在下一时失礼,冒犯了姑娘。就此别过。”

他说罢便要转身。那女子先是一怔,随即泪水夺眶而出,身子也微微一晃,似要跌倒。齐六心硬于仇恨,却软于无辜。见她这般,他再不能袖手,身形一闪,已扶住她双肩,连声道:“是我不好,姑娘莫怪。”

那女子并不纠缠,只自袖中取出一方白绢,轻轻拭去泪痕。她垂着头,声音里满是自怜:“大哥是难得的好心人,只怪小妹福薄。”

话未尽,她已轻轻推开齐六。另一只手握着白绢,向远处一招,凄然又道:“小妹便住在岛上。若大哥有心,便来寻我。”

说完,她以袖掩面,转身去了。齐六立在张良墓前,目送她走入斜阳与树影之间,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他把心中杂念压下,转身向附近渔户打听马蜂窝的住处。

一个三十余岁的渔户正蹲在船边收拾渔网,听齐六问起马五妮,手中动作一顿,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衣衫寒素,满身风尘,眼中便露出几分轻慢,冷冷道:“后生,瞧你这身寒酸行头,也敢打听马五妮?你当她还是当年那个沿街拾荒、受人白眼的苦命女子么?如今的马五妮,早不是昔日的马五妮了。莫说见她一面,便是想同她攀上一句话,也不是你这等人够得着的。”

齐六听他误会,神色仍正,拱手道:“老兄误会了。在下纵然糊涂,也不会到那里寻欢。只是受人所托,给她宅中一位客人送件东西。”

这话一出口,那渔民脸色陡然发黄,眼中轻慢尽去,反倒惊惧起来。他一把攥住齐六衣袖,声音压得发颤:“大兄弟,方才是我有眼无珠,胡言乱语。你千万莫把那些话带到马五姑娘家里去。我一家老小都在岛上,实在担不起祸。”

他匆匆说罢,抬手往远处一片房舍指了指,便像避瘟神一般快步走开,片刻不见。

齐六望着那片房舍,心中已定。曹七所言不假。若马五妮背后没有鬼吹灯龙腾雨撑腰,一个寻常渔民绝不会仅听一句“宅中客人”便吓成这等模样。

暮色渐沉,齐六来到那处暗宅之前。两扇黑漆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灯光。院墙不高,墙根潮湿,门上却收拾得颇为齐整,正是半掩门户的气象。

齐六推门而入。才跨过门槛,旁边小屋内便钻出一个黑瘦老者。那老者瘦得如猿猴,打着呵欠,眼角却偷偷打量来人。齐六急于寻龙腾雨,无心同这看门老者纠缠,反手一拂,便将他摔出数步。齐六出手只为制住他,不欲滥伤无辜,劲道拿捏得极准,意在使其昏迷,不惊动屋中之人。

他身形一展,悄无声息落到上房窗下。房中烛火微摇,隐隐传出低语。先是一个女子声音,娇中带恼:“松开些,方才似有人推门。”

随即有个干哑男声低喘道:“外头自有人看着。到了此时此刻,你还想半途罢手不成?”

那女子似被勒得难受,又低声嗔道:“还不放松一点,我腰都快被你搂断了。”

接着,屋中床榻微响,帏帐似有摇动。齐六眉头一皱,越发认定龙腾雨就在房中。他素来厌恶这等声色污秽,更不愿多听。此时天色已暗,屋中烛光分明。他左掌一挥,劲风破窗而入,窗棂应手碎裂,身形亦随之弹入房中。

人在半空,齐六便知自己上了当。

屋内并无他所想的狼藉情形,也不见男女纠缠。床上确有一个女子,却衣衫整齐,半倚半坐,像早已等他入瓮。齐六落地之后,双目寒光骤盛,浓眉竖起。这是他艺成之后第一次被人如此戏弄,怒意直冲眉间。

床上那女子久历风尘,见他魁伟英挺,竟不惊不惧,反而软声一笑。她斜倚床头,拖长声音道:“好俊的一位相公。奴家已有好些年没见过这般年轻英武的人物了。”

齐六只觉头皮一麻,厌意更深。那女子却像算准他不愿轻易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忽然扯开上衣,露出一片肌肤,又扭身扑向他,欲以身形遮住他视线。

与此同时,另一扇窗外黑影一闪。一道人影轻如狸猫,悄然入室。那人落足无声,显然轻功极高,且对这屋中布置熟极而流。可他到底小看了齐六。齐六虽一时中计,耳目仍敏锐至极。那黑影才入窗,他已觉出气息方位。

齐六反手一指,正中那女子期门穴。女子身子一僵,软倒在旁。齐六目光却已越过她,盯住刚刚入室的黑影,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龙三,今夜我认栽,是我看走了眼。”

他话出口时,心中已将前后想明。那个从门旁小屋走出的黑瘦老头,便是鬼吹灯龙腾雨。曹七说龙三黑瘦如猴,满身邪气,自己却因急于报仇,一时粗忽,将真身当作守门之人摔开。敖玉晶先前劝他不可只凭刚猛行事,此刻竟一语成谶。齐六心头怒意更炽,却也因此愈发冷静。

马五妮这三间上房颇为宽敞,中间以一道绿布帏隔开,左右摆着梳台、箱柜与几件旧式家具。烛火在帏后晃动,照得人影忽长忽短。齐六与龙腾雨隔着五六步对立,彼此眼中皆有寒光。两人一寸一寸向屋中逼近,直到相距五尺,方才同时停下。

龙腾雨黑瘦身形微微佝偻,脸上却挂着奸笑,眼珠转动如鬼火。齐六冷冷看他,忽然开口道:“龙三,我知道你向来独身一人,一口气,一条命。可你还有一对亲侄儿女,如今都在燕山。龙宛君与龙继祖,对是不对?”

龙腾雨脸上笑意一僵,随即又浮起更阴的神色。他盯着齐六,干哑声音从喉中挤出:“姓齐的,就算你把阴阳八卦都算准了,也未必有命去燕山。今夜你进了这三间屋子,恐怕连门槛也跨不出去。”

齐六仰面大笑,笑声震得绿帏轻颤,烛焰也随之一低。他盯着龙腾雨,眼中尽是冷意,缓缓说道:“龙三,你只会放狠话,救不了自己的性命。若非怕我寻到你剥皮抽筋,以你鬼吹灯的名头,岂会藏在这等脂粉窟里替人看门?”

龙腾雨裂嘴而笑,脸上皱纹挤作一团,竟不否认。他干哑着嗓子说道:“你这话倒不假。老夫确是被你吓得不轻。自从听得齐家孤儿入了叶梦枕门下,便再未敢明着露面。”

齐六眸中杀意一闪,正要欺身上前。龙腾雨最是多疑狡滑,见他肩头微动,立刻退后一步,翻腕亮出一根细长铁筒。那铁筒不过尺许,乌沉沉不见光泽,却被他攥得极紧。他脸上又露出得色,阴笑着说道:“姓齐的小儿,姜还是老的辣。你是北荒一毒的高足,论真功夫,老夫自知三招也挡不住。可老夫手里这件闻必醉,乃醉仙草所制,昔年八爪毒龙索梦雄也曾栽在它上头。你若再近一步,便试试滋味。”

齐六冷冷看着他。铁筒尚未发动,毒气也未喷出,龙腾雨却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齐六心头刚掠过一丝疑云,便觉眼前烛光轻轻一晃,鼻端似有一缕淡不可察的甜腥气掠过。他脸色微变,胸中气息已骤然滞住,紧接着,一股酥软之意自指尖、腕脉、肩井层层漫开,顷刻间侵入四肢百骸。丹田中的真气仿佛被无形丝网缚住,任他暗中催运,也提不起半分力道。齐六眉心一沉,尚未及运功抗拒,身子已晃了两晃,不由自主跌坐在地。

龙腾雨见状,反被吓了一跳。他握着铁筒,眼珠乱转,自己也想不明白齐六何以未被喷药便先倒下。若换作旁人,此刻必已扑上去补上一刀。可鬼吹灯一生谨慎,越见便宜,越疑其中有诈。他仍不肯近前,只将右手微微一扬,拇指按上机簧,意欲再喷一股闻必醉,先将齐六彻底熏倒再说。

就在他指腹将要落下之际,窗外寒星一闪。

一点银芒破窗而入,快得几乎不见来处,正钉在龙腾雨手背之上。龙腾雨痛得怪叫一声,五指一松,那根细长铁筒当啷落地,在砖面上滚出半尺。

一道纤细身影自窗外飘入,衣袂轻扬,落地无声。来人笑声清脆,像银铃落在夜水上,口中唤道:“龙三。”

齐六虽跌坐在地,神智却未全失。初见龙腾雨手背上钉着一口两寸来长的小巧柳叶刀,他还以为又有江湖人物黑吃黑。待那少女身影落入屋中,他目光一扫,不待听清那串娇笑,已认出她正是张良墓前那名衣衫寒素、柔泪含笑的小姑娘。

这一刻,齐六心中陡然明白。自己方才忽然筋酥气滞,并非龙腾雨铁筒所致,而是中了这少女的手段。方才墓前一笑、一握、一方白绢、几句柔语,皆是布下的局。齐六气得眼前一黑,胸中血气翻涌,几乎恨不得撞死在这间上房之中。

龙腾雨却与他全然不同。他一眼看清少女,再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柳叶刀,脸色霎时由黑转灰,竟像见了索命厉鬼,尖叫一声,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少女不先理会龙腾雨,只笑吟吟走到齐六面前。她弯下腰,双臂柔若灵蛇,竟轻轻将齐六抱起,安放在一旁椅中。她俯身看他,眼中媚意流转,又像带着几分得胜后的欢喜,在他唇边温存片刻,才退到另一把椅上坐下。她坐姿轻巧,裙角垂落,随意瞟了龙腾雨一眼。

龙腾雨立刻手脚并用,爬到她脚前,不住叩首,干哑嗓音抖得不成调:“女神饶命,女神开恩,龙三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人家。”

少女托腮一笑,声音甜得发腻,却叫人背后生寒:“要我饶你,并不难。只看你能吐出多少血。”

龙腾雨浑身发颤,抬起插着飞刀的右手,哀声说道:“只求女神赐我一粒解药。龙三所有之物,愿尽数孝敬,只求女神留我这条狗命。”

齐六坐在椅上,真气仍被制住,双腿无力,却不由得凝神听了下去。他也觉怪异。龙腾雨出身江淮龙氏,又有鬼吹灯的名头,江湖中敢动他的人并不多。如此老奸巨猾之辈,竟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吓得魂飞魄散,此事绝不寻常。

少女见龙腾雨涕泪交加,笑意愈深。她瞧着他手背上的柳叶刀,慢条斯理地说道:“龙老三,你也算见过风浪,毒物暗器也懂得不少,怎地一下便吓成这副德性?你放心,只要我的刀不拔,你的血便不会流出来,刀上的毒也不会走遍全身。快说,你能吐出多少血?”

龙腾雨再不敢藏私。他挣扎着爬起,走到上房西角,撬开墙边一块方砖,从里头扒出一个小坛,双手捧到少女面前,恭恭敬敬递上。

少女连看也不多看,只伸出一根纤指,向地上一点,唇边轻轻吐出一个字:“摔。”

龙腾雨不敢违拗,立刻将小坛摔碎。坛中金光滚了一地,金条、金镯、金戒纷纷散出,在烛光下耀得人眼发亮。

少女嫣然一笑,仍不满意,轻声道:“再扒。”

龙腾雨身子一哆嗦,又挪开屋中八仙桌,从地砖之下扒出一只小匣。他捧在手里,抬眼看向少女。少女懒得开口,只用那根晶莹手指又往地上一指。龙腾雨咬牙把匣子摔开,里头滚出的虽比方才精细些,也不过珍珠、玛瑙、玉石一类。

少女并不动怒,只从袖中又摸出一口同样大小的柳叶刀,在指间轻轻一转。寒光一晃,龙腾雨脸色顿时变成死灰。他像被刀尖剜住心肝,终于一咬牙,纵身而起,左肘盘住房梁,右手探入承尘之间摸索片刻,取出一只红木小匣。

这一回,少女没有叫他摔。龙腾雨落回地上,双手奉上红木匣,眼睛却牢牢盯着匣盖,舍不得移开半分。

少女接过红木匣,笑声轻柔,唇边吐出两个字:“多谢。”

话音甫落,她手中柳叶刀倏然飞出,正没入龙腾雨胸前血海穴。龙腾雨双目暴突,喉间发出半声怪响,身子僵了僵,随即仰面倒下。以他方才所中之毒,再添此刀,纵有神鬼护佑,也难留性命。

齐六冷冷哼了一声,盯着少女说道:“你好狠的手段。”

少女回头白了他一眼,似嗔似笑,语气却理直气壮:“你这人怎地这般难伺候?鬼吹灯这种下流角色,值得我特意杀人灭口么?我还不是替你报齐家的血仇。”

齐六心思极快,已猜到自己方才同龙腾雨的对话,全被她在窗外听了去。他压住胸中怒意,抬手指了指自己双腿,冷冷说道:“有劳姑娘,先叫我的腿能动。”

少女听齐六要她解开双腿,竟笑得肩头乱颤,鬓边细发随之轻摇。她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金器珠玉,声音娇软,话意却十分清醒:“这话若早一个时辰说,我自然照办。可到了眼下,便不能依你了。”

齐六坐在椅中,气息虽弱,目光仍冷。他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沉声问道:“为何不能?”

少女将一只金镯抛进被单里,又把红木匣移到身旁,回头笑道:“此事明白得很。我已知你是北荒一毒的高足,又见你使过碎骨肘、断筋手,想来追风闪电十八踢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若叫你手足恢复如常,往后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齐六被她这番话激得一怔,随即纵声笑了起来。笑声中虽有怒意,却也真有几分被她逗动的意味。他看着她,唇角微扬,缓缓说道:“不想你这小丫头,竟也有这般有趣。”

少女越发得意,微微仰起脸,眼中笑光流转:“你若真心随我,我保你日日开怀。世人说一笑消愁,你整日冷着脸,未免辜负这张好相貌。”

她话音未落,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叱。那声音又急又怒,像利刃破窗而入:“就凭你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想叫他真心随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齐六一听,心头顿时沉了下去。他识得那是敖玉晶的声音。此刻他自己受制,动弹不得,而这少女心狠手快,谈笑间便取了龙腾雨性命。敖玉晶若冒然闯入,便是把性命送到人家掌中。

少女却不惊不惧,反而笑得更响。她隔窗向院中扬声说道:“外头那位乌发姐姐,你带了多少清兵来?”

齐六听她一语道破院外布置,眉心不由一紧。敖玉晶在院中冷哼,显已怒到极处。少女不等她答话,又笑吟吟地问:“你可知道我为何迟迟不走?”

敖玉晶声音含恨,冷冷说道:“自然是你恶贯满盈,死期到了。”

少女摇头轻笑,手中仍不紧不慢地收拾财物,语气像在说一桩闲事:“我留到此刻,只想让他亲口同你说一句,从今以后,该与你作别了。”

院外忽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敖玉晶怒极反笑之声。她高声道:“小丫头,你当真痴心妄想。你知不知道自己今日惹下的是何等祸事?”

少女全不为她言语所动,仍是笑道:“岛上不过两哨兵马,你最多调来百来杆长枪,百来张硬弓。凭这些,取不了我的命。”

敖玉晶被她说中心事,怒火更炽,不再理会她,只冲屋内急声喊道:“六哥哥,你有那样一身本领,为何一句话也不说?可是被这丫头封了哑穴?”

齐六坐在椅上,心中苦涩,只能摇了摇头。

敖玉晶听不见他的声音,更加慌乱,话里已带哭腔:“六哥哥,你答我一句。”

齐六尚未开口,少女已抢先笑道:“乌发姐姐,你若实在无计可施,我倒替你想个法子,既能害死我,也能出了你心中这口气。”

敖玉晶一时气昏,竟被她牵住话头,脱口问道:“什么法子?”

少女眉眼弯弯,轻声答道:“放火烧屋。”

齐六不忍见敖玉晶再受戏弄,勉强提起一口气,向窗外低声说道:“晶琼,多谢你来救我。今日之失,是我不听你劝。你带人退去,莫再涉险。”

敖玉晶别的都能忍,偏偏听不得他要自己离开。那一句“带人退去”落在耳中,比刀子还扎心。她再不顾屋内凶险,猛然推门闯入。

屋中烛火昏黄,龙腾雨的尸身横在地上,马五妮仍瘫在一旁。少女已用床上大被单,将金银珠玉与那只红木小匣一并裹成包袱,斜放在身旁。她见敖玉晶闯进来,连眼皮也不曾多抬。

敖玉晶一眼看见齐六坐在椅中,脸色清醒,身子却不能动转,立刻明白他中了暗算。她又看向那少女,见她不过十六七岁,眉眼娇俏,笑意盈盈,却能把齐六困成这般模样,胸中一寒,一时竟怔住了。

齐六暗暗叹息,向她使了个眼色,声音低沉:“晶琼,听我的话,走。如今我在她手中,你带再多人也无济于事。”

敖玉晶哪里肯信。她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拼命替他揉搓,又俯身去搬动他的双腿,仿佛只要自己用尽力气,便能把那股药力驱散。她额上汗珠细密,眼中泪水直落,全然顾不得旁人看笑话。

齐六勉强抬起右手,轻轻抚过她满是泪痕的脸。敖玉晶身子一颤,手上动作才停了半分。齐六望着她,缓缓说道:“晶妹,你还看不明白么?这丫头第一不会杀我,第二也并非真心稀罕我。她十有八九是为我所学武功而来。只要我还活着,便有转圜余地。留得性命在,日后总有再见之时。”

这几句话正打在敖玉晶心上。她泪眼看了看齐六,又看了看那少女。若这小丫头真要杀齐六,何必拖到眼下;若真对齐六有男女之情,又怎会如此冷眼看着自己哭求。她年纪虽小,心机却深,所图必不在齐六这个人,而在他一身绝学。若此刻硬拼,齐六反在她掌握之中,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少女一直在旁静观,见敖玉晶眼中锐气渐收,便知火候已足。她霍然起身,把包袱往肩上一挂,另一手快如电闪,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送入齐六口中。齐六眉头一皱,那药丸入口即化,清凉之气沿喉而下,使他勉强能立,却仍提不起真力。

少女伸手扶住齐六,笑盈盈道:“走罢。”

齐六身躯尚软,只能由她搀起。敖玉晶跟着冲到院中,只见院里长枪手列成数行,枪尖森森;屋脊之上伏着弓弩手,弓弦半满,箭镞寒光直指上房。她分明已有布置,只待自己一声令下,便可乱箭齐发。

可是齐六正被少女扶在身侧。少女半个身子隐在他后,步子从容,脸上仍含笑意。敖玉晶手掌抬起又落下,指尖攥得发白,终究不敢发出攻袭号令。

夜风吹动院中火把,光影一阵明一阵暗。敖玉晶站在枪阵之前,眼睁睁看着那少女搀着齐六,一步步穿过院门,带着包袱离开。她咬紧牙关,泪水挂在腮边没有落下,胸中恨意却在这一刻冷成了铁。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孤刀扶龙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62章 黄雀在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