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杀鸡儆猴

第164章 杀鸡儆猴

强残得“枪霸”之名,原非浪得虚名;李碧霞能以“七手黑狐”行走江湖,也并非倚色取巧。齐六剑势乍向强残,身形却虚实难辨,李碧霞看在眼中,并未被他引得乱了方寸。龙舌剑尚未递足,她腰肢一折,人已斜斜欺近,淬毒七巧抓带起一缕青寒,直取齐六背心。

齐六脚下不住,身子随剑锋而转,仍旧逼向强残。强残长枪沉猛,本该一枪压住半座厅堂,可齐六贴得太近,剑光又疾又冷,几乎贴着枪杆钻入,叫他一时展不开枪势。李碧霞眸光一沉,知道若让齐六缠住强残,二人合围之局便要被他拆散。她口中一声冷叱,玉臂横翻,七巧抓忽从齐六肩后绕出,抓尖一沉,改点他脑后要穴。

齐六仍似未觉,身子陡然横旋,仰面从枪影下翻过,剑锋一挑,第三次掠向强残胸腹之间。短剑近身,险在分毫。强残空有一身蛮力,长枪却被逼得难以回环,三次受迫,竟连一枪也不曾完整递出。

李碧霞久历风波,心念转得极快。她认定齐六宁可挨她一抓,也要先毙强残。只要强残一死,前后夹击之势便散,齐六纵然负伤,仍可从容腾挪。她这念头原是出于江湖阅历,却也正因太信自己的判断,反被齐六牵住了心神。

强残也未看破。齐六剑剑奔他而来,杀意森寒,毫无回顾之态,连他这等临阵老手,也只道齐六所图正在自己身上。李碧霞心急护他,出手渐狠,七巧抓一递再递,只求逼得齐六回身自救。她却不知,齐六等的正是她一味前压,心中只攻不守的一瞬。

剑光忽然一敛。

齐六身形在强残枪前微微一滞,似被枪风迫住。李碧霞见机,抓影骤然压下。就在这一刹那,齐六腰身一拧,整个人如寒鹞倒翻,龙舌剑反从肘后吐出。剑声轻细,却冷得刺骨,碎金断玉、断手残腕、断头削足三式相连,剑路层层相逼,竟似一张寒网反罩而下。

李碧霞脸色骤变。她仓促之间左移右闪,七巧抓连连格挡,抓尖与剑脊相击,溅出数点冷星。她到底不愧“七手黑狐”之名,生死关头仍能避开迎面一剑,护住咽喉与首级。可齐六第三式已从她身侧斜落,一声骨裂之响,右臂齐肩飞开;剑锋下沉,又从她左足掠过。血光在厅中一溅,她身子失衡,惨声冲喉而出,倒在尘埃之间。

强残听得李碧霞嘶声惨呼,眼中立时泛起血色。他与这女子情热甚深,骤见她断臂残足,胸中如烈火焚烧,喉间低吼,牙关咬得渗血。长枪被他双手高举,枪杆挟着千钧之力,猛然向齐六头顶砸下。

齐六早料他有此一怒。重创李碧霞,正是要逼强残心乱。强残越是情急,枪势越重;枪势越重,破绽越明。齐六故意身形稍缓,似乎退避不及,引得强残将一招使尽。枪风压落之际,他忽然贴地一翻,身如寒塘游鱼,自枪幕边缘滑出,倏地抢到强残左肋之侧。

强残一枪砸空,劲力已老,尚未及收势,齐六的龙舌剑已换作剖腹刮鳞之势,寒芒没入他软肋。剑锋入肉,又斜斜一带,强残胯间血肉被削下一片。他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长枪顿失灵动,脚下鲜血铺开。

白蔷薇望见强残受创,双膝一软,又扑地跪下。她眼中含泪,声音凄厉而发颤,向着地下叩首道:“大伯父,今日这血债,总算有人替你讨回来了。”

她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从旁疾出。那是彭五,素来为白蔷薇心腹,此时手中攥着牛耳尖刀,双目通红,直扑倒地的李碧霞。他父彭福为护财而死,仇恨积在胸中,早已压得他气息粗重。如今见李碧霞半身染血,正是取命祭父的时机,他哪里肯再迟疑半步。

刀锋将及李碧霞胸口,厅上忽有一点寒芒破空而至。来势不疾,却准得惊人。只听“当”的一声,彭五腕上一震,牛耳尖刀脱手飞落,擦着青砖滑出数尺。

齐六反应极快,足下一旋,衣袂带风,已转身望向大厅上方。他目光沉寒,声音压得极低,却使厅中众人皆觉心头一冷:“阁下若要插手,便请现身。若有旧怨旧债,也请当面说清。藏头露尾,便莫怪齐某留人。”

彭五俯身去拾刀,手指刚触及刀柄,便又要扑向李碧霞。齐六眼角一沉,冷声截住他道:“退下。”

彭五身子一僵。他心中恨意如沸,却也知道齐六此刻便是他与白蔷薇最大的倚仗。若违了齐六,非但报不得父仇,反会坏了全局。他咬紧牙关,将刀拾起,却不再上前,只重重跺了一脚,退到白蔷薇身侧。

白蔷薇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冷光深藏。她恨不得将那暗中出手之人一并碎尸,可她生性阴忍,越是凶险,越能收住声色。她缓缓抬袖拭泪,唇边竟浮出一点轻笑,只静静望着厅上,不发一言。

那人自梁间飘落,身法轻灵,衣袂回旋如水。落地之后,众人方看清,来者乃一中年美妇。她容色已非少女,眉目之间却自有雍容气度,举止从容,既无寻常江湖女子的轻佻,也无贵家妇人的矜伐。她站在血光与刀剑之间,竟使满厅杀气稍稍一缓。

李碧霞年岁较她为轻,容貌也更娇媚,可两人相较,高下立见。李碧霞艳而带邪,像一枝含毒的花;这中年美妇却静而不俗,眉间风华沉在骨里,教人一望之下,不敢轻慢。

她落地之后,并不向齐六解释来路,也不向白蔷薇分辩是非,更不曾为李碧霞出言报复。她径直走到李碧霞身侧,俯下身去,指尖如风,连点数处要穴。李碧霞断臂残足处血势顿缓。美妇又从衣内撕下一幅贴身白绢,替她裹住伤口,手法利落而轻稳。包扎既毕,她取出三粒赤红药丸,捏开李碧霞牙关,缓缓送入口中。

厅中诸人竟一时无人阻止。彭五紧握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却被齐六方才一喝压住,不敢再动。白蔷薇笑意未消,目光却如细针一般落在美妇身上。齐六则静立数步之外,龙舌剑锋低垂,剑尖仍滴着血。

待美妇替李碧霞理毕伤处,齐六方才开口。他声音不高,话中却藏着锋芒:“人命有债,终须有人偿还。七手黑狐害了彭福,此事岂能一句救人便揭过?”

美妇抬起眼来,神色无波,语声也不急促。她望了齐六一眼,缓缓道:“彭福不是死在她手下。他是被逼到绝处,为护白家财物,自己绝了性命。”

彭五听见父亲之名,胸中悲愤再难压住。他向前一步,刀锋斜指,厉声道:“你究竟何人?凭什么在此多管白家的血债?”

美妇并不看他的刀,只将衣袖理平,语意淡淡,却自有分寸:“我这一生,从不管无干之事。至于我是谁,你还不够资格来问。若要问,也该由你家小主人开口,或由这位使剑的小兄弟来问。”

她说罢,目光转向齐六,似乎等他发话。

白蔷薇心思深沉,自知此时由她出面,名正言顺,却偏不肯先露声色。她斜倚在齐六身旁,肩头轻轻一靠,借这细微动作,将场面推给了齐六。那美妇瞧在眼里,眸中掠过一丝异色,忍不住多看了白蔷薇两眼。

齐六感到肩上一软,便知白蔷薇之意。他并不回头,只将龙舌剑慢慢收低,向那美妇拱了半礼,语气仍是冷的:“既然阁下出手救人,想必有话要说。请阁下道明来意,也将彭福之死的原委说个清楚。”

美妇听他称呼,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平静说道:“我不是夫人。如此称呼,往后不必再用。”

齐六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不移,声音淡淡传出:“称呼轻重,眼下并非要处。”

那中年美妇听了齐六之言,神色反更郑重。她立在血迹未干的厅前,眉眼之间不见怒色,只有一层深沉难测的怅然。她略一敛袖,向齐六凝目道:“这称呼牵着我的来历,也牵着你我之间的旧缘,怎能算作枝节?若非与你有关,我原不必更正;若无这一层因由,我今日未必会来,即便来了,也不会在此露面。”

齐六听得此言,眼中冷光微微一滞。白蔷薇立在旁侧,眸底也倏然亮了几下。她年少而心深,最擅从旁人一句半语中窥测虚实。美妇这一句话,看似平平,实则将自己与齐六扯在一处,来路顿成迷局。

那中年美妇未再理会旁人,只望着齐六,语声放得更缓:“你祖上故居,可是在淮上齐家营?”

齐六本如铁铸一般立着,方才强残长枪临顶,也未使他眉目稍乱。此时骤闻“齐家营”三字,身躯竟不可遏地一震,脚下退了半步。龙舌剑虽仍在掌中,剑尖却微微低了下去。

美妇见他这般神情,唇角动了动,似有千言压在心头。她轻吸一口气,又低声问道:“你母亲出自云南郑氏,可有此事?”

齐六脸色骤变。先前那一问,已如暗处寒光乍现;这一问,却似惊雷劈破久封旧梦。他二十四年漂泊江湖,历经生死,素来不轻易动容,此刻胸口却像被人一把攥住,连呼吸也沉了几分。

齐家祖居淮上齐家营,此事早为尘土掩尽。齐六虽为齐家血脉,却生于河北,幼年所闻,也不过父亲偶尔提及的一两句残影。至于他的母亲,乃云南人氏,娘家姓郑,更是家中隐秘。郑淑仪自从随白马金鞭齐家良远走,便同旧日门户断了音问。江湖之上,无人知她来处,更无人敢把这旧事翻到齐六面前。

中年美妇看着齐六惨白的面色,目中渐有水光浮起。她不急不缓,一字一顿道:“为明你我渊源,我只好失礼一回。你母亲闺名,唤作郑淑仪。”

这名字一出口,齐六胸中旧创尽被撕开。郑淑仪三字,乃他生母闺阁中旧称,除了至亲骨肉,便唯有当年同她一处长成之人方能知晓。齐六再无疑意,向前抢出一步,单膝点地,声音已带悲凉:“齐六幼年失怙,母亲早逝,满门罹难,自此飘零江湖。骨肉旧亲,几乎尽数不识。前辈既知家母旧名,还请明示来历。”

白蔷薇看见齐六这般情状,眼波一转,立时收起方才杀意。她轻轻上前半步,声音婉转,却又不失分寸:“既是齐郎旧亲,此地血腥狼藉,岂是叙话之所?还是入厅奉茶,再请前辈细述旧缘。”说罢,她侧首望向彭五,柔声里带着不容违逆之意,“去唤人备茶,不可失礼。”

齐六抬眼看了白蔷薇一瞬,目中寒意淡去,竟有一丝感激之色。他起身之后,向那中年美妇肃然抬手,请她先行。

白蔷薇随即向廊下唤了一声。四名壮汉与两个仆妇匆匆赶来,低头候命。白蔷薇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李碧霞,语气平稳:“把她抬到西厢,伤处不可碰裂。喂些米汁,先吊住性命。”

齐六听在耳中,心中自明。白蔷薇此举,不是怜惜七手黑狐,而是因这中年美妇与自己母亲旧谊相连,便连她所救之人也一并暂缓处置。齐六生平少受人情,此刻看向白蔷薇的目光,不由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三人入得大厅,血腥气被门外冷风隔去大半。厅中灯烛微摇,茶盏很快奉上。白蔷薇不待旁人开口,先离座敛衽,向中年美妇深深一礼。她脸上笑意温婉,言辞也极为谦恭:“方才乍逢其变,晚辈有眼不识旧人,言行若有冒犯,还望前辈宽宥。敢请前辈将来龙去脉告知,也好叫齐郎心中有个着落。”

中年美妇捧着茶盏,却未饮。她垂目片刻,再抬起时,眼眶已微微泛红。她望向齐六,低声道:“我姓阚,名红梅,云南大观楼人。”

阚红梅三字一出,白蔷薇立刻向齐六瞥去。齐六的神色果然变了。父亲白马金鞭齐家良带他逃亡之年,常在荒山古庙、冷店孤灯之下,向他说起昔日武林恩怨,也说起齐家与云南旧门第的牵连。阚红梅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她乃正续寺赤松上人的小师妹,江湖上称红梅阁主;赤松上人十余年前死在武凤楼五凤朝阳刀下,阚家祖上又曾为前明黔国公府护卫首领,在滇中一带颇有旧望。

阚红梅从齐六神色之间,已知他听过自己的来历,心中酸楚更甚。她缓缓搁下茶盏,眼底微湿,连声音也低哑了几分:“看来,你已知道我是何人。”

齐六喉头发涩,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知道。也知道先母当年曾在阚府侍奉。”

阚红梅脸上愧色一闪,望着齐六,语声不由得柔了下来:“孩子,我不愿再以小兄弟相称。令堂虽长我几岁,在我心里,从来不是阚府侍婢。我自幼便敬她、亲她,只当她是自家姊姊。”

齐六眼底旧痛未消,声音仍带几分生硬:“阁主这番话,或许发乎肺腑。可齐六只知,家母当年是趁夜逃出阚府。若非家父从狼吻之下将她救回,她便不会成为齐家良之妻,世上也不会有今日的齐六。”

阚红梅听得此言,面上愧意愈深。她沉默良久,才低低说道:“你说的,字字不虚。当年我兄长负了她,逼得她无路可走,只得夜遁离府。此罪落在阚家门上,阚红梅难辞其咎。只是我待她,确确实实别无主婢之分,只有姊妹之情。”

齐六胸中那一团寒结稍稍松动,脸上的冷峻也淡了几分。他垂下眼帘,缓缓说道:“这些旧事,先父先母在世时,都曾对我说过。”

阚红梅轻轻一叹,指尖掠过盏沿,盏中茶水微微一漾。她低声道:“正因阚家负她太深,两家后来才音问断绝。我今日前来,并非攀附旧谊,也不是借令堂之名求你念什么故人之情。”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似有极重的话压在心头,一时难以出口。齐六抬眼看她,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冰冷,语声却仍直截了当:“阚姑姑今日寻到齐六,必有要事。”

这一声“阚姑姑”入耳,阚红梅眼中水光一颤。她看着齐六,心中旧愧与怜惜交织,半晌才坦然说道:“此事并非只为我一人,可我既已知道,便不能置身事外。先天无极派的人一时寻不着,我只得冒昧来寻你。”

白蔷薇坐在一旁,笑意仍温,眸光却细。她轻轻放下茶盏,插言时语气极柔:“前辈莫怪晚辈多心。晚辈只想请教,前辈如何寻到此处?”

这话问得平和,内里却藏着试探。阚红梅为人坦荡,又因齐六是旧日姐妹之子,心中先存亲近,竟未多想。她当即说道:“我原不知六子在此。我是一路追着七手黑狐、枪霸强残与斧王而来。谁料赶到此处,竟见到这般局面。”

白蔷薇唇边笑意微深,似带几分得色。她望了一眼厅外,又轻轻道:“前辈是说,未曾料到这三人都已倒在此间?”

阚红梅点了点头,神情仍显惊异:“确未想到。”

白蔷薇并未就此罢休。她身子微侧,袖口覆住半盏清茶,语声越发轻缓:“前辈既是追着他们而来,想必缘故不浅。晚辈可否听一听,其中真正因由?”

阚红梅看了她一眼,似已察觉这少女心思极密,却无意隐瞒。她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我想请他们相助,救一个人。”

白蔷薇对那被救之人并不在意。她眼波一转,又追了一句:“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缘由?”

阚红梅迎着她的目光,坦然答道:“不瞒你们,李碧霞与我同出一脉,她按辈分,是我的徒侄。”

白蔷薇问到此处,忽然住了口。她不再追问,厅中几人的神色便一齐沉了下去。烛火在盏中微微一跳,茶香本是清淡,此刻也仿佛被未散尽的血腥气压住,谁也不先开言。

齐六坐在椅中,指节轻轻贴着盏沿。他眼下心中牵挂的,原只有邱、龙两家的旧仇,旁人的生死荣辱,原本难以动他分毫。只是白蔷薇突然收声,阚红梅又迟疑不语,这一厅静得近乎逼人。他只得抬起目光,向阚红梅问道:“阚姑姑,你既欲求人相救,救何人?何以偏要寻七手黑狐、强残这一流人物?”

阚红梅听他这一问,手中茶盏微微一颤。她对齐六本有怜惜亲近之意,若是寻常事,早已倾囊相告。偏偏此事牵涉极重,一语出口,便是满天风雨。她唇瓣动了几回,终究没有立刻吐出一个字。

厅中冷意更深。

白蔷薇本已垂眸不语,见阚红梅仍然吞吐,心中疑云又起。她缓缓抬眼,唇边浮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却不入眼底。她将茶盏轻轻搁下,语声柔中带冷:“阚姑姑既有难言之隐,晚辈也不便强问。夜茶凉了,还是让人替前辈换一盏热的,稍歇片刻再行。”

这话说得客气,送客之意却已明明白白。阚红梅不是听不懂。她神色一紧,被逼到此处,仍旧不敢轻易出口,只向厅内侍立的仆妇和壮汉扫了一眼。

白蔷薇会意,手指微微一摆。几个下人立刻垂首退去,脚步声一路远到廊外,再也听不分明。

阚红梅仍不放心。她起身走到厅门内侧,侧耳听了片刻,又掀起帘角望向院中。夜风穿过阶前树影,院内空寂无声,唯有远处檐角轻响。她确信四下无人,方才缓缓转身,回到原处。她面上血色尽褪,声音低得几乎贴着齿间溢出,却清清楚楚吐出三个字:“贾佛西。”

齐六如遭雷击。那三字入耳,他眼前倏地一黑,胸中旧恨新怒一并翻涌。他猛然站起,反手扣住阚红梅腕脉,五指如铁,声音嘶哑而急厉:“此话当真?”

阚红梅腕骨被他抓得几乎欲裂,额上顷刻渗出冷汗。她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反而眼中涌出泪来。齐六这般失态,已胜过千言万语。她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有寻错人,也知道贾佛西的生死,终于有了一线可托之望。

齐六片刻之后方才醒觉,连忙松手。阚红梅扶着椅背坐下,腕上已现青痕,她却似浑然不觉。她望着齐六,泪水顺颊而落,低声说道:“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崇祯帝死于煤山,京师一破,贾先生孤身逃出城去。他原是文渊阁编修学士,又是江剑臣的盟兄,却不肯剃发易服,更不肯伏首新朝。他披发草履,破衣敝衫,走遍南北诸省,肩上一条渔鼓,手中两片简板,白日沿街卖唱,暗中联络遗民义士,只盼有朝一日,重整山河。”

齐六胸膛起伏,眼中血色隐隐。贾佛西是江剑臣的盟兄,这一点他当然知道。可如今的齐六,对江剑臣早已再无旧日敬意。两年前之约,江剑臣迟迟不履,使他苦候无果;齐家良惨死之后,这一桩恨更如刀钉在心上。若非北荒一毒叶梦枕后来救他,传他武功,他早已死在仇人掌下,哪里还有今日立身之时。此刻贾佛西三字令他心神大乱,并非因那人同江剑臣结义,而是因这位前明孤臣万死不回的骨气,触动了他胸中最深的血性。

阚红梅越说越悲,双手紧紧扣住椅扶,指尖发白。她哽咽道:“那些皇亲国戚、满朝文武,多少人剃头换服,改口称臣;独有贾先生,将生死置之度外,孤身奔走,风餐露宿,从不肯屈一分气节。”

她话至此处,嗓音已哑,仍强自支撑着说下去:“我不怕你们见笑。我上月才探得消息,说贾先生徒步西行,正往秦川八百里路去。我那时便决意舍了红梅阁,舍了阚家旧业,也舍了这四十年来未嫁之身。我愿穿粗衣,食淡饭,跟随他患难一生。可我终究迟了一步。他在途中被铁掌神抓邱龙吟那狗贼擒住,如今寄押在洛阳。我走投无路,才想倾尽家财,求李碧霞招集能手,设法救他出来。”

这一番话说完,阚红梅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中。她眼泪未干,神色却似一夜之间老了数年。

齐六立在灯下,胸中三股烈火交相煎逼。一为贾佛西身陷洛阳,生死难测;一为阚红梅这般痴情烈骨,教他心中酸楚难平;一为邱龙吟竟又现踪迹,旧仇新恨霎时合成一处。他恨不得立刻生出双翼,飞至洛阳,将邱龙吟千刀万剐。

白蔷薇见他面色骤白,忙起身贴近,伸出玉掌按向他胸口,想替他顺气。她掌心刚触到齐六衣襟,齐六已急怒攻心,喉间一响,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血色溅在地上,烛影都似被染红。

白蔷薇吓得花容失色,声音里已有哭意。她一手扶住齐六,一手轻揉他胸前,急声道:“齐郎,先稳住心神!”

阚红梅本已瘫在椅中,见齐六吐血,也硬生生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她眼中惊痛交集,似要上前,却又自知此刻添不得乱,只能扶椅而立。

偏在此时,廊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先前被白蔷薇斥退的仆人中,有一人飞奔入厅,跪地禀道:“小姐,方才抬入西厢的七手黑狐,已经断了气。”

白蔷薇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把按在齐六胸口的手收回。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喝道:“速去传彭五来见我!”

齐六虽被怒血冲伤,心神却并未昏乱。他一听这消息,便知其中另有布置。李碧霞虽伤重,阚红梅又已点穴止血、喂药包扎,断不该这般快死。白蔷薇要召彭五,分明是将此事归到彭五报父仇上去。齐六看破,却不能拆破。阚红梅毕竟是李碧霞同门长辈,若当场追究,方才牵起的救人之事,立时便要横生变故。

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抢在白蔷薇之后沉声吩咐道:“再传令下去,若彭五杀人后畏罪潜走,即刻多派人手追搜。务必活擒回来,按罪处置。”

白蔷薇心中明白齐六是替她遮住这层机关,几乎喜得要笑,脸上却仍是一片焦急,连声催促道:“还不快去!多派人手,务必把人活捉回来!”

那仆人应命而去。厅中又只剩几人相对。

阚红梅脸上有悲色,也有不满。李碧霞终究是她同门徒侄,死在白家宅中,怎能毫无波澜?只是此刻她一颗心早已尽数悬在贾佛西身上。她从陕西一路追来,风尘未洗,身心俱疲,却仍强压住胸中翻涌,向齐六低声道:“孩子,我先走一步,赶往洛阳查明实情。你若念旧缘,也若敬重贾先生,盼你随后赶来。”

话音落时,她人已掠出厅门。齐六追到阶前,只见院中树影一晃,那道身影已越过墙头,转眼没入夜色深处。

他立在厅外,夜风吹动衣襟,唇边残血尚未拭尽。白蔷薇走来,轻轻揽住他的手臂,将他扶回。两人回到先前卧房之时,远处更鼓正敲三下,沉沉响声沿着夜色一层层荡开。

齐六心神疲惫,胸口仍隐隐作痛,只想倒头歇息。白蔷薇却早已另有安排。四名白衣美婢鱼贯而入,一人捧来净面热水,一人提着精致夜食,另外两人合力抬来沐浴所用的木盆与香汤。动作轻细,显是早得吩咐,不敢有半点差错。

白蔷薇并未同齐六一道用夜食。她只静静立在旁侧,见他洗过手脸,又勉强用了几口羹饭,眸光微微一转,便悄然退出卧房。齐六此时心绪纷乱,哪里顾得上细想。屏帷之后,香汤热雾渐起,他褪去一身血腥与风尘,任温热水气慢慢透入筋骨。连番恶战留下的疲惫稍稍松开,胸中那股翻涌不息的郁气,也随之平缓了几分。

待他披着巾帕回到卧房,烛火已换过一盏。白蔷薇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一头乌亮长发湿润披散,显然也刚沐浴过。她身上未裹巾帕,只穿着短小贴身的内衣,正俯身铺展被褥。灯影落在她肩背与发梢上,柔光细碎。她听见齐六脚步,回过头来,眼中方才的机锋与狠辣尽数收起,只余一片近乎妻子般的温柔。

齐六曾于青藏连挑四金刚,复在塞外枪霸、斧王与七手黑狐的层层铁围中单剑振环,血溅十步而神色不改。孰料此时独对一间香闺、一个年方二八的弱质少女,他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竟似无处施展,反倒手足无措,呆立如石。

那少女白蔷薇宛若未见其惊惶之态,只自顾自铺展了锦被,褪去绣鞋,翻身缩入帏幔之中。

齐六足尖微转,心生退意。

白蔷薇在被中吃吃一笑,曼声说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齐大哥倒好,午后刚教人收了衣衫,现下却又将袍服弄丢了。你若执意要走,妹子绝不拦阻,只消防着门外窗下正守候着的四个丫头便是。”

齐六闻言,身形骤然一僵,倒似被蝎子蛰了脚底一般,不由自主地退回到了床榻之侧。

白蔷薇今年方及十七岁零八个月,虽是未经人道的处子,却生就一颗剔透玲珑的心肝,极善揣摩男子心意。她支起香躯,掀开锦被,将一双欺霜赛雪的赤足伸至榻沿,轻声道:“替我把鞋穿上,我这就下去。”

齐六听得“下去”二字,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依言弯腰拾起那双绣鞋。

目光所及,那双玉足全无半点瑕疵,宛如脂玉雕琢,趾甲上敷着的蔻丹红艳欲滴,在微弱的烛光下更显得惊心动魄。齐六心头猛地一跳,暗觉一股热气自丹田升起。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心神,唯恐多看一眼便要心神失守,索性将绣鞋往地上一抛,霍然抬头。

迎面正撞上白蔷薇那张宜喜宜嗔、妩媚万端的俏脸。

白蔷薇见他目光闪烁,已知其意,随即便在榻上蹬脚挥手,佯作撒泼之状,大声娇嗔道:“白日里是你亲口应承要娶我的,在这彭城众多江湖同道面前,你亦认了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如今你这般推三阻四,我却知晓你的心思,你无非是贪恋李碧霞那干女儿的容貌,动了负心之念。”

齐六生平历经刀光剑影,何曾见过这等胡搅蛮缠的阵仗。他心中本就忌惮窗外伏有听壁脚的丫鬟,生怕她这般嚷嚷出来丢了颜面,惊慌之下,哪里还顾得许多,当即脱了靴子跃上床榻,伸出右手便去捂她的朱唇。

这一下投怀送送,正落入白蔷薇的算计之中。

白蔷薇身形一侧,两条柔臂如藤蔓般死死攀住了齐六的脖颈,随即将吐气如兰的香唇凑了上去,在连串的娇笑声中含糊说道:“大哥哥,你使劲捂着我的嘴,究竟是真怕外头有人听见,还是顺水推舟,存心上床来抱妹子?”

事已至此,齐六纵是铁石心肠,面对这般温香软玉与绵绵情意,亦是不忍再吐出半句恶言。他微一迟疑,终是叹了一口气,违心低语道:“自然是想上床来抱你。”

白蔷薇听得此言,一双美目顿时亮如星子。她用温热的香腮在齐六颊边轻轻摩挲,颤声道:“大哥哥,小妹这辈子命途多舛,唯有你是小妹最不可或缺的依靠。这天底下,再无第二个男子能让白蔷薇这般钦佩、这般倾心。我行事这般无理,实是怕极了转眼便失去你。”

齐六听她言辞恳切,隐隐有凄然之意,两条手臂不由自主地收拢了几分,将她娇躯搂入怀中。

白蔷薇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声音愈发娇柔,低低呢喃道:“彭城双判当年名震武林,是何等显赫的世家。谁知一朝遭逢大难,竟被黑风峡那干恶徒毁了根本。旁人见我家道中落,更是落井下石,险些便让祖宗基业土崩瓦解。我一个孤女,将这副重振家门的重担挑在柔弱的肩上,个中滋味,又有谁知?”

齐六口唇微张,正欲出言抚慰,白蔷薇却已伸出一只温软的柔掌,轻轻捂住了他的嘴,自顾自续道:“纵使我白蔷薇心性再狠,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家。彭城白家要公开复仇、重振雄风,非得寻一尊遮风挡雨的得力靠山不可。若论财帛势力,我挥手之间便能招揽无数庸碌之辈;可要寻一个功力盖世、心术正派,又能让我真正倾心顺眼的夫婿,却是难如登天。好在苍天眷顾,偏偏让我在绝境中遇着了你。大哥哥,今夜我是铁了心,定要做了你真正的妻子。”

话音未落,她侧身挥出一缕掌风,将案头的残烛尽数拂灭。

帐幔低垂,风雨歇息。白蔷薇的一颗心愿终是落到了实处,自此由一个青涩闺秀蜕变为真正的妇人。然而那深藏于骨髓之中的勃勃野心,却并未因这一夕缠绵而削减半分。

天明时分,虽是初承恩泽,周身酸软疲惫,恨不得在锦被中多贪恋几刻温存,但白蔷薇还是咬紧玉齿,悄然披上罗衣,轻轻挪开齐六沉稳的手臂,穿鞋下榻。

推门而出,外间晨雾未散。她并未虚言欺骗齐六,四名贴身的心腹丫鬟正神色肃然地守候在小院四周。见得自家姑娘含羞带怯却眉宇含威地走将出来,丫鬟们俱是一惊,随即便省悟过来,登时敛襟危坐,齐崭崭地排成一列,躬身向新婚的小主人低声唱喏道喜。

白蔷薇此刻心中皆是白家的宏图霸业,脸上竟无半点新妇的羞涩之态,只冷冷吐出四个字:“快传彭五。”

不出片刻,就在白蔷薇刚刚端坐在厅堂那张铺着巨大白熊皮的金交椅上时,彭五已然满面堆笑,快步趋前,躬身施礼。

白蔷薇自熊皮椅上微微前倾,沉声吩咐道:“传我的令下去,府内上下人等,一律不准前去新房道喜。”

彭五闻言一怔,面露难色。

白蔷薇按捺下声息,语调极冷地说道:“齐郎性情刚烈暴躁,眼下绝不能让他察觉咱们背后的图谋。再者他初次入赘白家,诸般规矩皆不习惯,我真怕哪个不长眼的惊扰了他,惹得他拂袖而去,那便前功尽弃了。”

彭五有些不服,挺了挺腰杆辩驳道:“小姐何必这般自轻?凭咱们彭城双判潜存的江湖势力与万贯家财,再加上小姐这份绝代容华与一身武艺,配他齐六,他便是打着灯笼也无处寻这等大富贵去。”

白蔷薇听了这话,一张俏脸瞬间罩上了一层严霜,厉声斥责道:“混账!冲着你脑子里存了这等狂妄念头,我现在便该废了你的武功。我白家的大事,迟早要坏在你这等不知轻重的奴才手里!”

彭五见小姐动了真怒,吓得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角冷汗涔涔。

白蔷薇心机深沉,胸襟如江河般宽广,自然不会当真与这等两代忠仆计较。她收敛了怒容,弯下身去,亲手将彭五搀扶起来,温言道:“当年若非你爹爹拼死护住白家大半资产,焉有我今日?自今往后,在人后我便称你一声五哥。”

彭五惊惶万状,膝盖一弯,再次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小姐快快收回成命,彭五万死不敢承受此等称呼。”

白蔷薇复又将他扶起,一双妙目凝视着他,缓缓说道:“五哥,我自小在你眼皮底下长大,凡是我定下的规矩、决意要做的事,有过几次更改?又何曾有过说了不算的时候?”

彭五感念其恩德,眼中顿时流下泪来,垂首恭声道:“是,谨遵小姐之命。”

白蔷薇见他收了狂态,这才敛起神色,言归正传道:“为了白家复兴,这四五年来咱们在暗中惨淡经营,吃尽了苦头,却始终见不得光。依五哥之见,咱们白家的名号,究竟何时方能真正重见天日,公开响彻江湖?”

彭五立在灯下,听白蔷薇问到白家何时公开露面,神色立刻敛住。他先垂手想了想,才小心答道:“凭小姐今日这一身本领,白家早已不该再藏。如今又有姑爷坐镇,更无须畏首畏尾。我先前传令各处来贺,便是因此。”

白蔷薇指尖轻轻按在白熊皮扶手上,没有立刻出声。灯影照着她半边脸,柔处仍柔,冷处却如霜痕。彭五看出她尚在权衡,便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小姐,派往各处掌舵的人,多半是两位老爷生前旧部。他们明里听命,心底未必真服。小姐顾念旧情,不能真下狠手,否则便要伤了白家根本。可长此以往,也终是祸根。”

白蔷薇眸光微微一沉,仍未答话。

彭五知道她已把话听进去了,胆子又壮了一分,便继续道:“姑爷不同。那些旧部若见姑爷神威,自然心惊。哪怕姑爷手段重些,小姐随后出面安抚,软硬相济,反倒好收拾局面。”

白蔷薇这才缓缓抬起眼。

彭五心中一喜,立刻补上一句:“依姑爷那等功力,真要压服他们,未必需要动手。只要露一露锋芒,便足够叫他们低头。”

这句话正点在白蔷薇心上。她眼中骤然一亮,倏地站起,指着彭五,似嗔似怨地说道:“五哥,你若早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何必绕了这许多弯子?我手头千事万事,你这绕舌的毛病总是不改。”

彭五听她语气已松,脸上也露出喜色,忙问:“小姐可是准备用姑爷震住各处人马?”

白蔷薇神色一整,语气随之冷静下来:“可以借齐郎之威,却不能照你的法子胡来。齐郎不是白家养的一口刀,更不是拿来吓人的门神。他若看出我有意支使他,心中必生嫌隙。此事要做,却须做得不着痕迹。”

她略一停顿,随即吩咐道:“你去列一张名册,把各处分舵掌事、旧部首脑、旁支亲信,轻重亲疏都写清楚。写好后交给白鸾。等我定下人选,立刻飞书传去。喜宴设在城中九洲第一楼。”

彭五脸色一变。他明知白蔷薇一经决断,旁人极难更改,也知道自己若再拦,轻则挨骂,重则受罚。可他忠心护主,终究不能眼看她把喜宴摆到外头险地。他双臂一展,拦在她回房的路前,急声道:“小姐明鉴,喜宴放在何处都可,唯独不可设在九洲第一楼。府中门户森严,咱们进退由己;到了城中酒楼,四面皆是耳目,一旦生变,后患难测。”

白蔷薇倒没有打他耳光,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那一脚不重,语气却冷:“五哥,你论忠心,自然是第一等;若论总管之才,却还差一层火候。”

彭五被这一脚踢得一怔,随即心中反倒透亮了。喜宴若设在白府,便仍是关门称雄,外头不知白家气象;若设在九洲第一楼,徐州城里城外的眼睛都要盯过来。白家要重新立旗,正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出声势。白蔷薇不是不知险,而是要借险成势。

他垂首退开,不敢再阻。

齐六这一夜睡得极沉。连番恶战耗了他的气力,贾佛西之事又撼动心神,再加上白蔷薇柔情缠绕,他竟连身畔之人悄然离去也全然不觉。直到白蔷薇重新回到榻边,轻轻倚近他怀中,他才从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她没有说自己去了何处,只贴着他,似一只受寒归巢的小雀。齐六心中一软,便也不问,任她依着。

暮色微明,两人重新相拥睡去,这一觉直睡到午后光影偏斜。日头隔着窗纸斜斜照进帐幔,映得满室昏黄,他们方才起身后梳洗。

白蔷薇临镜理着鬓发,回眸向齐六柔声笑道:“齐郎,今日是你我新嫁的大喜日子,依着咱们彭城的规矩,妹子该当亲自入厨,为你备下一餐洗尘的羹饭,方显为妻的心意。”

她说得极是温婉贤淑,一双妙目中盛满了依恋之情。齐六自忖不知这江南塞外的诸多礼数,兼之昨夜一番缠绵,对她正是情浓,心中未起丝毫疑窦,只微微点头,含笑由得她去了。

待她再回来时,手中除了一盏热羹,还带来一张大红请柬。柬上墨迹密密,写满了姓名与来处。齐六接在手中,自然不会逐字细看,只扫了最前几行,已见洪泽湖海怪水迟、宿州府黑皮铁定、归德府病狐姚叶、滕州府臭干阮四等名号列在其上。

齐六抬眼望向白蔷薇,问道:“这些人,都是来给我们道贺的?”

白蔷薇立在窗边,望着那张红柬,神色一时有些幽远。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中却带着几分酸楚:“这又算得什么?若我大伯与父亲还在,彭城双判只我一个女儿出嫁,别说一座九洲第一楼,便是半座云龙山,也要被贺客踏得震动。”

齐六听这话,心里略觉不顺。她说得像是在借自己之名重振白家声势,可新婚第二日,他终究不愿同她计较,只转身去洗漱。白蔷薇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动,随即收起请柬,与他一道用饭。

白蔷薇定下的事,从来行得极快。喜宴定在第三日正午,地点便是徐州城中九洲第一楼。消息一经放出,各处旧部便须昼夜兼程赶来。洪泽、归德等地远近不一,若想赶上这一席酒,便要在一日一夜加半个上午内奔至徐州。迟到之人,虽未必当场丧命,却也等同把心思摆在白蔷薇面前,日后自有苦头可吃。

饭后,齐六本想去云龙山走一走。白蔷薇却倚进他怀中,眉眼间满是困倦,声音软软地说道:“大哥哥只晓得自己精神好,也不想想我一夜未曾安稳。爬山且缓一缓,你留在此处陪我歇息。”

齐六本要拒绝,白蔷薇却不许他说话,只一味缠着。他这等在刀剑中磨成的铁骨,到了她面前,竟渐渐化作绕指之柔。于是云龙山未去,二人只在房中休憩。白蔷薇半睡半醒之间,仍紧紧靠着他,似要将这新得的依凭牢牢握住。

彭五一直不敢露面。直到次日清晨,他才来向齐六请罪。入门之后,他先伏地叩首,言称七手黑狐之死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请姑爷发落。齐六心中明知此事未必只是彭五一人所为,可李碧霞生前恶行累累,阚红梅又已赶往洛阳,眼下再追究,只会横生枝节。况且贾佛西之事压在心头,远比李碧霞之死更紧要。他沉默片刻,只冷冷训了彭五几句,便将此事暂且搁下。

白蔷薇陪齐六用过早膳,又借着替他理衣的工夫,亲昵地宽慰了一番。待齐六留在房中,她方才带着彭五退到外间。

彭五脸上已无先前喜色,反而带着惊惶。他压低声音禀道:“小姐,事情有变。九洲第一楼那边传来急信,笑面煞神李殿臣的大师兄一锤子焦岱,连同李二郎的授业恩师九翅枭宫白,昨日下午已经到了徐州。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个姓名不明的怪人。”

白蔷薇向来胆大,天塌下来也嫌塌得不够响。可听见这几人联袂入城,脸色仍是微微一变。笑面煞神父子本就难缠,焦岱与宫白又皆是江湖上成名的怪杰。再添一个来历不明之人,今日九洲第一楼这一席喜宴,已不只是贺喜,更像一场早已张开的杀局。

彭五见她神色有变,连忙劝道:“小姐,咱们尚未登楼,此时改还来得及。不如把喜宴移回府中。白府内外都是自己人,纵有变故,也好应付。”

白蔷薇只吐出一个字:“不。”

彭五急道:“小姐……”

白蔷薇目光一冷,截住他的话,语声斩钉截铁:“绝不改。若今日避回府中,各处分舵的人尚未见我,先见我怯。焦岱、宫白一来,我便退,这白家旗号也不必再立。”

她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见已过巳时,便立刻作了决断:“我这就陪齐郎前去。”

彭五怔了一怔,随即胸中豪气被她一句话激起。他整了整衣襟,神色肃然,低声道:“江湖上能立门户的,靠的是胆气。小姐若敢迎上去,彭五这条命便随小姐押在今日。”

白蔷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轻轻点头。

片刻之后,一行人出了白府。彭五在前开路,白蔷薇与齐六并肩而行。白鸾、白凤、白燕、白鸽四名美婢随侍在后,衣袂整齐,步伐轻快。徐州城中人来人往,九洲第一楼飞檐层叠,高耸宽阔,立在城心最繁华之处。楼上楼下,早被彭五昨日包下,散座雅间尽归白家。

齐六一路行来,并不知其中暗潮。他只当这是白蔷薇为新婚设宴,召集旧人贺喜。直到踏上九洲第一楼的木阶,听见楼中人声渐低、无数目光齐齐投来,他心中才隐隐觉出不对。只是此时,他已被白蔷薇轻轻挽着手臂,推到了满楼风雨之前。笑面煞神父子未必会善罢甘休,焦岱、宫白与那无名怪人也已在暗处候着。齐六尚未完全明白,自己这位娇小新妻,已把他置在了白家重立门户的第一道锋口之上。

彭城自古为九洲重镇,山川交错,兵家争夺,千百年来不知经了多少龙争虎斗。此地又当苏、鲁、豫、皖四境相交之处,黑、白双判昔日经营家业,便在洪泽、宿州、归德、滕州四处各设堂口,以为四方臂助。四堂掌事,多是两位老判官生前旧人,资历深,根脚厚,表面奉白蔷薇为主,心里却未必真把一个年少女子放在眼中。彭五所虑,正在此处。他要借齐六的威名与武功,压一压这些尾大不驯的旧部,使他们知晓白家虽折了两位老主人,彭城双判的旗号仍有人撑得起来。

白蔷薇采纳了他的心思,却并非全照他的路数行事。她把喜宴定在九洲第一楼,实另有深意。那楼高踞徐州城心,飞檐叠脊,客商云集,凡江湖人物入徐州者,十之七八都要过此。楼主李殿臣,外号笑面煞神,素来面上带笑,心中藏刀,武功精绝,财势雄厚,又同官府往来极密,在徐州一带几可呼风唤雨。

李殿臣膝下四子,已有三人先后横死,只余次子李二郎。此人倚父势、仗师名,贪色成性,横行城中,江湖上称他花丛蜂。李二郎早对白蔷薇生了妄念,屡次纠缠,虽被白蔷薇当面斥退,仍不死心,一再逼着李殿臣替他出头。如今白蔷薇已嫁齐六,名花有主,又偏偏把新婚喜宴摆在李家的九洲第一楼,无异于将一把火送到干柴之上。

彭五第一个踏上二楼,目光一扫,便看见洪泽湖堂口的海怪水迟、宿州府堂口的黑皮铁定、滕州府堂口的臭干阮四都已在座。三人身后各带四名随从,分坐左右,神色各异。他又往楼中细细看了一圈,却不见归德府掌舵病狐姚叶的身影。

白蔷薇挽着齐六登楼,几乎半依在他身侧。她面上含笑,举止亲密,仿佛今日只是寻常新婚设宴。二人居中落座之后,彭五上前一步,正要指引水迟、铁定、阮四三人过来拜见小主人与六指金环。

他话尚未出口,楼梯口忽然响起一声冷喝:“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大步上楼。此人面白如敷粉,眉淡眼细,鼻梁鹰削,阔口薄唇,身上衣饰华贵,却掩不住眉目间的骄横浮薄。他左右各随一名彪形大汉,二人肩阔腰粗,胸前衣襟半敞,满身悍气,走动时木梯都似微微作响。

白蔷薇平日最善言辞,遇事也惯于先发制人,此刻却偏偏不发一语,只偎着齐六,似将一切都交给了他。洪泽、宿州、滕州三处掌舵见状,也不开口,只以冷冷目光向齐六望来,像是要看这个新入白家的姑爷究竟有多少分量。彭五更退得无影无踪,似乎这一场风波与他毫不相干。

那年轻男子正是李殿臣仅剩的儿子李二郎。他素来欺弱惧强,只因无人出声,胆气立时壮了起来。他目光落在上座齐六身上,妒火与怒意一齐涌上脸面,向左右两名大汉一挥手,厉声道:“把上面那人拖下楼去,替我斩了。”

这句话刚落,楼梯间又有衣香轻动。一名三十上下的美妇缓步登楼,身穿藕荷色衣裙,腰肢轻摆,步履从容,一个随从也未带。她眉目风流,神态慵懒,偏又带着一股病后柔媚,仿佛风中花枝,摇而不折。她一上楼,李二郎那两道淫邪目光便被她牵住,竟一时忘了发作。

那美妇抬袖半掩朱唇,眸光在李二郎脸上轻轻一转,娇声说道:“妾身姓姚,归德人氏。敢问这位大少爷,方才要拖出去斩的,是哪一位?妾身活到今日,还真未曾亲眼见过如此杀人。”

李二郎见这美妇主动搭话,骨头都似轻了几分。他本想在白蔷薇面前逞强,如今又多了姚叶这双媚眼看着,越发要显威风。他猛然瞪向两个随从,怒喝道:“你们耳朵都聋了么?”

白蔷薇眼看好戏将起,反倒更贴近齐六怀中。她这一偎,落在李二郎眼里,如同火上浇油。李二郎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喝道:“动手!”

两名大汉闻声扑出,张臂如熊,径向齐六与白蔷薇座前抓来。姚叶姗姗来迟,却连白蔷薇这个小主人也未拜见,更不理水迟、铁定、阮四几个同列掌舵,只眯着一双媚眼,站在一旁看热闹。

楼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两名大汉分明凶神恶煞般扑到座前,下一瞬却同时身形一矮,齐齐单膝跪倒在齐六与白蔷薇面前。二人脸上仍带着方才的狠相,身子却僵住不动,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李二郎先是一怔,随即羞怒交加。他自幼娇养,又拜在九翅枭宫白门下,虽凭父亲年年进奉珍宝换了个师徒名分,真功夫却稀松得很。此刻见自己重金养着的两个打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跪成这般模样,只觉脸面被人狠狠踩在脚下。他一把甩去外衣,破口骂道:“我好酒好肉养着你们,平日只会在人前装凶,临到用命便变作软骨。滚到一边去,看我亲自取他性命。”

姚叶不愧病狐之名,立在旁边轻轻一笑,笑声柔媚而尖细。她向李二郎斜睨一眼,慢悠悠道:“大少爷,他们临阵倒戈,实在可恼。你不如先把上座那位收拾了,再回头治这两个不中用的。”

李二郎被她一激,胸中怒火更盛;可他终究不是全然蠢笨,又在徐州横行日久,多少见过一点江湖手段。两个打手武功不算太弱,怎会一扑到座前便跪倒不动?他心头忽然一寒,隐约明白二人多半已被高手点中穴道。

正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讥嘲,像冷针刮过铜器:“二小子,你这点出息,真替你爹丢尽了脸。今日你算撞见阎王,若非老夫赶来得巧,你这条小命只怕早已交代在此处。”

直到此刻,端坐中间首座的齐六才缓缓开口。他神色平和,连目光也未见怒意,只望向来人,淡淡说道:“老先生既已开口,不妨把话说完。”

上楼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身材矮小,瘦得几乎只剩骨架,面色姜黄,两眼深陷,唇边挂着一丝阴冷笑意。他正是笑面煞神李殿臣的大师兄,外号一锤子的焦岱。焦岱抿了抿干薄嘴唇,盯着齐六说道:“老夫虽老,两只眼还没有瞎。若迟来一步,李殿臣这一房香火,今日便要断在此楼。”

齐六仍然坐着,语气不疾不徐:“老先生的意思是,你来了,他便能活?”

楼上气息霎时一紧。水迟、铁定、阮四三人神色各变。姚叶那双媚眼也从李二郎身上移开,深深看了齐六一眼。她这时方觉,这个被白蔷薇挽着上楼的年轻人,绝不是可被随意推上台面的莽夫。

焦岱阴阴一笑,眼缝里寒光一闪,反问道:“依朋友看,又该如何?”

齐六指尖轻轻搭在案边,声音仍旧平静:“方才是我问老先生。”

焦岱喉间发出一声干笑,像砂石相磨。他缓缓道:“依老夫看来……”

齐六不等他说完,目光微抬,截住他的话:“老先生究竟如何看?”

焦岱两只枯瘦的手慢慢搓着,脸上仍强撑着那一点阴冷笑意。他原想把话说得满楼皆服,可齐六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反叫他心中发虚。停了片刻,他才拖着声音说道:“老夫以为,只要老夫在此,便护得住他。”

这话尚未落定,齐六身形忽然离座。众人只觉眼前一闪,他已掠到李二郎身前,五指一扣,抓住李二郎衣领。再一瞬,他又倒翻回原位,仍端然坐在那张椅上,手腕顺势一甩,便将李二郎摔在脚边。李二郎被制住穴道,连惊叫也发不出,只能瞪着一双怨毒而惊惧的眼。

焦岱脸色立时变了。他在江湖中厮混多年,自负眼力不差,先前虽知齐六不好惹,却仍未料到这年轻人的身法竟快到这般地步。自己明明挡在当面,李二郎仍被人隔着一层身影夺了过去,如探囊中之物。焦岱心头一寒,背脊竟隐隐生出冷汗。

这一手不只惊住焦岱,也将水迟、铁定、阮四三个掌舵震得端坐不动。三人原本还带着几分旁观的冷意,此刻神情皆收敛了许多。一个能在焦岱面前随手夺人的姑爷,已不是他们可以轻慢之辈。

焦岱毕竟是黑道成名人物。李二郎是他嫡亲师侄,又是李殿臣仅剩的儿子。自己方才才夸口说护得住人,转眼便被齐六当众打了脸。若就此低头,日后还有何颜面见李殿臣?更不用说在江湖上立足。他明知眼前少年功力深不可测,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拼一招。

就在此时,一直安安静静偎在齐六身旁的白蔷薇,忽然伸出玉臂,轻轻圈住齐六脖颈。她凑到齐六耳畔,似乎含笑说了两句私密话,眉眼娇柔,仿佛全然未将焦岱放在心上。

焦岱眼中寒光一闪,认定机会已到。他脚下一蹬,瘦小身子如鹰隼掠空,右手五指箕张,使出一招飞鹰攫星,直抓齐六面门。这一抓看似凶急,实则只是虚招。他真正所图,乃是左手沉落,乘齐六被白蔷薇缠住之际,将横卧地上的李二郎抢回去。

可他刚一欺近,便觉眼前骤然一花。齐六竟似早已等在此处,双手未见如何动作,焦岱两腕便同时一麻,疼得几乎像被铁箍拧裂。焦岱大骇,足尖急点,倒翻着退回原处,两条手臂微微颤抖,面上再无半点先前的从容。

白蔷薇这才慢慢收回双臂,倚在齐六身旁,笑声娇软,却如细针刺人。她瞧着焦岱,慢悠悠说道:“老前辈这一把年纪,江湖饭倒是吃了不少,眼力却未免差得可怜。我不过略作姿态,你便忙着钻进圈套。若不是我家夫君手下留情,你那两只爪子,此刻只怕已经不归你使唤了。”

焦岱心知今日遇上了狠角色,退意顿生。他不怕丢些口舌上的颜面,只怕真把命丢在此处。可白蔷薇岂肯让他从容抽身。她目光一转,忽然双足齐出,左足点开李二郎被封住的哑穴,右足又在他软肋处轻轻一踢。

她这一脚看似不重,实则暗含劲力。李二郎顿时脸孔扭曲,喉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身子仍被制得不能动弹,只能在地上僵硬地抽搐。肋下三处骨节已被她踢断,痛得他面如厉鬼,涕泪横流。

焦岱面色灰败。他若走,便等于弃李二郎不顾;他若出手,又明知十有八九要折在齐六手里。楼中众人皆望着他,这一刻,他竟退无可退。

齐六缓缓站起。衣袖轻垂,脸上无喜无怒,仿佛眼前不过一桩寻常小事。

白蔷薇却偏要再添一把火。她看着焦岱,语气忽然变得端肃,像是真在替他打算:“焦老前辈,你在道上奔走半生,能留到今日,也算不易。依我看,你若还有几分聪明,趁早下楼逃命,免得一世名声到此,晚节不保。”

焦岱到底不是全无骨气的寻常喽啰。受她这一激,眼中凶光陡现,咬牙探手,从腰间摘下一对流星锤。锤身乌沉,链影细长,一经握在他手里,整个人的气势也阴狠了几分。

姚叶原本斜立旁观,此刻那双媚眼也睁大了些。焦岱“一锤子”之号,并非虚名。此人流星赶月锤法又疾又毒,出手常在对方气息未转之际,一锤便断人性命。只是今日他所遇之人,比他更快,也更冷。

齐六其实并无杀焦岱之意。他只静静等着焦岱将双锤摘下,待其劲气将发未发的一瞬,才忽然身形微旋。众人只觉他肩影一转,人已贴近焦岱身前。右手并指如戟,正点在焦岱气海;左手拢指成抓,顺势夺过那对流星锤,动作轻巧得像从桌上取走一只茶盏。

焦岱浑身一震,面色刹那惨白。气海一封,数十年苦修的内力如被一刀截断。他身子摇晃几下,原本虽瘦却仍阴鸷的眉眼,顷刻间衰败下去,竟似平白老了十余岁。

九洲第一楼中闹出这般动静,怎能不惊动楼主?况且此事牵连的,正是徐州一霸笑面煞神李殿臣。他昨日又有旧友来访,那旧友不是旁人,正是九翅枭宫白。

楼梯忽然被踩得一阵急响。

姚叶先前连白蔷薇也不曾正经拜见,此刻却极有眼色地一拧腰肢,主动招呼旁人挪桌撤椅。楼上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气氛顿时又沉了几分。

片刻之后,一行人踏上二楼。为首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身材高大,面相和善,眉目之间竟有几分慈祥。他唇边带笑,若只在街头相逢,绝不会令人想到“煞神”二字。可徐州江湖中人都知道,这笑越温和,刀往往藏得越深。

跟在他身后的,却与他全然相反。那人窄脸削瘦,神色木然,两只手干枯乌黑,指节狰狞,垂在袖外,如恶枭敛爪。只看一眼,便使人心中不适。他正是九翅枭宫白。

二人身后,又跟着八名青衣壮汉。八人皆着劲装,腿缠裹布,脚踏厚底快靴,腰间各悬一口厚背鬼头刀。刀柄缠着红绸,刀身隐泛青光,显是常饮人血的凶器。

姚叶眸光微转,忽然移步贴到齐六下首,姿态仍柔媚,立场却已分明。她虽未开口,众人也看出她这是要站在齐六这一边。

白蔷薇不等齐六说话,便先迎着那慈眉善目的高大男子嫣然一笑。她声音娇脆,仿佛眼前并无满地狼藉:“李大叔,想不到连你老人家也惊动了。”

李殿臣低头看见李二郎僵在地上惨嚎,又看见焦岱神色灰败,连自家两个打手也跪在一旁不能动弹。他脸上笑意却半分不减,反倒拱了拱手,温声说道:“大叔天生是个劳碌命,一日不奔忙,心里便空落。听说贤侄女大喜,大叔是真心来贺。”

齐六望着他满面和气,心中只觉厌恶。此人明明恨不得立刻剥人皮肉,却能笑得如逢喜事,果然不负笑面煞神之名。

白蔷薇也回以一笑,神色甜美,语气温婉:“我今日正是在贵楼请客,大叔既然来了,自该上座饮一杯喜酒。”

李殿臣目光扫过楼中尚未上菜的桌席,仍笑着问道:“既是喜宴,为何到此时还不传菜?”

白蔷薇眨了眨眼,笑容更甜:“方才耽误了一阵。”

李殿臣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声音仍旧和气:“何事耽误?”

白蔷薇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发丝,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有人要在我的喜宴上杀我丈夫,我便陪他玩了玩。”

李殿臣眼中寒意一掠而过,却仍带着笑问:“是何人有这般胆量?”

白蔷薇笑意不减,目光却忽然冷了下来。她指了指地上的李二郎,声音柔软得近乎残忍:“便是你那位一心想娶我的宝贝儿子,李二郎。”

李殿臣脸上笑容微微一僵,刚要开口挤兑,白蔷薇已抢在前头,语声骤冷如刀:“还有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大师兄,焦岱。”

李殿臣脸上的笑终于裂开。慈和眉目顷刻变得狰狞,怒火自眼底直冲出来,整个人霍然向前一步,满楼杀气随之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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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刀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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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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