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拜会知府
九月初九,重阳。
府衙后堂的花厅里,周知府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端坐在主位上,神情复杂。他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一套龙泉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花厅两侧,站着几位府衙的主要属官:李同知、王通判、还有几个关键房科的主事。这些人神色各异,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眼神闪烁,都在等待着什么。
辰时三刻,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花厅里的气氛顿时一紧。
很快,一名衙役快步进来禀报:“启禀大人,林总办到。”
“请。”周知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林凡出现在花厅门口。
他今日没有穿军服,而是一身深青色文士衫,外罩一件素色披风,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带兵的武将,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身边只跟着两个人:赵虎和一名捧着礼盒的亲兵。没有带大队人马,也没有全副武装。
林凡走到花厅中央,向着周知府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晚辈林凡,拜见府尊大人。”
没有用“卑职”,而是用了“晚辈”这个称呼。这个细微的变化,让在场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周知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林总办不必多礼。坐。”
“谢大人。”林凡在左侧下首位置坐下,赵虎和亲兵侍立身后。
亲兵将手中的礼盒轻轻放在林凡旁边的茶几上。那是一只紫檀木雕花礼盒,做工精致,单看盒子就价值不菲。
“今日重阳佳节,晚辈特来拜见府尊。”林凡微笑道,“听闻府尊雅好文墨,晚辈不才,偶得前朝文征明一幅山水小品,还请府尊赏鉴。”
说着,他亲自打开礼盒。里面不是画卷,而是分成两层。上层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山水画,下层则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金锭,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花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文征明的画作已是难得,那些金锭粗略一看至少有五百两。这份“拜见礼”,实在厚重得惊人。
周知府看着那些金锭,喉头动了动。府库空虚,他这知府当得捉襟见肘,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现钱了。
“这……太贵重了。”周知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府尊为江陵百姓操劳多年,理应受此敬意。”林凡诚恳道,“况且,晚辈另有一事相求。”
来了。花厅里所有人都在想。
周知府定了定神:“林总办请讲。”
林凡站起身,再次躬身:“晚辈前几日整顿防务、精简衙役,虽是出于公心,但难免有越权之嫌。今日特来向府尊请罪,并陈明心志。”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晚辈祖籍平昌,世代居此。眼见天下纷乱,匪患四起,江陵富庶之地,已成各方觊觎之的。晚辈不才,练兵数年,唯有一愿:保境安民,使我江陵父老免受战乱之苦。”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花厅里不少人微微动容。
“入城以来,晚辈所为诸事,皆为此志。”林凡继续说道,“控制城门,是为防外寇;整顿衙役,是为安内政;接管武库,是为集资源。一切皆为江陵安危计,绝无他图。”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然晚辈深知,名不正则言不顺。故今日前来,恳请府尊明示:晚辈该如何做,方能名正言顺地为府尊分忧,为江陵效力?”
问题抛回来了。
周知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对方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低,但背后的意思很清楚:我要权力,我要名分,但我给你面子,给你实惠,让你体面地交出来。
如果拒绝呢?
周知府想起了这几天听到的种种消息:四座城门全在林凡控制之下,守备营被解散,衙役被整顿,连自己的府衙守卫都换成了林凡的人。现在自己坐在这花厅里,外面的守卫都是人家的兵。
拒绝的代价是什么,他很清楚。
况且……那些金锭真的很诱人。
周知府沉默了许久。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林总办忠勇可嘉,一心为公,本官……甚为欣慰。”
一句话,定下了基调。
林凡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面上依然恭敬。
“如今时局艰难,匪患日近。”周知府继续说道,语速渐渐流畅起来,“守备营不堪用,府衙力量薄弱。林总办既有练兵之才,又有保境安民之志,本官思之再三,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委任林总办为‘江陵府城防总办’,全权负责府城一切防务事宜。府衙各房科、守城兵丁、衙役人等,凡与防务相关者,皆听林总办调遣。”
话音落下,花厅里一片寂静。
这个任命,等于将府城的军事和治安权力全部交给了林凡。虽然加了个“防务”的名头,但谁都知道,在这乱世,掌握了刀把子,就等于掌握了一切。
“府尊厚爱,晚辈惶恐。”林凡躬身道,“然如此重任,恐非晚辈所能承担。”
“林总办不必过谦。”周知府摆摆手,“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人。本官信得过你。”
两人一来一往,把一场权力交接演得如同正常的官员任命。
林凡再次躬身:“既如此,晚辈……不,卑职领命。定不负府尊所托,誓保江陵平安!”
称呼从“晚辈”变回了“卑职”,意味着正式接受了上下级关系。
周知府心中稍安。至少,对方还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尊卑秩序。
“此外,”林凡又开口道,“卑职既受此重任,自当为府尊分忧。府衙运转、官员俸禄、各项开支,皆需银钱支撑。卑职愿每月从白龙溪工坊收益中,拨出三千两,作为‘特别捐税’,上缴府库,以资公用。”
三千两!
花厅里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江陵府正常的年税收不过五六万两,扣除上缴朝廷和各项开支,能留在府库的少之又少。林凡这一承诺,相当于每年给府库增加三万六千两的收入,而且是不用上缴朝廷的“特别捐税”。
周知府的眼睛亮了。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政绩。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做很多事情,甚至可以打点上级,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林总办……深明大义。”周知府的声音有些激动,“本官代江陵百姓,谢过了。”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林凡谦逊道,“另外,府衙诸位同僚,多年来勤勉任事,劳苦功高。卑职提议,从本月起,所有官员、衙役俸禄,上浮三成,以激励士气。”
这话一出,花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有些人心中不服,觉得林凡一个白身乡绅,凭什么掌控府城。但现在,实打实的好处摆在面前——俸禄上涨三成,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李同知第一个站出来:“林总办考虑周全,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卑职附议!”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
周知府看着这一幕,心中苦笑。钱能通神,古人诚不我欺。这个林凡,不仅会玩硬的,更会玩软的。一手刀把子,一手钱袋子,这府城,已经姓林了。
但他又能怎样呢?对方给足了他面子,给足了实惠,还承诺维持官府正常运转。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既如此,”周知府清了清嗓子,“就按林总办所言办理。李同知,你协助林总办,尽快拟定详细的防务章程和……俸禄调整方案。”
“下官遵命。”李同知躬身。
“府尊英明。”林凡再次行礼,“若无其他吩咐,卑职先行告退,即刻开始部署防务。”
“去吧。”周知府挥挥手,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林凡带着赵虎离开花厅。走出府衙大门时,阳光正好。
“公子,成了?”赵虎低声问。
“成了。”林凡微微点头,“从今天起,我们在这府城,就是名正言顺了。”
他抬头看了看府衙的匾额,上面“江陵府衙”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权力的和平过渡,表面文章已经做足。周知府得了实惠,保住了体面;府衙官员涨了俸禄,皆大欢喜;自己拿到了名分,掌控了实权。
三方都得利,没有输家。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接下来呢?”赵虎问。
“接下来,”林凡翻身上马,“该去会会那几位地头蛇了。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江陵府的规矩,要改一改了。”
马蹄声响起,向着城西军营的方向而去。
府衙花厅里,周知府还坐在主位上,看着那盒金锭和画卷,久久不语。
李同知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大人,这画和金锭……”
“入库吧。”周知府疲惫地摆摆手,“不,画留下,金锭……存入府库,记在‘特别捐税’项下。”
“是。”
“李同知。”
“下官在。”
“你说,这林凡……究竟想做什么?”周知府忽然问。
李同知沉默片刻,低声道:“下官不知。但至少眼下,他愿意维持官府运转,愿意出钱,愿意保境安民。这……总比让那些豪强或流寇占了府城要好。”
周知府长叹一声。
是啊,至少眼下是这样。
至于以后……
他已经不想去想了。反正自己年纪大了,在这知府位置上也没几年了。能平安卸任,带着这些年积攒的家当回乡养老,就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江陵府的未来,就交给那个年轻人吧。
他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本官想静一静。”
众人躬身退出。
花厅里只剩下周知府一人。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生活,总要继续。
府衙外的街道上,一队新华团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百姓们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有的甚至笑着打招呼。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江陵府城,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
而这个时代的序幕,就在这个重阳节,在这间花厅里,悄然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