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初见萧清月(上)
十一月深秋,江陵城西原罗家大宅里,一片肃杀景象。
这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宅院如今已被查封,朱红大门贴着封条,门前的石狮依然威武,却失去了往日的荣光。院子里,落叶堆积在青石路上,廊柱间的蛛网在秋风中颤动。
正厅内,十几个大木箱一字排开,都是锦荣堂查抄出的文书账簿。几个新招募的书吏正在清点登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林凡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他到这里已经两个时辰了,起初只是例行巡视,但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公子,”张谦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过来,眉头微皱,“锦荣堂的账簿……有些古怪。”
“怎么说?”
“他们的生意往来记载得都很清楚,但有几笔大额支出,没有注明用途。”张谦翻开账册,指着一行行记录,“您看,嘉靖四十三年三月初七,支银五千两,备注‘特别用途’。同年九月十五,又支三千两,同样备注。这不是个例,从嘉靖三十年到承平元年,每隔一两年就有这样一笔支出,总额……超过八万两。”
八万两。这在当时是个惊人的数字。
林凡接过账册细看。那些记录确实很隐蔽,混杂在正常的生意账目中,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查支出流向了吗?”
“正在查。”张谦指向旁边几个正在翻找的书吏,“这些是锦荣堂三十多年的往来信函,我们想找到相关线索。”
正说着,一个年轻书吏突然“咦”了一声,捧着一封信快步走来。
“总办,张先生,你们看这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晕染,但字迹依然清晰。落款是“云中客”,日期嘉靖四十五年秋。
信中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罗东主台鉴:前次所托之物已妥为安置。然彼女行踪飘忽,自去岁春日一别,再无音讯。多方探访,唯知曾于洞庭湖畔出现,后似往巴蜀而去。线索已断,恐难再续。银两暂且封存,待有转机再议。”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内容隐晦,但透露出关键信息——锦荣堂在找一个人,一个女人,而且找了很久。
“彼女……”林凡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他让张谦继续查找相关信件。半个时辰后,又找出十几封类似的信。时间跨度从嘉靖三十八年到承平三年,整整十五年。
信件内容都很简短隐晦,但拼凑起来,可以勾勒出一个轮廓:
嘉靖三十八年,有人委托锦荣堂寻找一名女子。这名女子很可能与前朝皇室有关——有封信里提到“凤纹玉佩”,那是前朝公主的标识。委托方很神秘,信中都只称“云中客”或“山中叟”,从不留真实姓名地址。
锦荣堂接受了委托,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寻找。从信中的只言片语看,他们一度很接近目标,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人——有封信提到“已暗中保护安置”。
但嘉靖四十四年左右,这名女子突然消失。最后一封提到她的信写于承平元年,只有一句话:“洞庭一别,杳如黄鹤。”
此后,锦荣堂虽然还在继续寻找,但再没有实质性进展。那些“特别用途”的支出,应该就是用于寻人的费用。
“前朝遗孤……”林凡放下信件,心中震动。
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数年,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来越深。知道大齐之前是南陈,南陈之前还有几个短命王朝。如果真有什么前朝遗孤,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正当盛年。
但这个女子,会是普通的遗孤吗?
从锦荣堂如此重视的程度看,恐怕不是。
“公子,这里还有东西。”另一个书吏捧着一个小木箱过来。
木箱很精致,紫檀木材质,雕着云纹。打开后,里面是几件物品:一块残缺的玉佩,上面依稀可见凤纹;一支金簪,簪头是凤凰展翅的造型;还有一卷泛黄的绢帛。
林凡展开绢帛,上面是一幅画像。
画像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画中人的轮廓。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大约十六七岁,面容清丽,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贵气。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坐在竹林间抚琴。
画像右上角有一行小字:“乙卯年春,于金陵偶遇,惊为天人。惜匆匆一别,未及问姓名。此女腰间佩凤纹玉,疑非凡俗。记之。”
乙卯年,是嘉靖四十四年。距今已经七年。
七年过去了,画中人现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林凡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画中的女子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既高贵,又带着几分忧郁。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穿越七年的时光,与他对视。
“查出委托人的身份了吗?”他问。
张谦摇头:“所有信件都没有透露。但……”
“但什么?”
“但从信件措辞和笔迹看,‘云中客’和‘山中叟’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而且此人地位不低——有几封信里,对方对锦荣堂的态度,更像是命令而非委托。”
林凡沉思片刻:“把罗家管家带过来。”
很快,罗家的老管家被两名士兵押了过来。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在罗家干了四十年,是罗老爷子的心腹。
老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罗家倒台后,他本以为自己也会被清算,没想到只是被关押审问。
“罗管家,”林凡的声音平静,“锦荣堂这些年,一直在帮什么人找一个女子,对吗?”
老管家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说。”林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人……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林凡拿起那幅画像,“那这幅画,你总该认识吧?”
看到画像,老管家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
“罗家已经倒了,罗文忠在牢里等着秋后问斩。”林凡缓缓道,“你如果老实交代,或许能保住性命,甚至还能得些赏银,安度晚年。如果不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老管家瘫坐在地,良久,终于开口:“小人……小人说……”
据老管家交代,事情要从嘉靖三十七年说起。
那年春天,一个神秘人找到罗老爷子。那人四十多岁,气度不凡,自称“云中先生”。他出示了一块令牌——老管家没看清具体样式,只记得是金色的,上面有龙纹。
“那人说,要找一个人,一个女子,大约十岁左右,腰间应该佩着凤纹玉佩。”老管家回忆道,“他说这女子身份特殊,必须找到,而且要暗中保护,不能声张。”
罗老爷子一开始不敢接。这种涉及前朝皇室的事,弄不好就是灭门之祸。
但对方开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三万两白银预付,找到后再付五万两。而且承诺,只要锦荣堂办好这件事,将来在湖广一带,官面上会给予特殊关照。
在巨额利益和权力诱惑下,罗老爷子答应了。
接下来十几年,锦荣堂动用了所有资源寻找。他们从金陵开始查起——因为最早的消息说,那女子曾在金陵出现。
嘉靖四十年,终于有了线索。在岳阳,他们找到了一个疑似目标: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身边跟着一个老仆,腰间确实佩着凤纹玉佩。
“老爷子亲自去了一趟岳阳,确认了身份。”老管家声音发颤,“但对方很警惕,老爷子刚接触,他们就消失了。后来再找到时,已经到了洞庭湖一带。”
嘉靖四十四年,锦荣堂终于和那女子接上了头。具体过程老管家不清楚,只知道罗老爷子在洞庭湖畔的一处庄园里,和那女子见了一面。
“那次见面后,老爷子回来,整个人都变了。”老管家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出来后,下令停止一切寻找。但每年还是会拨出一笔银子,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为什么停止寻找?不是找到了吗?”林凡问。
“小人也不知道。老爷子从不说原因。小人只偷听到一点……”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好像……好像是那女子自己要求的。她说……不想再被找到了。”
不想再被找到?
林凡皱眉。既然找到了,为什么又要消失?
“那女子叫什么名字?现在可能在什么地方?”
“名字……老爷子从未提过。至于下落……”老管家苦笑,“最后一次得到消息,是承平元年,有人在蜀中见过一个很像她的女子。但等我们的人赶到,又没影了。”
“那‘云中先生’呢?后来还联系吗?”
“联系过几次,但都是通过信使。嘉靖四十五年后,就再没来过。老爷子好像也不在意,只是继续每年拨银子。”
问完话,林凡让士兵把老管家带下去,吩咐好生看管。
大厅里只剩下他和张谦。
“公子,您觉得……”张谦欲言又止。
“觉得什么?”林凡看着那幅画像。
“觉得这女子……会不会是前朝的……”
“公主?”林凡接过话,“有可能。但如果是前朝公主,为什么要躲?既然有人愿意保护她,为什么要消失?”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画像中的女子,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女。但围绕她发生的事,却如此复杂神秘。
锦荣堂找了十几年,花了八万两银子。
神秘委托人不惜重金,却又不愿露面。
女子被找到后,又主动消失。
这一切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公子,咱们要查下去吗?”张谦问。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展开画像,仔细端详。
画中的女子正在抚琴,神情专注。她的侧脸很美,鼻梁挺直,唇形优雅。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虽然只是画像,却仿佛有灵性,带着淡淡的忧伤。
七年过去了。
她现在应该二十四五岁,正是最好的年华。
她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为什么一直在躲避?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最终,林凡收起画像。
“查。”他做出决定,“但不要大张旗鼓,暗中进行。这件事牵扯到前朝,要谨慎。”
“从哪开始查?”
“两个方向。”林凡思路清晰,“第一,查那个‘云中先生’。金色龙纹令牌……这规格很高,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第二,查洞庭湖一带。锦荣堂最后见到她的地方在那里,应该还有线索。”
“是。”
“另外,”林凡补充道,“这件事保密。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学生明白。”
离开罗家大宅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给秋日的江陵镀上一层金色。街上的行人匆匆,商贩开始收摊,巡逻的士兵在换岗。
一切都如常。
但林凡心中,却多了一份莫名的牵挂。
画像中那个抚琴的女子,仿佛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躲避。
但他有种预感——
他们的命运,总有一天会交汇。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了解更多。
关于她,关于那个神秘委托人,关于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林凡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
夕阳正在沉落,天边一片绯红。
就像那个女子的身影,美丽而遥远,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萧清月……”他忽然想起画像角落那行字里的两个字,那是作画者随手写下的,可能是个名字,也可能只是个意象。
清月。
清冷如月。
倒也贴切。
他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他要找到她。
问一问,这些年,她到底在躲避什么。
而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