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萧清月的身份疑虑
九月的江陵,秋意渐浓。行政公署的后院里,几株桂花开了,香气在夜风中弥漫,甜得有些腻人。
钱谦踏着月色来到林凡的书房外,脚步略显沉重。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林凡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公文,但并没有在看。他似乎知道钱谦要来,知道他要说什么。
“公子。”钱谦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钱先生不必多礼,坐。”林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谦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放在书案上。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文字,但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公子,这是老朽这几日整理锦荣堂旧档时,偶然发现的。”钱谦的声音有些干涩,“或许……与肖姑娘有关。”
林凡没有立刻去翻那册子,只是看着钱谦:“先生发现了什么?”
钱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肖姑娘……恐怕不是普通人。”
他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页。上面是几行娟秀的字迹,抄录的是前朝的一首诗,落款处有个小小的印章,印文是两个字:清月。
“这是罗家抄出的旧物,据罗家管家交代,是当年寻找那位‘前朝遗孤’时,从金陵流出的一件信物。”钱谦声音更低,“‘清月’……肖月……公子不觉得太巧了吗?”
林凡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清月。
他当然记得,在罗家发现的画像上,就曾有这两个字。当时他以为只是作画者的随手题记,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还有,”钱谦又翻过一页,“这是罗家与‘云中客’往来的书信摘要。其中提到,他们要找的女子‘精通诗书,尤擅史律算学,气质清冷,有超脱之态’。”
每说一句,钱谦的心就沉一分。
因为这些话,每一条都能与肖月对上。
精通诗书?肖月在教化处的工作已经证明了她的学识。
尤擅史律算学?她亲自编写实学书院的教材,对史律算学的造诣连杨文渊都赞叹。
气质清冷,有超脱之态?这正是肖月给人的第一印象。
“而且,”钱谦继续道,“肖姑娘来江陵的时间,与锦荣堂倒台的时间几乎吻合。她自称祖籍金陵,后辗转流离……这与前朝遗孤的经历也相符。”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肖月,就是锦荣堂找了十几年的前朝遗孤。
就是那个神秘委托人要保护的人。
就是画中那个抚琴的少女。
林凡沉默着。
油灯的火焰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开口:“先生的意思呢?”
钱谦深吸一口气:“老朽以为,肖姑娘接近公子,恐怕……有特殊目的。”
“什么目的?”
“这……”钱谦迟疑,“或许是为了寻求庇护?或许……是为了借公子之力,图谋复国?老朽不敢妄断。但她的身份太过特殊,留在公子身边,终究是隐患。”
“隐患?”林凡重复这个词。
“是。”钱谦点头,“前朝遗孤,这个身份本身就是祸根。若被朝廷知道,必会引来追捕。若被别有用心者利用,也可能成为反对公子的借口。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她为何隐瞒身份?为何要用化名?如果真心投效,为何不坦诚相告?”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林凡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吹动了案上的纸张。
窗外,月色如水。
清冷的月光,就像那个女子的气质。
“先生还记得,肖月来江陵后,都做了些什么吗?”林凡忽然问。
钱谦一愣:“她……主持教化处,办报纸,编教材……”
“不止这些。”林凡转过身,目光清澈,“新政推行时,她提出过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田亩新策的解释宣传,是她一手操办。与地主士绅的沟通,她也参与其中。实学书院的筹建,她更是费尽心血。”
他顿了顿,缓缓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江陵好,为百姓好。至少从结果看,是这样。”
“可是……”
“我知道先生担心什么。”林凡打断他,“她的身份确实特殊,她的目的可能不纯。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有能力,有才华,而且愿意为江陵做事。”
他走回书案前,看着那份册子:“至于她的目的……如果只是为了寻求庇护,那她已经找到了。如果是为了复国……”
林凡笑了笑,笑容有些复杂:“那她应该明白,前朝已经亡了,复国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她真有这样的野心,更应该清楚,跟着我,比跟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前朝名号,更有希望实现抱负。”
钱谦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凡会这样看问题。
“可是公子,她的隐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林凡平静道,“我也有。只要这个秘密不伤害江陵,不伤害百姓,我允许她有秘密。”
他看着钱谦,眼神认真:“先生,我用人,有我的标准。一看其才,二观其行。有才无德者不用,有德无才者不用。肖月有才,这是事实。至于德……”
他顿了顿:“至少到现在为止,她的行为,配得上我给予的信任。”
“那如果将来,她做出不利于公子的事呢?”钱谦追问。
“那就按规矩办。”林凡的回答很干脆,“有功赏,有过罚,背叛者严惩。但那是将来的事,不能因为可能发生的事,就否定现在的人。”
这就是林凡的用人智慧。
不因身份而疑,不因过去而弃。
只看现在,只看事实。
钱谦沉默了。
他知道,林凡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要不要暗中监视?”他最后问。
“可以留意,但不要过度。”林凡道,“肖月很聪明,过度监视反而会让她察觉,破坏信任。只要她做事,就给她空间,给她支持。如果她真有异心,总会露出马脚。如果她是真心做事,那我们就是多虑了。”
他拿起那本册子,走到炭盆边,将册子扔了进去。
火焰腾起,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件事,到此为止。”林凡的声音在火焰噼啪声中响起,“肖月就是肖月,江陵教化处副处长。她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做什么,将来做什么。”
钱谦看着炭盆中逐渐熄灭的火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理解林凡的决定,但还是担心。
前朝遗孤……这个身份太敏感了。
“公子,老朽还有一事不明。”他忽然问。
“请讲。”
“那‘云中客’,或者说,委托锦荣堂寻找肖姑娘的神秘人……究竟是谁?他为何要找肖姑娘?又为何突然中断了寻找?”
这个问题,林凡也想过。
“有两种可能。”他分析道,“第一,那个神秘人是前朝旧臣,想要保护公主,但后来可能出了变故,或者放弃了。第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个神秘人,可能还在暗中观察。肖月来江陵,或许就是他的安排。”
钱谦心头一凛。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不过,”林凡话锋一转,“无论哪种可能,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肖月在我们这里,在为我们做事。只要她真心做事,其他的,可以慢慢观察。”
这就是他的态度:以不变应万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也要保持警惕。
信任,但不盲目。
给予空间,但也留有后手。
钱谦终于明白了林凡的深意。
“老朽明白了。”他起身,深深一揖,“公子放心,老朽知道该怎么做了。”
“辛苦先生了。”林凡扶起他,“这件事,就我们两人知道即可。”
“是。”
钱谦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林凡一人。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了看公文的心思。
肖月……萧清月……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那个才华横溢的女子,那个眼中带着悲悯的女子。
她到底是谁?来江陵到底为了什么?
林凡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时间会给出答案。
而现在,他愿意给她信任,给她机会。
因为人才难得。
更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女子,不会害他。
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这段时间的观察。
肖月做事认真,为人低调,从不争权夺利,也从不阿谀奉承。她提出的建议都是为了江陵好,她编写的教材都是为了开启民智。
这样的人,如果真是别有用心,那她的演技也太好了。
当然,警惕还是要有的。
但不必草木皆兵。
林凡吹熄油灯,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光如水。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甜得有些忧伤。
就像那个女子的身世,美丽而沉重。
但无论如何,她现在是江陵的肖处长,是他的得力助手。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
林凡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也洒在远处的屋檐上。
在那屋檐下,某间还亮着灯的房间里,萧清月正在灯下批改教材。
她忽然停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光照进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低头工作。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如同这个夜晚,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但至少表面,一切如常。
这就够了。
信任与防备,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而林凡,正在努力掌握这微妙的平衡。
为了江陵,也为了那个神秘的女子。
前路如何,无人知晓。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同一条船上。
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