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吴霸天的困兽之斗
正月十六,长沙城的年味还没散尽,将军府里却已是一片肃杀。
吴霸天坐在虎皮大椅上,面色铁青。堂下站着十几个将领,个个低头不语,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说啊!”吴霸天猛地一拍桌子,“刘大眼怎么说?李黑虎怎么说?张麻子怎么说?!”
负责联络的幕僚陈志颤抖着上前:“禀将军……刘大眼说春耕在即,不宜动兵,要再等等。李黑虎说已与江陵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不能背信。张麻子……张麻子直接说,让将军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吴霸天怒极反笑,“好一个‘好自为之’!当初说要结盟的是他们,现在一个个缩头的也是他们!”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步,紫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两个多月了,从腊月到现在,咱们派了七批使者,送了四回礼。结果呢?刘大眼收了礼不办事,李黑虎连门都不让进,张麻子更绝——直接把咱们的使者赶出来了!”
将领们头埋得更低。
谁都看得出来,湘南这盘棋,吴霸天已经输了。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人心上。
江陵那边,《新民报》一期期往这边送,上面写的什么“减租减息”“分田到户”“工匠重赏”“女子做工”,说得有鼻子有眼。百姓私下传阅,士兵偷偷议论,连一些小官吏都开始动摇。
更可怕的是军心。
“将军……”副将王猛硬着头皮开口,“这个月又跑了三百多人,都是夜里翻墙走的。有抓到两个,说是要去江陵投军,那边发足饷,家里还能分田。”
吴霸天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抓到的那两个呢?”
“按军法……斩了。”
“斩得好!”吴霸天咬牙,“传令下去,再有敢言投江陵者,杀无赦!有敢私藏《新民报》者,杀无赦!有敢私下议论新政者,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杀气腾腾。
但王猛知道,这不是办法。杀人只能堵嘴,不能堵心。军心散了,再多严刑酷法也没用。
“将军,”另一个将领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也学江陵,减点租,发足饷?至少先稳住军心……”
“减租?发足饷?”吴霸天冷笑,“钱呢?粮呢?你告诉我,库房里还有多少钱?粮仓里还有多少粮?”
没人敢答。
吴霸天自己清楚:库里银子不到三万两,粮仓存粮只够两万大军吃一个月。就这,还是他横征暴敛、竭泽而渔的结果。
要是学江陵减租减息,第一个月他就得断粮。
“没有退路了。”吴霸天缓缓坐回椅子上,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被疯狂取代,“既然退不了,那就进!”
他扫视众将:“林凡不是要吞并湘南吗?不是要咱们的命吗?好啊,那就来拼个你死我活!”
“将军的意思是……”
“集结所有兵力。”吴霸天一字一顿,“长沙守军一万二,周边各县守军八千,共两万人。再征发民夫三万,运粮草辎重。正月二十出兵,北上攻打岳阳!”
满堂死寂。
攻打岳阳?那不是主动送上门去吗?
谁不知道江陵军火器犀利,岳阳城墙坚固?谁不知道林凡现在兵精粮足,以逸待劳?
“将军三思!”陈志连忙劝道,“江陵军装备精良,又有火炮之利。咱们主动进攻,怕是……”
“怕是什么?”吴霸天打断他,“怕打不过?守就打得过了?”
他站起身,声音嘶哑:“咱们困守长沙,粮草只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怎么办?等死吗?林凡围而不攻,就是要困死咱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将领们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是啊,守是等死,攻是找死。但等死是慢慢死,找死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将军,”王猛还是担忧,“咱们两万人,多是新征的壮丁,训练不足。江陵军在岳阳至少有一万精锐,还有火炮助阵……”
“所以我才要主动进攻!”吴霸天眼中闪着凶光,“在野外决战,他们的火炮优势就没那么大。咱们人多,用人海战术,拼消耗!只要冲垮他们的防线,就有胜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岳阳位置:“拿下岳阳,咱们就有了粮草,有了退路。就算拿不下,也能打乱林凡的部署,逼他分兵。到时候,刘大眼、李黑虎那些墙头草,看到咱们还有一战之力,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
这话虽然勉强,但至少给了将领们一点希望。
死马当活马医吧。
“末将愿随将军死战!”王猛第一个跪下。
其他将领也纷纷跪倒:“愿随将军死战!”
吴霸天看着这群手下,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跟了他多年,有起于微末时的兄弟,有后来投靠的豪强,也有被逼无奈的降将。如今到了生死关头,居然没有一个退缩。
“好!”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各营,正月二十,辰时点兵,巳时出发。告诉弟兄们,此战若胜,每人赏银十两,田十亩!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
败了,就什么都没了。
正月十八,战书送到了岳阳。
送战书的是个老卒,五十多岁,瘸了一条腿,是吴霸天当年的亲兵。他单骑来到岳阳城下,高举战书,面无惧色。
岳阳守将王顺——就是当初开城投降的那位——在城楼上接过了战书。
战书写得很简单,就几句话:
“林总办钧鉴:霸天不才,据长沙十载。今总办欲取湘南,霸天不敢拱手。请于汨罗江畔会猎,一决雌雄。正月二十五,午时,不见不散。吴霸天拜上。”
王顺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战书送往江陵。
正月十九傍晚,林凡在江陵总办府看到了战书。
议事厅里,众将齐聚。
赵虎第一个拍案而起:“好个吴霸天,死到临头还敢下战书!总办,让末将领兵去汨罗江,定叫他有来无回!”
徐渭却皱眉道:“总办,此事蹊跷。吴霸天困守长沙,粮草不足,按理该据城死守,为何主动出击?怕是有什么阴谋。”
“能有什么阴谋?”赵虎不以为然,“狗急跳墙罢了。”
林凡没说话,看着墙上的地图。
汨罗江在岳阳以南八十里,是长沙到岳阳的必经之路。江面宽阔,水势平缓,两岸地势平坦,确实适合大军决战。
“吴霸天这是要拼命了。”他缓缓道,“他知道守不住,所以想搏一把。胜了,能解长沙之围,还能震慑湘南诸雄。败了……”
“败了也是死。”赵虎接口。
“对。”林凡点头,“但他选择战死,而不是困死。这个人,倒是有点血性。”
他转身看向众将:“诸位怎么看?”
王顺先开口:“禀总办,岳阳现有守军八千,其中两个团是老兵,三个团是新整编的。火炮有十二门,火枪两千支。若吴霸天真有两万人,守城有余,野战……怕是吃力。”
“那就不野战。”林凡道,“让他来攻。”
“总办的意思是……”
“加固岳阳城防,深挖壕沟,多设陷阱。”林凡走到地图前,“吴霸天想速战速决,咱们偏不让他如愿。让他攻城,消耗他的兵力。等他兵疲粮尽,再出城反击。”
“妙!”徐渭眼睛一亮,“吴霸天粮草只够一月,从长沙到汨罗江就要三天,攻城至少要十天半月。时间一长,他不战自溃。”
赵虎却有些急:“总办,咱们兵力占优,火器占优,何必守城?直接野战,一战定乾坤不好吗?”
“能少死些人,就少死些人。”林凡看着他,“咱们的兵,每一个都是宝贝。吴霸天的兵,很多是被强征的百姓,能少杀就少杀。”
他顿了顿:“而且,我要的不是击败吴霸天,是彻底解决长沙问题。这一仗,不仅要打垮他的军队,还要打垮他的威信,打垮那些还心存侥幸的人。”
众将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对决,更是一场政治仗。
“传令。”林凡开始部署,“第一,岳阳守军增至一万二,再调两个炮营过去,火炮增加到二十门。第二,在汨罗江北岸构筑防线,迟滞吴霸天的推进速度。第三,水师教导队从洞庭湖侧翼袭扰,断其粮道。”
他看向王顺:“王将军,岳阳就交给你了。记住,不急着决战,拖住他就是胜利。”
“末将遵命!”
“赵虎。”
“末将在!”
“你带新编第三团、第四团,从随州南下,绕到长沙西侧。等吴霸天大军北上后,伺机攻打长沙。”
赵虎眼睛一亮:“围魏救赵?”
“不。”林凡摇头,“是釜底抽薪。吴霸天倾巢而出,长沙必定空虚。你拿下长沙,他就没了退路。”
“末将领命!”
林凡最后看向徐渭:“徐先生,湘南各方的反应,就拜托你盯着了。特别是刘大眼,看他会不会趁火打劫。”
“明白。”
部署完毕,林凡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江陵城万家灯火。
他知道,这一仗之后,湘南的格局将彻底改变。
吴霸天是困兽之斗,但困兽往往最危险。
不能轻敌,不能冒进。
要稳扎稳打,要一战定乾坤。
他转过身,对众将道:“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让湘南所有人都看到,江陵不可战胜,新政势不可挡。”
众将肃然:“是!”
正月二十,长沙城外。
两万大军集结完毕。说是大军,其实大半是临时征发的壮丁,穿着杂色衣服,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的扛着长矛,有的拎着砍刀,有的甚至只有根削尖的竹竿。
真正的精锐,只有吴霸天的五千亲兵。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拿着制式刀枪,队形还算整齐。
吴霸天骑在马上,看着这支“大军”,心中苦涩。
十年经营,就剩下这点家底了。
但他脸上不能露怯。他策马走到阵前,高声喊道:“弟兄们!此去岳阳,是要打出一条生路!林凡要咱们的命,要咱们的地,要咱们的家!咱们能让吗?”
“不能!”亲兵们齐声回应。
壮丁们也跟着稀稀拉拉地喊:“不能……”
“打赢了,每人赏银十两,田十亩!”吴霸天继续鼓动,“打输了,咱们都得死!所以,这一仗,没有退路,只有拼命!”
他拔刀指向北方:“出发!”
大军缓缓开拔。
队伍绵延数里,尘土飞扬。
吴霸天回头看了一眼长沙城。城墙巍峨,城楼高耸,这是他经营了十年的地方。
此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将军,”王猛策马跟上来,“探马来报,江陵军在汨罗江北岸设了防线。”
“多少人?”
“大约三千。”
吴霸天冷笑:“想迟滞咱们?传令前军,不惜代价,冲垮他们的防线!三天之内,必须赶到岳阳城下!”
“是!”
大军继续前行。
吴霸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长沙的第二天,赵虎带着两个团,已经从随州悄悄南下,直扑长沙。
而洞庭湖上,雷震的水师教导队也已出动,十几条船沿着湘江而上,准备截断他的粮道。
困兽之斗,开始了。
但困兽终究是困兽。
再凶猛的挣扎,也改变不了结局。
这一点,吴霸天心里其实清楚。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十年基业,毁于一旦。
不甘心输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所以,他选择了最后一搏。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只是他不知道,从他决定出兵的那一刻起,败局就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