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第一次“见面”
乾元十年九月初九,重阳。
慈宁宫的暖阁里罕见地点满了蜡烛,不是节庆的喜庆烛光,而是一种均匀、稳定的、近乎无影的光。这是吴健雄特制的“无影灯”,为了让画师看清太后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丝白发。
萧清月坐在紫檀木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常服——不是朝服,是林凡当年最喜欢看她穿的那件,料子已经有些旧了,但浆洗得很平整。
画师姓顾,是帝京最好的肖像画师,已经七十岁了,手却稳得像年轻人。他站在画架前,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才提起笔。
“太后,”他犹豫着开口,“您确定……要如实画吗?”
言下之意是:要画白发吗?要画皱纹吗?要画那些岁月留下的、无法掩饰的痕迹吗?
萧清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面被打磨得很光滑,能清晰地照出她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细纹,微微下垂的嘴角。四十六年了,那个十六岁嫁人的少女,已经变成了六十二岁的老妇。
而他要看的,是这样的她。
“如实画。”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一纹一发,皆不可少。”
顾画师深吸一口气,蘸墨,落笔。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暖阁里只有画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萧清月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甚至没有眨几次眼。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在想象——他看到这幅画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心疼吗?会愧疚吗?会……嫌她老了吗?
不知道。
但她要让他看见真实的她。不是记忆中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不是画像上永远年轻的皇后,是实实在在的、等了他四十六年的、已经老了的萧清月。
因为这就是现实。
她等了,老了。
他该知道。
日落时分,画完成了。
顾画师退下后,萧清月走到画架前。画上的女人端庄、沉静,眼神里有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温柔和坚韧。白发被仔细地勾勒出每一缕,皱纹被忠实地记录下每一条。
很真。
真得……让她自己都有点陌生。
“传吴博士。”她轻声说。
同一时刻,北京文明科技大厦。
林凡站在量子服务器机房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能量曲线。曲线已经爬升到一个危险的高度——这是连续三天全功率运行的结果,只为了积累足够的能量,做一次……奢侈的传输。
“能量储备达到临界值。”苏雨薇看着仪表,“可以开始了。但林总……您确定吗?这次传输消耗的能量,足够维持星门常规通讯……三个月。”
“确定。”林凡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扫描好的画像——那是顾画师的肖像画,已经被转换成高精度的数字文件。每一道墨迹,每一处渲染,甚至宣纸的纹理,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开始传输。”
命令下达。
机房里的嗡鸣声陡然升高。冷却系统全功率运转,温度骤降。屏幕上的能量曲线开始疯狂跳动,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传输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嗡鸣声终于平息时,能量储备已经见底。屏幕上显示着触目惊心的数字:
“能量消耗:相当于常规通讯3000小时。”
“阵列负荷:达到设计极限97%。”
“冷却系统:三组压缩机过载烧毁。”
代价巨大。
但林凡不在乎。他只想……见她。
真正的她。
当天夜里,林凡没有服用任何助眠药物,却异常地困倦。他知道,这是传输后的副作用——大量的能量波动会影响接收者的精神状态,让他更容易……入梦。
他躺下,闭上眼睛。
起初是黑暗。然后,渐渐有了光。
光很柔和,像清晨透过窗纱的阳光。他看见一个房间——古色古香的房间,有紫檀木的家具,有青瓷的花瓶,有……一面铜镜。
镜前坐着一个人。
背影很熟悉,但又陌生。因为她坐着的样子,挺直的脊背,微微侧头的角度……都像极了她,但那种气质,那种沉静,又不太像记忆中那个活泼的少女。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
林凡在梦里屏住了呼吸。
是她。
但又不是她。
是那张他刻在灵魂里的脸,但多了……太多岁月的痕迹。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简单挽成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眼角细细的皱纹,像时光用最温柔的笔触画下的年轮。嘴唇微微抿着,有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但她看着他——是的,虽然在镜子里,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的眼神,还是那种熟悉的、温柔的、能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眼神。
“陛下。”她轻声说,声音透过梦境传来,有些飘渺,却清晰得像在耳边,“臣妾……老了。”
林凡想说话,想喊她的名字,想冲过去抱住她。但他动不了,只能在梦里看着,看着这个等了四十六年、终于老去了的女人。
“别哭。”她又说,眼中却先泛起了泪光,“这是臣妾自己选的。等陛下,是臣妾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林凡感觉到脸上有湿意。他想抬手擦,却抬不起来。
“清月……”他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她微笑,那个笑容,虽然带着皱纹,却依然有着少女时的影子,“臣妾说过,等陛下……是值得的。”
她站起身,走向他——虽然在梦里,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陛下,你看。”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些白发,是等您等出来的。这些皱纹,是想您想出来的。”
“但臣妾不后悔。”
“因为等到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还在笑:
“所以陛下,快点回来吧。”
“臣妾……想您了。”
梦醒了。
林凡猛地坐起,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打开灯,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前,抓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道歉?太苍白。
承诺?太遥远。
最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
没有开美颜,没有找角度,就那样对着自己,拍了一张最真实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还是离开时的模样——年轻,甚至有些稚气。虽然眼里有血丝,虽然脸色疲惫,但……依然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时间在他身上,只过去了四个月。
在她身上,却过去了四十六年。
他打印出照片,在背面,用毛笔写下六个字:
“待我归来,必不负卿。”
然后,他回到机房,启动了备用能源——那是为紧急情况预留的最后一点能量。
“传输这张照片。”他对苏雨薇说,“立刻。”
“可是林总,备用能源是……”
“传输。”
三天后,大周。
萧清月收到了那个特制的“梦像”。
不是梦里见的,是实实在在一张……照片。纸很特别,光滑,硬挺,图像清晰得吓人。上面的人,年轻得……像时间倒流。
是林凡。
是她记忆中的样子,甚至更年轻些。穿着奇怪的衣服,背景是白色的墙,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
照片背面,是他熟悉的笔迹:
“待我归来,必不负卿。”
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走到铜镜前,看看镜中的自己,又看看照片上的他。
一个白发苍苍,一个青春依旧。
一个等了四十六年,一个只离开了四个月。
她该悲吗?该怨吗?该质问老天为什么如此不公吗?
但萧清月只是轻轻抚摸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然后……笑了。
笑中有泪,泪中有笑。
悲欣交集。
“陛下,”她对着照片轻声说,“您还是……那么年轻。”
“真好。”
“这样等臣妾走了以后,您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好好活着。”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种奇异的、穿越时空的温度。
然后,她做出一个决定。
“燕青。”
“臣在。”
“传旨:命画院最好的画师,为陛下……绘制百幅画像。从二十岁到八十岁,每岁一幅。”
“太后,陛下如今的模样……”
“按这张画。”萧清月递过照片,“从二十岁开始画。一直画到……八十岁。”
她要让他的人生,在她的世界里……完整。
哪怕只是画像。
哪怕只是……想象。
但至少,当有一天他回来时,能看见自己“本该有”的每一岁。
就像她,用四十六年,活完了他们“本该一起活”的岁月。
虽然不同步。
虽然不公平。
但……这就是他们的命。
她认了。
只要他回来。
只要还能再见。
白发也好,皱纹也罢,都值了。
她擦干眼泪,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一个锦囊里,贴身戴着。
这样,他就一直贴着她的心。
就像这些年,他一直……在她心里一样。
窗外,重阳的菊花开得正好。
而她,终于“见”到了他。
虽然是在照片里。
虽然……她已白发,他仍青春。
但,见了。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