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帝国的消化不良

第424章 帝国的消化不良

乾元十年冬,帝京的第一场雪还没化,工部衙门外已经跪了三百多人。

不是请愿,是……乞活。

清一色的中年汉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黑灰痕迹。他们是帝京城里最后一批手工铁匠——不是打农具、菜刀的那种小铁匠,是世代传承、能锻出百炼精钢的“大匠”。

可现在,他们没活干了。

因为西山军械厂新建的“水力锻锤坊”,一台机器一天能打出他们一个月都打不出的钢锭。而且规格统一,质量稳定,还……便宜。

“大人!求您给条活路吧!”为首的老铁匠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已经磕出了血,“小的祖传七代打铁,从太祖开国时就给朝廷造刀剑!现在……现在机器一响,小的们全家老小就要饿死了啊!”

工部侍郎躲在门后,不敢出来。他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奏报:江南丝织坊五千织工罢织,因为新式“飞梭织机”效率高了十倍;河北煤矿三万矿工闹事,因为“蒸汽抽水机”让矿井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力;就连帝京的码头,扛大包的苦力都少了一半——新修的“蒸汽吊车”轻轻松松就能吊起千斤货物。

机器是好的,技术是先进的,生产力是提高了。

但人……没饭吃了。

这不是个案,是席卷整个帝国的浪潮。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千千万万个靠手艺、靠力气吃饭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没用了。

太和殿的早朝,已经吵了整整三天。

“陛下!”户部尚书捧着厚厚的账册,声音都在抖,“去岁全国赋税增收三成,然赈济失业工匠、流民之支出,却增了五成!长此以往,国库堪忧啊!”

“那就让他们去学新技艺!”工部尚书反驳,“西山技工学堂每月招生五百,包吃住,学成包分配!是他们自己不肯去!”

“你让一个五十岁的老铁匠去学看图识字?去摆弄那些齿轮杠杆?”礼部尚书气得胡子都在颤,“他们祖祖辈辈靠手艺吃饭,现在你告诉他们——你们的手艺没用了,去学新的吧!这是人话吗?”

“那你说怎么办?让机器停掉?让工厂关门?回到过去那种一个月打不出几把刀的日子?”

“至少人要活着!”

“都别吵了。”林启华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年轻的皇帝揉着眉心,眼下有深深的阴影。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白天要处理这些糟心事,晚上还要看母后批阅过的奏折,学习她“走三步退半步”的治理智慧。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传朕旨意。”他缓缓开口,“第一,所有因机器失业之工匠,按原俸八成发放‘转业津贴’,为期三年。”

大殿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八成俸禄?三年?那得多少钱?

“第二,各州府设‘技艺传习所’,凡年过四十、难以学习新技者,可教授年轻学徒传统手艺。朝廷按学徒人数发放补贴。”

“第三……”他顿了顿,“西山技工学堂扩招至每月一千人。凡失业工匠子弟,免试入学,学费全免。”

旨意颁下,朝臣们面面相觑。这方案……太仁慈了,仁慈到近乎败家。但没人敢反对——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年轻的皇帝是铁了心要保这些人。

“退朝。”

林启华起身离开,留下满殿大臣低声议论。

但朝堂上的麻烦,只是冰山一角。

更大的危机在……思想。

十月十五,国子监爆发了一场“经义之辩”。一方是传统儒学士子,一方是格物科新学学生。原本只是学术争论,最后却演变成了……全武行。

“奇技淫巧,乱我圣学!”老儒生们捶胸顿足,“你们读的那些什么‘力学’‘化学’,能让你们明理吗?能让你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

“那你们读的四书五经能造出回春散吗?能点亮电灯吗?能让铁马跑起来吗?”格物科的学生们寸步不让,“河北道三十万人是圣贤书救的,还是青霉素救的?”

“放肆!圣贤之道岂是你们这些……”

“我们怎么了?我们学的才是真正能救人的学问!”

争吵,推搡,最后……有人动了手。

当林启华赶到时,国子监明伦堂已经一片狼藉。书案翻了,典籍散了,几个学生和老儒生脸上都挂了彩。

更可怕的是,围观的人群中,那些眼神——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迷茫的、愤怒的、不知该信谁的眼神。

千百年来,读书人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功名路。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种“新学”,不教仁义礼智信,教怎么算力,怎么造机器,怎么……赚钱。

而且学新学的人,真能赚钱——西山工厂的那些“工程师”,月俸是知县的三倍。那些会操作新式机器的工匠,比私塾先生挣得还多。

那……我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图什么?

价值观,崩塌了。

最让林启华头疼的,还是地区失衡。

御案上摊着十二道的年度奏报,数据触目惊心:

沿海三州(江苏、浙江、福建),因优先建设港口、工厂,去岁赋税增五成,人口流入百万。

内陆九道,虽然也推广新农具、新作物,但增长缓慢,甚至有两道(甘肃、贵州)因人口外流,赋税反降。

富的越富,穷的……相对更穷了。

“陛下,”内阁首辅小心翼翼地说,“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啊。江南的工人月钱三两,甘肃的农民一年都挣不到三两……这差距太大了。”

林启华盯着地图,盯着那些被红笔标注的“重点发展区”和蓝笔标注的“滞后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想起父皇笔记里的一句话:“工业化的代价,是农业社会的解体。”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机器吃掉了工匠的饭碗,工厂吸走了农村的劳力,新学动摇了千年的道统。

而他,这个年轻的皇帝,要在这片解体的废墟上,建起一个新的帝国。

太难了。

深夜,慈宁宫。

萧清月没有睡,她在等儿子。当林启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来时,她正在煮茶——不是宫女煮,是她亲手煮。小火炉咕嘟咕嘟响,茶香混着药香,在暖阁里弥漫。

“母后,”林启华跪坐在母亲对面,声音沙哑,“儿臣……快撑不住了。”

萧清月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说说。”

林启华把这三天的糟心事一一道来:失业的工匠,争吵的学子,失衡的地区……

他说了很久,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儿臣知道该改革,知道该进步,可是母后……这代价太大了。大到……儿臣不知道值不值得。”

萧清月静静听着。等儿子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启华,你知道你父皇当年开国时,最难的是什么吗?”

林启华摇头。

“不是打仗,不是筹粮,不是安抚降臣。”萧清月说,“是……让人相信,他建立的这个新朝,和旧朝不一样。”

“那时前朝刚亡,人心惶惶。你父皇说‘均田免赋’,地主们骂他‘乱祖制’;说‘废奴为民’,贵族们骂他‘坏纲常’;说‘科举取士不论出身’,世家大族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他还是做了。”她微笑,眼中闪着怀念的光,“因为他知道,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做不成了。”

她顿了顿,给儿子续上茶:

“你现在遇到的事,和你父皇当年……很像。都是旧秩序在崩解,新秩序在建立。都会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活不下去。”

“但你要记住你父皇的一句话。”

“什么话?”

“走三步,退半步,让人跟得上。”萧清月一字一句,“改革不能停,但也不能跑太快。你走得快了,就等等后面的人。有人摔倒了,就扶一把。有人跟不上了,就……换条路让他走。”

她指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重点发展区”:“这些地方,要继续走,走得快一点,因为它们是帝国的引擎。”

又指着蓝色的“滞后区”:“但这些地方,不能不管。要‘退半步’——减赋税,投银子,修路,办学堂……让那里的人,至少能看见希望。”

“工匠失业了,就教他们新技术;教不会了,就给他们养老。学子迷茫了,就告诉他们——圣贤书要读,格物学也要学。不是取代,是……兼修。”

“就像下棋。”她最后说,“你要看十步之后的局面,但落子时,只能落一步。因为棋是两个人下的——你走一步,对手(或者说,这个帝国)才能应一步。”

林启华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是啊。

他不是在跟谁赛跑,不是在跟谁较劲。

他是在带着一个九百年历史的帝国,转身,换一条路走。

这转身,注定要慢,要稳,要……一步一步来。

“儿臣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走三步,退半步。改革不停,但……要等人。”

“对。”萧清月微笑,“等你父皇回来,看到你把这个帝国,平安地带进了新时代……他会很骄傲的。”

林启华的眼眶又湿了。但他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点头:

“儿臣……一定做到。”

他起身,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依然沉重,但……稳了。

因为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走三步,退半步。

让这个帝国,在阵痛中,慢慢转身。

慢慢……走向那个父皇和母后都期望的。

更好的未来。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但这一次,林启华不再害怕。

因为雪总会停。

春天,总会来。

只要方向对了,慢一点……

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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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归来:我从古代君临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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