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帝国的天空
永安二十年三月初三,南京紫金山麓。
天还未亮,山脚下已经聚满了人。百姓们扶老携幼,从江宁、镇江甚至更远的扬州赶来,只为亲眼目睹一个传说成真——人,要上天了。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晨雾中,一个庞然巨物缓缓从军营里被牵引而出。那是一艘前所未见的飞行器:主体是巨大的雪茄形气囊,长三十丈,直径八丈,表面蒙着特制的涂油丝绸,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气囊下方悬挂着纺锤形的吊舱,舱体用轻质木材和铝合金制成,漆成大周皇室的明黄色。
更奇特的是吊舱尾部——那里安装着三台从未见过的装置:铜制的喷口、复杂的管路,还有透明的观察窗。那是“酒精喷气发动机”,图纸来自林凡的星门传输,工部格物司三百工匠耗时一年才试制成功。
飞行器有个响亮的名字:“凌云一号”。
“这就是‘飞艇’?”人群中,一个老秀才扶了扶眼镜,声音发颤,“《淮南子》有云:‘昔者冯夷驾云车,乘雷公……’没想到老朽有生之年,竟真能见人驾云!”
“不是驾云,是科学!”旁边一个年轻人兴奋地接话,他穿着格物大学的青色学袍,“看那气囊,里面充的是氢气——咱们去年在实验室就制出来了,比空气轻十四倍!再看那喷气机,是用酒精燃烧……”
老秀才听不懂这些术语,只是喃喃:“飞天……真的要飞天了……”
辰时正,鼓乐齐鸣。
萧太后与皇帝林启华的御驾到了。没有铺张的仪仗,只有百名禁军护卫。萧清月今日未着凤冠霞帔,而是穿了一身改良的胡服——窄袖、束腰、长靴,便于行动。十五岁的林启华跟在母亲身侧,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飞艇,少年天子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激动。
“母后,”他低声说,“赵将军他……”
“他会成功的。”萧清月握住儿子的手,她的手心也微湿,“你父皇计算过,成功率九成以上。”
但她没说出口的是——剩下那一成失败的可能,意味着粉身碎骨。
观礼台设在山坡高处,徐光启、李淳风等重臣早已等候。徐光启的胡须比三年前白了大半,但眼神炯炯:“太后,陛下,一切就绪。风速、气压、温度皆在允准范围内。”
“赵将军呢?”萧清月问。
“在登舱前静心。”
飞艇旁,临时搭起的营帐里。
赵铁柱正在穿戴“飞天服”。这不是盔甲,而是一套特制的皮制连体衣,内衬棉絮,外涂防火漆。头盔是半透明的云母片制成,视野开阔但易碎。他今年三十八岁,禁军百夫长,从军二十载,身上有七处战伤。当朝廷招募“自愿飞天者”时,他是第一个报名的。
“赵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帮他穿戴的年轻工匠小声说,“吊舱里那三台喷气机……昨天试车时,有一台差点炸了。”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怕啥?当年在北疆,匈奴人的箭雨比这吓人多了。”
话虽如此,当最后扣上头盔搭扣时,他的手指还是顿了顿。
帐帘掀开,李淳风走了进来。老道士手里托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一小坛酒、一只陶碗。
“赵将军,按飞天前的仪程……”李淳风斟满酒。
“明白,壮行酒。”赵铁柱接过碗,却未立即喝,而是转向东方——那是南京紫禁城的方向。他单膝跪地,将酒碗高举过头:
“臣赵铁柱,今日为陛下、为太后、为大周三万万子民——探天路!”
声音浑厚,穿透帐帘,传到外面等候的众人耳中。
萧清月远远听见,眼眶微热。
林启华更是向前一步,几乎要冲下观礼台,被徐光启轻轻拦住:“陛下,此刻当稳。”
赵铁柱一饮而尽,摔碗于地。碎瓷四溅,他起身,大步走向飞艇。
登舱梯缓缓收起。吊舱门封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南京城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长江如带,钟山如黛。然后他转身,踏入那个狭窄的、充满未知的舱室。
“飞天,准备——”徐光启亲自执旗,站在指挥台上。
巳时初,吉时。
“释放牵引索!”
十六根粗麻绳同时松开。巨大的气囊微微一颤,开始缓缓上升。起初很慢,慢得让人心焦。人群中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开始低声祈祷。
离地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氢气浮力正常!”地面观测员大声报告。
飞艇平稳上升,像一片巨大的羽毛飘向天空。当升至百丈高度时,徐光启挥下第二面旗:
“喷气机——点火!”
吊舱尾部,三台喷气机同时喷出淡蓝色的火焰。酒精剧烈燃烧的轰鸣声第一次响彻大周的天空——那不是自然界的任何声音,那是人类用智慧驯服的能量在咆哮。
飞艇骤然加速!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百姓们欢呼,无数帽子被抛向空中。
老秀才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列祖列宗在上……后辈……后辈上天了!”
吊舱内,赵铁柱紧握操纵杆。强烈的推背感将他压在座椅上,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下坠——不,是他在上升。房屋变成积木,人群变成蝼蚁,长江变成发光的丝线。他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景象:大地是弧形的,天空从湛蓝渐渐变成深紫。
“高度一百五十丈……三百丈……五百丈……”
观测员的报数声在地面回荡。飞艇已突破云层,地面上的人只能看见一个小黄点,拖着三道淡蓝色的尾迹,笔直冲向苍穹。
“一千丈!”
这已是飞鸟难及的高度。但飞艇还在上升。
赵铁柱的呼吸开始急促。舱外温度急剧下降,面罩内侧结了一层薄霜。他按照训练,拉下氧气面罩——那是用林凡传来的图纸制造的简易装置,通过化学反应产生氧气。
仪表盘上的指针在颤抖:高度、速度、气压、温度……每一项都在挑战人类从未触及的极限。
“一千五百丈……两千丈……”
地面观测站里,气氛凝重到极点。徐光启死死盯着望远镜,李淳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萧清月和林启华并肩而立,手握着手,母子俩的指甲都掐进了彼此的掌心。
“陛下,太后,”徐光启忽然转身,声音发颤,“据先帝传来的数据……两千丈已是‘平流层’下限。再往上,空气稀薄,飞艇可能……”
话音未落,观测员惊呼:“飞艇停止上升了!”
所有人抬头。
天空中,那个黄点悬停在某个高度,不再上升,但也没有下降。它静静地悬浮在深紫色的天幕下,尾焰依然在喷吐,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住了。
吊舱内,赵铁柱看着高度表:三十二公里。这就是极限了——氢气的浮力与稀薄空气的阻力达到平衡,喷气机也无法提供更多推力。
但他做到了。
他低头看向下方。从这个高度看,大地是一个巨大的弧形球面,东海的轮廓隐约可见,云层在脚下铺成无垠的白色海洋。太阳在东方,光芒刺目而纯净,没有一丝尘埃遮挡。
这就是……天的样子。
没有天庭,没有仙人,只有无尽的空间、耀眼的光、深邃的蓝。
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在田间指着天空说:“柱儿,天上有神仙,会保佑好人的。”
现在他知道了,天上没有神仙。
但地上有。
有那些造出这飞艇的工匠,有那些计算轨道的学士,有那个在异界送来技术的先帝,有那个敢让臣子飞天的太后和陛下。
他们就是人间的“神仙”。
赵铁柱咧嘴笑了,打开通讯铜管——这是用林凡传来的“真空传声”原理制造的简易装置,声音会顺着铜管中的真空传到地面:
“臣赵铁柱禀报:天路已探明,高三十余里,上无神仙,下无鬼魅。唯有……壮阔。”
地面,当这段话通过扩音铜喇叭传出时,万籁俱寂。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成功了!成功了!”
徐光启老泪纵横,李淳风仰天长揖,格物大学的学生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百姓们跪倒一片,不是跪天,是跪那个在天空中的凡人。
萧清月松开儿子的手,发现掌心全是汗。她望向天空,轻声说:
“林凡,你看见了吗?你的世界送我们火箭,我的世界……用自己的方式,也上天了。”
飞艇在平流层停留了十八分钟。
这十八分钟,是大周文明的一个纪元。
然后,赵铁柱关闭喷气机,飞艇开始依靠浮力缓缓下降。当它穿过云层,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夕阳正好为它镀上一层金边。
降落地点选在长江江面预先铺设的浮筏上。飞艇轻盈触水,气囊缓缓瘪下。吊舱门打开时,赵铁柱踉跄走出,腿一软,几乎摔倒。
但他站稳了。
面对涌上来的工匠、官员、禁军,面对远处如山如海欢呼的百姓,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飞天服,面向观礼台方向,单膝跪地:
“臣赵铁柱——幸不辱命!”
萧清月亲自走下观礼台,来到浮筏前。她扶起赵铁柱,仔细端详这个满脸风霜却眼睛发亮的汉子,朗声道:
“赵卿今日为大周开天路,功在千秋。朕封你为——飞天将军,爵一等,世袭罔替。另赐金万两,田千顷,于南京立‘飞天碑’,永志此日!”
欢呼声再次席卷长江两岸。
赵铁柱却摇头:“太后,臣不要金,不要田。臣只求……下次飞天,还让臣去。”
萧清月一怔,随即笑了:“准!”
当夜,南京城彻夜未眠。
酒楼茶肆里,人们谈论着白日的奇迹。说书人连夜编出新段子《赵将军三十二里探天途》,戏班子排演新戏《凌云记》。格物大学灯火通明,学生们激动地讨论着下一次飞天的改进方案——更高的气囊、更强的发动机、更长的停留时间。
皇宫里,庆功宴简单而隆重。
赵铁柱换上了新赐的将军服,坐在萧清月下首。酒过三巡,他忽然问:“太后,臣在天空时,曾想……若是先帝在世,看见今日,会说什么?”
满座一静。
萧清月放下酒杯,望向殿外星空,许久,才轻声说:
“他会说——‘这才只是开始。’”
是的,开始。
三十二公里的亚轨道飞行,在林凡的世界里只是孩童玩具。但在大周,这是人类凭借自己的智慧、用自己的工艺、在自己的时代里,第一次真正挣脱大地的束缚。
它意味着:这个文明,没有被困在历史的循环里。
它抬头看了天空,然后,真的上去了。
宴席散后,萧清月独自来到宫中最高的观星台。她通过星门通讯器,将今日的所有记录——飞艇图纸、飞行数据、地面观测报告,甚至百姓欢呼的录音——全部传输过去。
林凡的回信在半个时辰后传来,只有一句话:
“告诉启华,他父亲为他骄傲。”
萧清月看着这句话,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悲伤,是释然。
那个男人在另一个世界推动着火箭升空,她在这个世界放飞了飞艇。两条路,两个方向,但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星辰。
而他们的儿子,将继承这两条路。
将成为一个既懂得火箭方程、也懂得飞艇浮力;既见过卫星地图、也亲眼目睹过三十里高空的壮阔;既能在现代实验室里操作计算机、也能在古老朝堂上权衡天下的——
真正的,两个世界的君王。
夜风吹过观星台,远处长江涛声隐隐。
萧清月望向东方,那里,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
天的尽头,有一颗星特别亮。
她知道,那不是星星。
那是“归途二号”飞船,在近地轨道上,静静等待着与大周的飞艇——在未来某个时刻,在更高的天空里,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