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县城苛税 青街刀影
刚跨过城门的门槛,世界便被生生劈成两半。
城外是腐臭与死寂的炼狱:墙根下的骸骨泛着青白,抢食尸体的流民眼神麻木如兽,野狗叼着断臂在尘土里狂奔,每一口呼吸都裹着死亡的气息。
而城内,是人来人往,算不上繁荣,但也是路人皆也衣穿,江南小县城的景象,路上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有商铺林里经营,酒楼欢歌笑语,红楼飘香。
穿短褂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鼓声清脆;绸缎庄的老板扒着门帘吆喝,手里的绫罗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
街角的包子铺冒着热气,白面馒头的香气混着酒楼飘来的酒肉香,漫在空气里——这景象,竟比力海县的太平年月还要鲜活几分。
可这份鲜活,落在元满一行人眼里,却比城外的腐臭更令人刺骨。
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书生捧着书卷走过,鞋面干净得没有泥点,他皱着眉捂住鼻子,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门洞的阴影里,正有个流民想往城里爬,却被兵丁一脚踹回城外,那流民摔在地上,没了声息。书生却像没看见似的,转身进了酒楼,与里面的人高声谈笑起来。
正走着,一阵哭骂声从巷口传来。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两个汉子正揪着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往外拖,汉子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李爷!这是我娘的救命粮!我把地都卖了,怎么还欠人头税啊?”
领头的汉子斜着眼笑,一脚踹在汉子膝盖上,汉子“噗通”跪下,“这个月开始三税了,你交了头两税,还差一税,这粮食就算是三税了,要是不给,你们就出城去吧。”他夺过布包,一脚踹倒汉子,扬长而去。
前面几十步的粮庄柜台后堆着半人高的粮袋,袋口露出的麦麸,粟米,陆陆续续有人来购粮。
而不远处的馒头铺前,时不时有人来购买,白面馒头的热气飘得很远,飘过了高高的城墙。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挑着担子路过,担子两头是空空的菜筐。
这个叫李爷的汉子看见他,突然喝住:“李家汉子,你这月的‘城防税’还没交,明天再不交,就别想进城卖菜了。”李菜农身子一僵,连忙陪笑:“李爷,这是今天卖菜的钱,你收好,谢谢您宽限了我两天。”
李爷“哼”了一声,没再为难,颠了颠手上的铜板,对着两个手下说,“走哥几个喝花酒去。”
那被踹倒的汉子终于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巷深处走,那里有间漏风的破屋,隐约能听见老妇的咳嗽声。
队伍往前走时,路过红楼的的时候,几个穿绫罗的丫鬟正往外泼污水,溅在路过的乞儿身上。
几个乞儿缩着身子不敢躲,却被丫鬟们笑着推搡:“脏东西,离远点!别污了小姐的马车!”乞儿跌在地上,怀里揣着的半块发霉的馒头滚了出来,被一只野狗叼走——那野狗是从城外钻进来的,嘴角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却在红楼门口不敢放肆,夹着尾巴跑了。
元满回头望了眼城门,城外的骸骨堆在阳光下泛着青白,城里的白面馒头热气正浓。李爷几人进了巷口的花楼,欢声笑语,呻吟浪调很快飘了出来,混着破屋里的咳嗽、酒楼的欢笑,缠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县衙的朱门越来越近,门楣上的“明镜高悬”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元舒命众人留着县衙门口,元舒才走上台阶,举手抱拳,“请问县令大人可在,淞江县押解要犯过境,特来请盖通关印信。”递上腰牌印信。
台阶上的两个衙役对视一眼,接过递上来的腰牌印信,然后拱手对着元舒道:“原来是元游缴,请稍等片刻,我进去通传。”他的目光偷瞥过衙门口的囚车,见吴有德和朱国富缩在里面,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却没敢多问便拿着腰牌印信进来衙门深处。
没等片刻,县衙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公服、腰束革带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正是县衙师爷周文彬。
他见元舒立在台阶下,先是拱手行了个礼:“元游缴远道而来,辛苦。方才衙役已通传,淞江县押解要犯过境是吧?鄙人是师爷周文彬。”
元舒点头,将早已准备好的通关文书递上前:“周大人,在下正是押解犯人过境,这是淞江县衙出具的押解文书,另有腰牌为证,烦请师爷查验。”
周文彬的目光先落在元舒押解文书上,又扫过一旁立着的张幽远,对方穿着制式差役服,显然是随行的公差。
他立刻收敛起客套,对着元舒拱手:“游缴亲自主持押解,想必是要犯无疑。”说着接过元舒递来的文书。
“周师爷,按朝廷规制,先验人犯,再核文书。”元舒声音沉稳,冲张幽远抬了抬下巴。
张幽远立刻上前一步,掀开囚车挡板,铁链碰撞声刺耳。“吴有德男,方脸,38岁,左眉黑痣;朱国富男,微胖,43岁右手有胎记。”他指着二人报出体貌特征,与文书附件“要犯名录”上的记载分毫不差。
周文彬快步走下台阶,隔着木栏核对片刻,又伸手摸了摸囚车封条——“淞江县衙封”的字条平整,边角骑缝印清晰,没有撬动痕迹,这才点头:“人犯与封条均无误。”
他翻到文书中间的“行程节点”页,指尖点在“预计过境永和”的日期上:“元游缴,你们比预计早了三天。”按规矩,押解超时一日需向途经州县报备,超时三日即视作‘人犯走失’,到时候朝廷顺着文书查,哪个路段丢的哪个路段就是首责地段,朝廷刑部就会派九扇门高手下来彻查,像这种需要游缴亲自押解的重犯,他可不敢耽误。
“请容我进去备案,签押,盖章。”周文彬说完朝县衙里走去。
周文彬踩着青石板快步进了县衙,转过仪门便直奔吏房——案头早已摞着厚厚的簿册,最顶上那本正是《押解核验台账》。他抽开抽屉,翻出“永和县衙”的铜印与朱砂盒,又从卷宗堆里找出“九扇门督办重犯名录”,“吴有德通匪谋逆”的条目,眉头不自觉皱了皱——这种牵涉通匪的重犯,哪怕提前到境,也得把手续办得滴水不漏。
他先将元舒的游缴腰牌与文书放在案头,提笔在台账上写下“淞江县游缴元舒,押解重犯吴有德、朱国富”,又对照文书上的“预计过境日”与“实际到境日”,在备注栏注明“提前三日抵境,人犯封条无误”。写完反复核对三遍,确认日期、姓名、罪名均无错漏。有进来后院,把事情禀明了县令罗梓泽,盖了县衙印记。
又匆匆回来才拿起狼毫笔,在文书“核验意见”栏写下“人证相符,封条完好,准予通行”,落款处签上“县令罗梓泽”,字迹端得一笔不苟,他又将腰牌与文书一并塞进牛皮封袋,封袋口盖了个“核验无误”的小印,这才松了口气——有这全套手续,就算日后真出了岔子,永和也能摘清干系。
出县衙时,周文彬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些,手里的封袋攥得紧实。“元游缴,让您久等了。”他快步走下台阶,将封袋递过去,“备案已录,文书签押盖章完毕,您过目。”
元舒接过封袋,没立刻打开,只是指尖捏了捏封袋口的小印,冲张幽远抬了抬下巴。张幽远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拆开封袋,抽出文书核对:核验意见、签名、印章样样齐全,台账记录的副本也附在后面。“大人,没问题。”
“那就好。”周文彬松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些真切的笑意,“提前到境是好事,给后续行程留了缓冲,总比超时强——九扇门的规矩,咱们基层吏员可扛不住。”他瞥了眼囚车,又压低声音,“城外往西北的官道最近还算太平,就是别绕去黑松林,听说有流民聚在那儿,虽不敢劫官差,却容易耽误脚程。”
元舒点头致谢:“多谢周师爷提醒,我们这就启程。”
“动侧便门开着,直接走那边,避开城门的流民,能省点功夫。”周文彬对着衙役喊了声,“去送元游缴的队伍出城,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衙役应声领命,在前头引路。元舒翻身上马,张幽远赶着囚车跟上,元满和朱陆海坐在后面粮车上,唐斯水、费斯楠等人护在两侧,队伍踏着尘土往西侧便门走去。
周文彬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囚车的轮廓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县衙——他得赶紧把今天的核验记录抄录一份,还要派人送去南阳郡府备案,重犯过境的事,宜早不宜迟。
衙役领着众人来到西门,和守卫沟通清楚,便让众人启程上路。元舒抱拳谢过,打马出城,张幽远路过的时候递过一锭白银,带路的衙役颠了颠,放进衣服里,喜笑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