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儿子自杀

母亲在ICU里撑了不到三天。第三天夜里，监控仪器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医生护士冲进去抢救，但终究没能把人拉回来。医生说是心源性休克合并多器官衰竭，走得不算痛苦。但元满知道，母亲是心碎了，跟着父亲和孙子一起去了。

三天内，父母双亡。元满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机械地签字，联系殡仪馆，处理那些冰冷繁琐的后事。妻子大部分时间被药物强制镇定，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茫然，不认识人，或者突然惊恐尖叫，需要护士按住。儿子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喝点流食，眼神偶尔会聚焦；坏的时候，整夜整夜地惊醒，尖叫，浑身冷汗，需要注射镇静剂才能勉强入睡。心理医生私下摇头，说孩子的自我封闭越来越严重，对外界的感知和反应正在急速退化，有严重的抑郁和自杀倾向，必须24小时严密看护。

元满不敢离开医院。他卖了父母在老家的房子，那是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加上公司那点微薄的补偿金，勉强支付着医院的天文数字账单，但眼看也撑不了多久了。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几天没换，散发着馊味，像个流浪汉。护士和同楼层的病人家属看到他，都下意识地绕开走，眼神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畏惧和疏离——这个人身上笼罩的死亡和绝望气息太浓了。

处理完父母火化的手续，将两个小小的骨灰盒暂时寄存在殡仪馆，元满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医院。他先去了妻子的病房，妻子刚打过针，睡着了，但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然后，他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心理科病房。儿子的病房是单独一间，门口有护士站，按理说应该有人值守。但此刻，护士站里空着，可能去别的病房处理事情了。元满心里莫名一紧，快步走过去，拧了拧门把手——没锁。他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窗户开着，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一点暖意吹进来，拂动淡蓝色的窗帘。儿子元辰背对着门，站在窗边。他穿着宽大的蓝色条纹病号服，显得人更加瘦小单薄。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外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和远处林立的高楼剪影。夕阳的余晖给他瘦削的侧影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那画面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近乎圣洁的宁静。

“元辰？”元满轻轻唤了一声，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他慢慢走过去。

儿子似乎没有听见。他依旧看着窗外，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脚，踩上了窗台下方的暖气片。老式病房的窗户没有安装防护网。

“元辰！你要干什么？！”元满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冰冷一片。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儿子衣角的那一刹那，元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其短暂，却让元满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留恋，甚至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洞，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仿佛这具躯壳里所有的情感、记忆、痛苦，都已经被消耗殆尽，只剩下最后一点驱使这具身体完成某个动作的本能。

然后，在元满撕心裂肺的“不要——！”的惨嚎声中，在窗外骤然响起的、不知哪辆车尖锐的鸣笛声背景里，那个小小的、蓝色的身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又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轻盈地，义无反顾地，向前一跃，消失在了窗户框出的、那片绚烂而残酷的晚霞背景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楼下传来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通”一声重响，并不巨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元满的耳膜上，砸进他的灵魂深处。随即，是楼下行人惊恐的尖叫，汽车急刹车的刺耳摩擦声，瞬间打破了傍晚的宁静，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海洋。

元满扑到窗边，半个身子探出去，向下看。楼下水泥地面上，那抹蓝色是那么刺眼，像一朵瞬间凋零的、诡异的花。小小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身下，深红色的液体正迅速漫延开来，在灰色水泥地上晕开，越扩越大。

“啊——！！！！”元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哀嚎，那声音里饱含的绝望和痛苦，让整个楼层都为之震动。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窗边，双手死死抠着窗台边缘，指甲崩裂，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大张着嘴，想要呼吸，却只有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割进肺里，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剧烈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走廊里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护士的惊呼，其他病房开门查看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模糊了，远去了。元满的世界，只剩下窗外楼下那摊迅速扩散的红色，和儿子最后那个空洞平静的眼神。那眼神在他脑海中无限放大，循环播放，每一次循环，都将他残存的理智和生命力撕碎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阵更加凄厉、癫狂的尖叫和哭嚎由远及近，伴随着护士的劝阻和拉扯声。是妻子。不知是听到了动静，还是冥冥中的感应，她竟然挣脱了看护，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她头发散乱，病号服歪斜，赤着脚，看到瘫在窗边、面如死灰的元满，又看到大敞的、空荡荡的窗户，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扑到窗边。

“辰辰——！我的辰辰——！！”她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去，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伸出手，徒劳地向楼下抓挠，仿佛想把儿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宝宝！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啊！你回来！你回来啊——！”

几个护士和护工冲上来，死命把她往后拉。妻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着，哭喊着，指甲在护士手臂上抓出深深的血痕。“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儿子！他在下面！他冷！他害怕！辰辰——！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她被强行拖离窗边，按倒在地。她依旧不放弃，像濒死的鱼一样在地板上扭动，用头“咚咚”地撞着冰冷的地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嘴里发出不成调的、破碎的哀鸣和诅咒：“天杀的……还我儿子……你们都去死……一起去死……哈哈……辰辰，等等妈妈……妈妈马上来……马上来陪你……”

她的眼神彻底散了，时而狂乱，时而呆滞，嘴角流着涎水，脸上混合着泪水、鼻涕和撞出的血，状若疯魔。最后，在一声高亢到极致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嘶喊之后，她猛地抽搐了几下，白眼一翻，昏死过去，被医护人员抬上了移动床，紧急送往抢救室。

元满依旧瘫在窗边，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他呆呆地看着妻子被抬走的方向，又缓缓转头，看向楼下。警车和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已经闪烁起来，人群远远围成一个圈。有人用白布盖住了那小小的身体。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意义。父母死了，儿子跳楼了，妻子疯了，工作没了，家毁了。他曾经拥有和珍视的一切，都在这个傍晚，随着儿子纵身一跃，彻底烟消云散。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楼下那被白布覆盖的小小凸起，然后，缓缓地，关上了窗户。

“咔嚓”一声轻响，隔断了窗外的喧嚣，也仿佛隔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元满站在空荡荡的病房中央，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惨白的墙壁和地板上。

他没有哭，没有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剩下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虚无。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沾着血污和灰尘、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他转过身，迈着异常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病房，走进了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背影决绝，仿佛走向另一个，更加深邃无边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