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地龙斗水妖、风雷齐啸
元满双手往天上一推,袖中两道土黄色的小龙虚影没入地里。大地震颤。不是裂脊山魈那种火焰弹砸地的震颤,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的震颤。地面裂开两道缝,土黄色的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碎石和沙砾冲上天去。
两条五丈长的土黄色龙影从裂缝中冲天而起,龙身每转一圈,光芒就亮一分。转了三圈之后,两条龙影已经亮得刺眼,周身的土系力量凝成了实质——真正的龙鳞,一片叠一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如刀;龙角从头顶长出,粗壮弯曲,角尖泛着暗金色的光;龙爪张开,五趾分明,趾甲如钩;龙睛土黄,瞳仁竖直,龙口微张,露出两排成人手臂长的森白龙牙。
两道龙影在半空中盘旋而上,尾尾相缠,轰然合并。土黄色的光从合并处炸开,将整片盆地的天空照成一片土黄。光散去之后,一条十丈长的巨型地龙悬在半空中,龙身比水桶还粗,龙鳞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周身的土系力量如浪潮般涌动。
地龙仰天长啸。龙吟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地底下出来的。整片盆地的地面都在震颤,碎石从地上跳起来,裂脊山魈的阵型被龙吟声冲开了一道口子,站在最前排的几只小魈被声浪掀翻在地。龙吟声传到了戈壁尽头,传到了海面上,海水被声浪推出一圈圈涟漪。
盆地里还活着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坤泽安撑着身体站起来,衣袍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看着那条地龙,眼眶发红,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方惊鸿握着断剑,赵元启攥着紫剑,两个人都仗剑而立,衣袍被雷光烧得焦黑,但他们站着,看着那条地龙,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姚凌溪从碎了的药鼎旁边爬起来,柴沓山和阎巨峰躺在身后,瞿清和趴在地上,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诸葛巧川星光重燃。苗彩蝶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天空。百蛮山、混元派、崆峒派还活着的人,也都撑着站了起来望着地龙。
所有人都看着那条悬在半空中的地龙。那是他们现在能够看到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是这片焦土上最后的一点希望。
地龙动了。它朝着天空那三头巨妖猛扑过去,十丈长的龙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土黄色的残影,龙爪张开,龙口大张,龙尾绷直,速度快得看不清——然后它停了。
一只黄色的水妖王抬手,五指张开,隔空一握。地龙离水妖王还有几十丈远,龙身猛地一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土黄色的龙鳞在无形的压力下向内凹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裂纹从龙颈蔓延到龙尾。地龙挣扎,龙尾乱甩,龙爪在空中乱抓,龙口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但它动弹不得。
水妖王五指合拢,地龙在半空中炸开。泥沙、碎石、碎裂的龙鳞、折断的龙角,像下雨一样从天上洒下来,被风吹散。不到一个呼吸。
盆地里没有人说话。死一般的寂静过后,那些还能动弹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突然惊醒,连滚带爬地拉起身边的同伴,疯了一样朝着盆地外逃窜。他们都看清了——那条凝聚了玄机门小师叔祖力量的地龙,连水妖王的身都没能靠近,就被隔空捏碎。不是酣战之后的落败,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碾压,像碾死一只蝼蚁那样简单。
元满没有看到地龙碎的那一刻。地龙冲出去的瞬间,他便已经转身,眼底没有丝毫侥幸,只有早已盘算好的决绝。他一把抓住张栀夏的手腕,不等她反应,便将她甩上木鸢,自己紧随其后跃了上去,精神力灌进木鸢的阵眼之中。机身一震,贴着地面蹿了出去。
他不知道地龙能撑多久,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九品大佬真正出手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在淞江的时候,他只看到过九品对九品的恐怖对垒,山崩地裂,淞江县一个城区被炸了,那还只是余波,二十万人死了差不多十五万。
逃。必须逃。这是元满此刻唯一的念头,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逞强。他要带着张栀夏逃出去,哪怕身后是炼狱。
“假传待命。”
这是他压箱底的控场技能,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却能短暂限制强者的动作。他赌的就是这技能能撑住十五分钟,能给他们争取一丝逃跑的时间,更希望那三头巨妖十五分钟以后会像放个屁一样放过他们。
水妖皇抬起的右臂僵在半空中,一颗雷球在它手中凝聚。两只水妖王掌中正在凝聚的靛青色雷电也停滞了。三头巨妖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但它们手上的雷电已经落了下来。
水妖皇右臂抬起的那一刻,掌心中那颗早已凝聚成型的惨白色雷球便已经脱离了它的掌控,从天空中轰然坠落。和先前一样,雷球在空中快速分裂,一分二、二变四、四变八。八颗惨白的雷球带着灼烧空气的噼啪声,如同末日的流星,朝着盆地之中砸去——那是雷光燋狱,风雷齐啸的第一式。
紧接着,两只水妖王掌中停滞的靛青色雷电也冲破了技能的限制,从天空中笔直插下。同样是一分二、二分四、四变八,十六根靛青色雷柱交织着惨白雷光,铺天盖地,将整个盆地的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淡紫色——这是狂雷天牢,困住一切生灵,不给任何逃窜的可能。
更恐怖的是,盆地的地面再次剧烈震颤。三道粗壮的十丈飓风从地面冲天而起,狂风呼啸,裹挟着黄沙与碎石,朝着四周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地面被刮出深深的沟壑,那些还在逃窜的人被狂风一卷,瞬间抛到高空,空中有雷电飞舞——这是龙卷旋风,与雷光燋狱、狂雷天牢交织在一起,正是水妖皇与两只水妖王联手的杀招,风雷齐啸。
这般景象,和元满记忆中三国群英七里那毁天灭地的特效一模一样。雷光漫天,惨白与靛青交织,照亮了整个天际;飓风肆虐,黄沙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彻底遮蔽。天地间只剩下雷电的噼啪声、飓风的呼啸声,还有大地撕裂的轰鸣声。磅礴的毁灭之力席卷全场,连空间都在微微震颤,仿佛整个天地都要被撕裂。
元满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灼热气息,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剧烈震颤。木鸢的机身被气流冲击得不停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飓风卷走。他死死咬着牙,将精神力都灌进木鸢之中,任由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衣袍。
身后的惨叫渐渐微弱,最后彻底被风雷的声响淹没。元满心中清楚——盆地里的人,那些还在逃窜的人,那些曾燃起希望的同伴,坤泽安、方惊鸿、诸葛巧川、苗彩蝶……所有人,都已经被这一发风雷齐啸吞没,连尸骨都不会留下。没有例外,没有侥幸。在水妖皇的绝对力量面前,所有抵抗、所有逃窜,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栀夏蜷缩在元满身前,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腰,脸色惨白如纸。她不敢看身后的惨状,只能死死盯着元满的脸:“景满哥哥……”她轻轻把脸挨近元满宽厚的胸膛。又是这个胖乎乎的不帅的人,把她从地狱一般的雷域中拽了出来。自己还是要变强。
前方的戈壁依旧一望无际,没有尽头。阳光被身后的雷光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元满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路,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无力感——他以为自己有系统技能就可以在这个异世界混下去,以为自己能护住身边的人。可在水妖皇这般九品高手的绝对力量面前,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算计,都显得如此可笑。
风雷的声响渐渐远去,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却牢牢缠绕着元满和张栀夏。木鸢在空中划出一条白线,时不时还会跳跃一下。元满知道,他们的逃跑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比盆地更可怕的绝望。
元满死死掐算着时间。他对“假传待命”的时效心知肚明,十五分钟的时限,全靠系统的强制性,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敢懈怠。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只求能再快一点,再远一点。
张栀夏把头轻轻靠在这个小胖子的胸口前。不管去哪里,不管面对什么,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有那么一瞬,她想,能和景满哥哥死在一起,也是很好的。
没有任何预兆,天空中突然掉下来八颗惨白的雷球,十六根靛青色的雷柱。
元满停下了木鸢。多么可笑的逃跑——自己没命地跑,在真正的大佬面前,只不过是瞬息而至而已。他把张栀夏紧紧搂在怀里,希望自己能够撑到大佬玩腻了自己走。他从系统空间里抓了一把补气丹丢进嘴里,撑开“鬼面盾”,又开了“预留退路”——两个技能都开了吧,死马当活马医了。
雷球下来了,带着毁天灭地的撕裂感。视线、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靛青色的雷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头顶、脚下、身前、身后、左边、右边,填满了整个空间,没有死角。
张栀夏就在他身前,身子和他之间只隔了一丝的距离。但那一丝的距离,就是鬼面盾穿过的距离。
张栀夏的脸还贴着他的胸口,但雷光从光罩外面涌过来,从她的后背、肩膀、头顶同时穿进去。元满听到了一声很轻的闷哼——不是惨叫,不是哭喊,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声音。
他低头。张栀夏还靠在他胸口,脸埋在他的胸前,双手还搂着他的腰。她的手指在痉挛,但没有松手。靛青色的光从她的身体里透出来,从后背、肩膀、头顶透出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半透明。南明离火从她身体里涌出来,金红色的光与靛青色的光撞在一起,两种颜色在她身上交织、撕咬、燃烧。这一刻,她笑得很真心,也很珍惜。
元满想把张栀夏也罩进来,可系统技能不允许,它只能护住他自己。
“栀夏!”他喊她。
张栀夏的脸还埋在他胸口,没有抬起来。她的手从他衣襟上滑下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南明离火从她的掌心涌出来,金红色的光越来越亮,烈度越来越高,将靛青色的雷光逼退了几寸。但雷光太多了,太密了,无处不在。金红色的光在靛青色的海洋里挣扎,像一盏灯在暴风雨中燃烧。
张栀夏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手指开始,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变成光。她的指尖最先消失,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元满看到她的手在光里融化,一点一点化为金红色的火星,飘散在靛青色的雷光中。
“栀夏!”他伸手去抓她的手,但他的手从她的手腕上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抓到。她的手腕已经是光的了,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金红色的虚影。
张栀夏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了——泪早就在雷光中蒸干了。脸上也没有灰了——灰也在雷光中烧没了。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南明离火的光,是她自己生命最后时刻燃烧出来的光。
她看着元满的脸,从他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
“景满哥哥,”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一字一句,没有被雷光吞没,没有被飓风卷走,清清楚楚地传进元满的耳朵里,“你记不记得,在洪灵洲,你烤的肉太焦了,我说我烤的咸了,你说正好。”
元满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她的脸上。泪刚碰到她的皮肤就被雷光蒸发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以后吃不到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像一朵花在雷光中盛开了最后的一瞬。
她的身体从腰部开始消散。腰以下的部分变成了金红色的光,在靛青色的雷光中旋转、升腾、散开。她的双腿没有了,下半身没有了,胸口以下只剩下一团光。她的手还搭在元满的肩上——不对,那不是手了,是两团光,金红色的,温热的,轻轻贴在他的肩膀上。
“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那泪还没掉下来就被雷光蒸发了。
元满的嘴在动,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有点怕,”她的声音开始抖,但她的脸还在笑,笑得很用力,“一个人走很怕。”
元满终于挤出了一个字:“栀——”
她的名字没有喊完。
张栀夏的脸从下巴开始消散。消散到嘴唇,消散到鼻子,消散到眼睛,消散到额头。她最后还留在世间的表情是笑着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一朵花被风吹散了最后的花瓣。
金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靛青色的雷光吞没了她原来站着的位置。元满的双臂圈着虚空,怀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手的金红色火星从指缝间溜走,飘散在风中,再也没有了。
雷光从元满身上碾过去。木鸢的木板一块一块崩解。下一刻,元满被雷光笼罩,雷电与鬼面盾的碰撞发出金色的光,把他裹成一个金色的圆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长……
元满很累。他不记得开了多少个鬼面盾了。精神力还有160/4100。他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
黑暗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