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四方义军
小六识趣地跑去厨房拿了两只碗和一双筷子回来。赵天雄给元满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两人就着卤牛肉喝了起来。
喝了几口酒,赵天雄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靠在藤椅上,端着酒碗,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枣树上,慢悠悠地说:“你这两天窝在家里,怕是还不知道外面的风声吧?”
“什么风声?”元满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等着他说下去。
“四方义军的事。”赵天雄慢慢的说,“闹得更凶了。东边角、亢、氐、房、心、尾、箕七路,已经打下了好几个县城了,当地的官府跑的跑、降的降,地方上派去的平乱军队,打了好几仗,互有胜负,但就是压不下去。北边斗、牛、女、虚、危、室、壁七路,占了草原边境的几个县城,虽然还没成大气候,但势头已经起来了。西边奎、娄、胃、昴、毕、觜、参七路,借着吐蕃和西域的乱局,也占了好几个县。南边鬼、柳、星、张、翼、轸七路,更是也是如此,朝廷在南边的控制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元满端着酒碗喝了一口。他虽然从李威程那里听过一些风声,但没想到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怪不得老皇帝要把兵权下放到州牧的地方上去。
“上次的事情后,各地商户从京都离开了很多。”赵天雄丢了口牛肉到嘴里,“算是各地乡绅,都在支持地方势力了。”
这事当时秦酒走的时候元满就已经预料到了,倒没什么稀奇的,偌大一个京都人口五百万往上,走几个商户,元满并不觉得会怎么样。
赵天雄嚼着牛肉,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外地来的商户,上次户部那事闹完之后,陆陆续续就撤了,你小子别以为这是小事情。”
“我没有看轻,这事怎么说呢,有好有坏吧!”元满想的是,万事都有好坏。
赵天雄咽下牛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这些人回去之后,他们有银子、有关系、有门路,本身地方上就有势力,现在全部银钱、人员收回去了。”
元满没有接话。他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桂花酿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但尝着没方才那么香了。他放下碗,隔了一会儿才问:“这跟四方义军有什么关系?”
赵天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棵老枣树上:“关系大了。义军要粮草、要兵器、要银子,光靠抢能抢多少?可要是地方上的乡绅和商户暗中支持,那就不一样了。商户从京都带回去的不只是银子,粮食,还有人心。”
赵天雄继续说:“上次户部那事闹完之后,商户们算是看明白了——京都的朝廷靠不住。今天能卡商户的银子,明天就能抄商户的家,算是对朝廷失望了吧。”
元满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他听懂了赵天雄话里的意思,这就算是乱世的征兆之一了。
以往天下安稳,皇权在上,中枢一纸政令便能通达四海,地方乡绅商户依附朝堂、敬畏官府,哪怕层层盘剥,也只会隐忍顺从,不敢滋生异心。可如今,朝堂先是放任文官集团把持财权、肆意压榨商户,而后又为了通商大局无视忠谏、牺牲百姓,一桩桩、一件件,彻底打碎了地方势力对中枢的最后一丝信任。
人心一旦散了,江山的根基,就真的松了。
“以前地方乡绅最怕造反,觉得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宁可破财消灾,也不敢触碰半分红线。”赵天雄的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现在不一样了。官军平乱,要粮要饷,层层摊派,苛捐杂税压得商户乡绅喘不过气;反观四方义军,占了县城起码不会乱动这些乡绅、富户。”
“两相一比,谁更值得依附,人心自然就偏了。”
元满缓缓收回悬空的手,将酒碗轻轻搁在石桌上,碗底与石面触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此前只看到义军攻城掠地、祸乱州县的表象,却从未深究背后的根源。如今经赵天雄层层拆解,才看清这看似燎原的内乱,从来不是简单的匪寇作乱,而是朝野失德、民心背离后的必然结果。
朝廷失了公信力,官军失了民心,自然而然,就给了四方义军趁势而起的绝佳机会。
“商户回乡带财、乡绅暗中接济,等于给四路义军源源不断输血。”赵天雄抬手摩挲着酒碗边缘,语气凝重,“官军这边,户部被八大家把控,军饷粮草常年克扣短缺,士兵饥寒交迫、军心涣散;义军那边,粮草充足、器械更替有序,还能收拢无数流离百姓、溃散兵卒。”
“此消彼长,别说地方杂牌守军挡不住,就算是十二侯的精锐抽身来剿,也未必能快速平定。”
元满沉默点头。
他终于彻底想通,为何朝廷明知义军坐大、隐患无穷,却始终不肯全力镇压。
不是不想,是根本做不到。
朝廷精锐尽数被四边外族战事牵制,北疆、西域、南疆、海疆处处吃紧,无兵可抽、无力可分;地方州牧手握下放兵权,却各怀心思、拥兵自重,只会敷衍平乱、保全自身,不愿损耗自家实力;中枢文官只顾着垄断商贸暴利、维系派系权柄,对地方乱象视而不见、刻意粉饰。
整个大乾,从上到下,无一齐心,无一实干。
“更要命的是,四路义军已经不满足于占地割据了。”赵天雄压低声音,抛出一个更凶险的消息,“我收到消息,东西南北二十八宿义军,已经开始暗中互通消息、彼此联络。”
元满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吃惊。
此前四路义军各自为战、互不统属,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分散零散,难以形成致命威胁。可一旦四方联手、遥相呼应,便是真正席卷天下的乱世洪流。
他心里瞬间通透,这一天的到来,根本不是意外,只是早晚的必然。
随之而来的,是一层更深、更刺骨的寒意爬上心头。
外敌犯边、异族入侵,是边疆战事,是朝堂功绩簿上的胜负,无论输赢,地方官员都必须据实加急上报,谁敢瞒报便是通敌死罪。可四方义军作乱、州县沦陷、民心背离,是内政糜烂,是治下失职。
天底下的官员,从来都分得清利弊。
报外敌,是为国戍边,纵然战败,也可归咎于兵力不足、外敌强悍,无过大罪责;报义军,是治下无方、安抚失当、管控不力,是实打实的无能失职。
如今义军连片割据、暗中合流,早已不是零星匪患,一旦据实层层上报,从地方州县到中枢六部,所有官员都要担责受罚。轻则贬官削职,重则抄家问罪。
没有人会主动给自己扣上无能的帽子,更没有人会主动葬送自己的仕途与家族前程。
不用多想,元满便已然看清朝堂上下的心照不宣。
地方官吏只会层层捂盖子、刻意粉饰,将沦陷县城说成流民滋扰,将义军合流说成零星散寇;中枢文官集团更是乐见其成,顺势截留真相、篡改奏报,只报小胜、不报大败,只报维稳、不报溃烂。
他们宁可任由义军慢慢坐大、蚕食山河,也绝不肯让一纸实情,毁了满朝文武的体面与权位。
那高高在上的老皇帝,身居深宫、坐拥天下,看似掌控四海,实则早已被满朝文武隔绝在真相之外。他所见的国泰民安、局势可控,从头到尾,都是百官联手编织的一场虚假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