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事情原委
漫天黑雾彻底消散,萦绕在心头的死寂寒意终于褪去。
劫后余生的张燕姿与小翠回过神来,再看向高空那道胖乎乎的少年身影,眼底只剩极致的敬畏与感激。
二人不敢有半分怠慢,双双屈膝,对着半空郑重叩拜。
“多谢恩公搭救!”
清脆又带着几分后怕的声音在雪原之上响起,诚恳至极。
元满驾驭木鸢缓缓降落,身形落地,气敛风平,周身没有半分磅礴威势,依旧是那副体态圆润、模样稚嫩的寻常少年模样,仿佛方才那撼动天地的除魔之举,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看着跪拜在地的二女,神色平淡,随口道:“举手之劳,不必多礼,起身吧。”
二女这才缓缓起身,只是看向元满的目光,依旧满是敬畏,不敢有半分小觑。
张燕姿玉拳紧攥,眸中恨意翻涌,不顾身躯虚弱,再度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决绝与恳切:“求恩公帮我报仇!”
稍稍平复心绪后,张燕姿压下心中波澜,主动开口,将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道出了整件事的完整原委。
原来,张燕姿并非寻常江湖女子,乃是察尔右后旗边关守将张利策的独女,出身将门,自幼习武,性子刚烈。身旁丫鬟小翠,是自幼陪她长大的贴身侍女,忠心不二。
此前北疆战火骤起,蛮族大举入侵,边关防线溃败,察尔右后旗边关失守。其父张利策死守城关,浴血奋战,最终寡不敌众,战死沙场,以身殉国。
城破之后,兵败城摧,乱军横行,张燕姿与小翠来不及撤离,不幸落入毛遂部手中,成了阶下囚。
所幸当夜局势混乱,有外敌趁夜偷营劫寨,毛遂部守军仓促应战、防线大乱,看管松懈。张燕姿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带着小翠拼死突围,连夜逃出敌营,一路向南亡命奔逃。
逃亡途中,二人筋疲力尽、身无依托,恰逢北上经商的周氏父子一行。
彼时的张燕姿历经战乱、身陷绝境,早已心力交瘁,见周氏商队人多势众、行路规整,只当是乱世之中的良善客商,遇见了救命恩人,心中倍感庆幸,全然放下戒备。
她却不知,周怀仁初见她时,便被她清丽绝色的容貌打动,心生龌龊贪念,假意伸出援手,愿意收留二女同行,实则暗藏祸心。
起初周怀仁只想将这貌美女子占为己有,可途中偶然打探到张燕姿的来历,知晓她是从毛遂部逃出来的罪人,瞬间心思大变。
毛遂部正是北疆一带势力不错契丹部族,垄断了大半北疆商路,寻常商户根本不敢招惹。
为了攀附蛮族势力、换取长久的通商便利、保住自家商队在北疆的生意,周怀仁顿时舍弃了那点儿女情长,生出了卖人求荣的歹毒心思。
他暗中联络毛遂部,打算将张燕姿押送回去,以此讨好部族高层,换取商路特权。
天幸苍天有眼,周怀仁父子密谋之时,被偶然路过的张燕姿听了个真切。
一朝善意相托,换来的却是背信弃义、卖身求荣。
将门女子,性如烈火,最恨背叛阴私。得知真相的张燕姿又惊又怒,心如冰彻,趁着夜色果断带着小翠再次出逃。
她一路逃亡休养,待到身体恢复,在这片雪原再度撞见周氏商队。血海深仇、背信之恨涌上心头,她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提刀上前,拼死搏杀,欲斩尽背信弃义之人,讨回所有公道。
只是她毕竟人单力薄,力斗十余护卫,终究难以取胜,反倒身陷险境。若非元满恰巧路过、出手相救,今日她与小翠,早已葬身黑雾魔物之口,尸骨无存。
一番娓娓道来,字字句句皆是血泪与委屈。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二女单薄的肩头,更显身世凄凉。
听完她一番血泪哭诉,元满脸上依旧不见半分动容,眼底唯有一片清明沉静。
乱世北疆,人心叵测,谎言与算计遍地丛生,最不缺的就是卖惨博取同情之人。
他两世为人,早已不会仅凭一面之词、几句哭诉便轻易信人。
元满抬眼,淡淡看向张燕姿,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你说你是边关守将之女,张利策将军的后人?”
张燕姿重重点头,眸中含泪,语气坚定:“绝无半句虚言!家父确为察尔右后旗守将张利策,死守城关,为国殉身!”
“空口无凭。”元满微微摇头,语气不冷不热,“茫茫雪原,陌路相逢,你随口自报身份,我便要信你是将门遗女?若是人人这般说辞,便可换得旁人出手报仇,这乱世的公道,未免太过廉价。”
他的话语直白又现实,没有半分留情。
方才出手除魔,是见邪祟祸世、这是大门大派的本分,与人情、恩情无关。可替人报私仇、出手杀伐周家众人,绝非小事,岂能单凭对方三言两语就贸然出手?
张燕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知晓对方谨慎多疑,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路女子的身世说辞。
她连忙抬手,抚向自己颈间,从衣襟内取出一枚通体冰凉、刻着边关虎纹的青铜令牌。
令牌纹路深刻,锈迹斑驳,边角久经摩挲,尽显岁月痕迹,绝非寻常仿造饰品可比。
“恩公请看!”张燕姿双手托着令牌,恭敬递出,眼底满是赤诚,“此乃家父的边关戍守令,专属察尔右后旗守将信物,独一无二,绝无造假可能!”
“除此之外,我自幼随父从军习武,熟知边关布防、旗令暗号,句句属实,可任您查验!我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风雪吹起她散乱的发丝,少女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却字字铿锵,眼底的悲愤与坦荡,绝非伪装可演。
元满抬手拿过那枚青铜戍守令。
令牌入手冰凉沉实,铜质厚重,制式古朴规整,正面刻镇边虎符纹路,背面篆刻细密边关官文,边缘常年被掌心摩挲打磨得温润发亮,岁月痕迹深入肌理,绝非民间粗制仿造的赝品。
他两世阅历广博,虽然没有见过真正军中信物、将门令牌,但是一眼便辨出此物是真正的边关正统官制信物,绝非假货。
但元满并未就此全然轻信,眸色沉静,随口盘问几句边关细碎细节。
“察尔右后旗城关几处隘口?”
“张利策将军守城之时,惯用何种军阵御敌?”
皆是外人绝不可能知晓的军中隐秘,细碎且刁钻。
张燕姿不假思索,对答如流,从旗令口令到守城军阵,从日常戍守规制到家父征战细节,句句贴合实情,毫无破绽,言语间满是将门子弟的熟稔与沉痛。
一旁小翠也适时佐证,所言细节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几番勘验盘问,虚实早已定论。
元满指尖摩挲着令牌纹路,眼底淡漠终于褪去几分,多了一丝凛然正色。
他素来最恨卖国求荣、背义欺忠之辈。周家父子身为中土商人,不思守土向善,反倒为了一己私利,勾结蛮族、出卖忠良遗孤,踩着忠臣尸骨遗孀换取商路利益,行径卑劣龌龊,卑劣至极。
虽查实她身世不假,但元满依旧没有应允替她出手报仇。
他性情随性,不轻易插手旁人因果,更不会无端替人杀伐了结恩怨。周家罪孽自有天道轮回、世道法度,他不会主动越俎代庖。
见元满沉默不语,张燕姿心头一沉,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黯淡,身形微微踉跄,满目苦涩。
她知晓自己无权强求,可血海深仇压身,当真走投无路。
就在她心绪低落之际,元满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身世属实,忠良之后,身世可悯。”
“但我不会替你出手报仇。恩怨有主,因果自担,我不为旁人私债妄动杀伐。”
张燕姿眸光彻底黯淡,正要躬身道谢作罢,却听元满话锋一转,缓缓续道:“不过,你父为国殉身,忠魂可敬。周家卖忠媚敌、卖国求利,触我底线。”
“我今日破例,收你为记名弟子。有名有份,挂我门下。”
一言落下,风雪似都微微一静。
张燕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喜,酸涩热泪瞬间涌满眼眶。
记名弟子,亦是师门正统名分,从此她不再是无根无依的亡国孤女,身后终有靠山!
“弟子……多谢师尊!”她强忍泪水,郑重屈膝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元满静静受了她一礼,神色淡然:“既入我门下,便有自保之责。我传你一门术法,名为地龙之术,但是只是应急,只能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