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图门城
江湖人江湖事,总是这样,你愿意为人付出,那就会有人为你扬名。
元满驾着木鸢又飞了三天。
远远看到图门城时,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城池,而是营地。
黑压压的连营从雪原上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密密麻麻的帐篷如同蚁巢,旗帜在朔风中翻卷——女真的狼头旗、鲜卑的青旗、乌桓的赤鹰旗,三色旗帜交错连绵,从图门城下一直铺到天地相接的远方。
三百万联军。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只是一个数字,但当它化作铺满大地的营帐、战马和刀枪时,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寒意。
而在这片黑色潮水的中央,图门城像一块小小的礁石,孤独地矗立着。
这是一座真正的北方巨城,灰黑色的城墙被硝烟熏得斑驳不堪,城头的大乾“乾”字军旗和“项”字帅旗还在,在风中烈烈作响。城墙根下堆满了碎石和未及清走的箭矢,几段墙体是新补的,颜色比旧墙浅了一大截。
城被围死了。
元满在高空中俯视,联军从四面将图门城围成铁桶。他试图寻找围营之间的缝隙,但每一条通路都有了望塔和骑兵巡逻,几乎没有漏缝。
而在围营的最中央,比其他营帐都高大的一片金顶大帐赫然在目。大帐前高高竖着一面赤底黑字的大旗,旗上斗大的“澈”字在风中猎猎舒展——那是契丹大统领澈丽格尔的帅旗。
澈丽格尔,契丹仅次于祭祀的八品巅峰大统领。
元满心头有数,这家伙既然被仅次于祭祀的高手,那一定比旭日干大统领还要猛的,他可不敢去触碰这位的霉头。
他也不敢轻易飞进去,别说北蛮这边,就是图门城方向,他这样大大咧咧进去说不得都要挨一“惊神刺”。
何况鬼知道澈丽格尔手上有什么没听过的招式,只有等到明天进攻开始混进去了。
元满在苇丛中蹲了一整夜。
北风刮得他手脚发僵,他顺带观想了一次开了手太阴肺经中的中府,基础数值又加了五十四点,这种变强的感觉真好。
吃了止血丹,然后躲着草丛里眯睡了一晚上。
天刚蒙蒙亮,联军的营地里就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
是进攻的号令。元满精神一振,从苇丛中探出头去,只见联军南营方向涌出一队队人马。
前排是扛着云梯和盾牌的步兵,中间是推着攻城车的力士,后面是压阵的骑兵和弓箭手,乌压压一片,在灰蒙蒙的晨色中朝图门城逼去。
元满趴在苇丛中没有动。
他眯着眼,看着联军从南营涌出。攻城队伍推进的速度并不快,阵型排得很开,盾牌手在前列成一道移动的盾墙,云梯手缩在盾墙后面,攻城车在中央被数十个力士缓缓推着,轮子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响。
图门城头的守军反应很快。元满远远看到城墙上人影来回奔跑,几面令旗挥动,一桶桶滚油被抬上城头。有人搬来大锅,架在城垛后面的火堆上,锅底很快升起黑烟。弓箭手在垛口后面半蹲着,箭矢搭在弦上,等待着命令。
联军推到离城墙约两百步时停住了。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短促的连音——冲锋的号令。
盾墙轰然散开,云梯手扛着长梯朝城墙狂奔,弓箭手在后方齐齐举弓,一波箭雨升上天空,黑压压地朝城头落去。
城头有人暴喝一声:“举盾!”
一面面木盾接成一片,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但仍有缝隙,有守军中箭倒地,旁边的士兵立刻补上缺口。紧接着城头响起一声闷响,几口滚油锅被掀翻,滚烫的热油顺着城墙往下浇去。城下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云梯手滚倒一片,有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有人跳着脚抖落衣袍上的热油。
元满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交战最激烈的地方。他在等,等联军的注意力全部被图门城的正面吸引过去。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联军围营的东面那片沼泽附近,巡逻骑兵的密度明显比开战前稀疏了。那方向视野不佳,地形坑洼,骑兵不愿意深入,只有几小队骑兵沿着边缘来回走动,基本上是在应付差事。
元满弓着腰,无声地从苇丛中滑出,贴着地面准备向东面移动。他身上披着昨夜捡来的那件破旧皮袍,皮袍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和草屑,与周围的枯苇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准备绕到图门城东北角的一段城墙下。这段城墙面对的正是那片冻沼泽,联军在东面的围营离城墙最远,进攻兵力也最薄弱。
可是他刚出苇丛就见前面一面雪白大幡从敌军阵营中卷起,漫天飞雪连绵飘来。
所过之处,大雪飘扬,元满不知道这就是澈丽格尔的飞雪幡,这幡和旭日干的遮天帆各有千秋。
元满脚步猛地一滞,不敢上前,又往回缩了缩。
元满看着漫天稀碎的细雪慢慢变大,突然一片厚重的雪花落在了元满肩头。
只一瞬间,元满就感觉心悸。
转头一看,一头戴高冠的女子出现在元满身后。
好像她本来就在哪里一般,真是风雪至身形就到。
元满瞳孔骤缩,像有人把整座雪原的寒意灌进了他的脊梁。
他下意识想退,脚下的积雪却像生了根一般,硬得挪不动。漫天飞雪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压在他肩头,每一片雪花都是悬在头顶的刀尖。
高冠女子站在他身前三步处,雪落在她玄色的袍角和冠沿上,却一片也不沾身,好像她本身就是这场风雪的一部分。
她面上像是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气,五官看不太真切,只一双眼睛从雪幕后面望过来,平静,清冷,像审视雪原上一只撞进网的雀鸟。
她的面容看起来不算年轻也不算老,皮肤在晨光和雪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浅淡的苍白,像是长期生活在光照不足的环境中。
她的目光落在元满身上,不是那种带着警觉的审视,更像是在辨认一件她听说过很多次却一直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元景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