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旧宅挂钟
辞别横跨河道的古石桥,往村落深处走去。淮河沿岸旧时多青砖老宅院,几代人在此繁衍生息。随着时代变迁,不少人家迁居城镇,老宅便被空置下来,屋舍朽坏,门窗破损,渐渐沦为荒弃的旧宅。
一处荒废多年的青砖老宅,坐落在村落边缘。院墙倾颓,屋瓦多处漏雨,木门窗腐朽开裂,院内杂草疯长,落满枯枝碎瓦。堂屋的墙壁上,还悬挂着一具老式铜壳挂钟。
这是老式摆钟,木质外壳已经发黑开裂,铜制钟面布满锈迹,钟摆垂在钟体下方,早已停止走动。钟壳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指针停留在某个旧时刻,看起来早已彻底报废。
白日走进老宅,四下只有风吹破窗的沙沙声响,挂钟一动不动,看上去只是一件废弃老物件,没有半点异样。可每到夜半,月光穿过破损窗棂照进堂屋,整座宅子死寂无声,这架旧挂钟便生出诡异异象。
已经停摆的挂钟,会自行启动。钟摆不受外力,左右来回不停摆动,“嘀嗒、嘀嗒”的钟摆声在空荡屋内回荡。到了时辰,钟体还会发出沉闷厚重的钟声,“当——当——”,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老宅里悠悠回荡。有时钟声响起的时辰,和现实时间并不相符。
当地老辈人传言,这户老宅从前住着一户人家,家中老人十分爱惜这架挂钟,每日上弦打理。老人晚年病逝于堂屋,离世之时,正好是挂钟报时的时刻。老人魂魄眷恋这栋居住一生的老屋,也放不下相伴多年的挂钟,残念依附在了钟体之上。
亡魂没有害人的心思,只是留恋旧日生活,夜半借着挂钟,重现往日报时的光景。可老宅久无人居,阴气积聚,挂钟浸染逝者残念。若是生人夜里去拨动钟摆,将这架旧挂钟捡拾带回家中,或是在废弃老宅留宿过夜,亡魂的气息便会缠上人身。往后夜里,家中时常听见嘀嗒钟摆声响,睡梦之中总会梦见老旧宅院,心神不宁,夜里容易惊醒,长久下来损耗人的精气神。
代代流传的告诫:入夜之后,切勿进入这座废弃老宅。夜里听见屋内传来钟摆、钟声,不要进屋探查。不要手动拨动钟摆,严禁把旧挂钟带回家,不可在老宅内留宿歇息。
深秋午后,阴云沉沉,冷风穿过破败的木窗,呜呜作响。老宅院墙塌了大半,院内荒草齐腰,满地残砖碎瓦。堂屋之内,那架老式挂钟静静悬在斑驳土墙之上,钟摆垂落,一动不动。整座宅院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风穿过屋梁,发出细碎的回响。
我站在老宅院墙之外,远远观望。挂钟的外壳布满岁月痕迹,钟面锈迹斑斑,玻璃蒙尘,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郁。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动静。
守在村外土埂上的老人名叫王德福,九十二岁,年少时曾经去过这户人家做客,听过关于老宅挂钟的旧事。老人绝不踏入旧宅一步,远远立在埂上,手里捏着旱烟袋,望向老宅堂屋的方向,缓缓道出尘封的往事。
早些年,这处老宅是当地一户殷实人家。堂屋墙上的这架挂钟,是当年从外地买回来的稀罕物件。家中老爷子格外珍爱这口钟,每日按时上弦,擦拭钟体,家里大小事情,都以挂钟报时为准。一家人在这宅院里生活了大半辈子。
后来老爷子年事已高,重病卧床,最后就在这间堂屋,在挂钟敲响的时刻,撒手离世。丧事办完之后,儿孙陆续搬去城里居住,整座老宅就此空了下来。
日子久了,无人上弦,挂钟慢慢停摆。可老爷子的魂魄,留恋住了一辈子的老屋,也放不下相伴多年的挂钟,残念依附在了钟体内部。白日阳光照射,阴气收敛,挂钟沉寂不动;待到深夜,四下无人,亡魂便会催动挂钟,钟摆摆动,钟声响起,仿佛依旧在旧日家中,按时报时。
亡魂只是怀念往日烟火,并无主动加害活人的念头。但老宅常年空置,阴寒之气不断堆积,挂钟承载逝者执念,生人一旦与之产生接触,心神便会受到侵扰。
最早招惹祸事的,是村里几个年轻后生。
几十年前,老宅早已荒废。几个年轻人听闻旧宅挂钟的传闻,趁着夜色结伴钻进老宅,想要亲眼见识传闻里的异象。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破窗洒进堂屋。几人抬头望着墙上那架停摆的旧挂钟。其中一个后生好奇心重,伸手伸到钟体下方,伸手去拨动静止的钟摆。
他的手指刚碰到钟摆,原本纹丝不动的钟摆,猛地开始左右摇晃。
“嘀嗒……嘀嗒……”
清脆又沉闷的钟摆声响,立刻在空荡的堂屋响了起来。没过多久,“当——当——”,厚重的钟声接连响起,一声一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后生吓得连忙缩回手,可钟摆依旧自顾自摆动,钟声依旧不停。几人环顾四周,屋内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冷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灰尘,堂屋之内寒意刺骨。
几人浑身发冷,哪里还敢多停留,慌忙转身跑出老宅,一路狂奔逃回村子。
回到家中,怪事便接踵而至。
每到夜深人静,卧房之中,就隐隐传来“嘀嗒、嘀嗒”的钟摆响动,仿佛有一口挂钟就在屋子角落。闭上眼睛入梦,梦里便是那座荒废老宅,堂屋墙上旧挂钟不停摆动,钟声阵阵回响。夜夜睡不安稳,后生整日心神恍惚,极易惊悸,面色晦暗,身体日渐虚乏。
家中长辈追问出事情经过,知晓是后生拨动挂钟钟摆,冲撞了宅内亡魂。备好香烛纸钱,来到老宅院墙外面,远远对着旧宅焚香祭拜,诚心致歉,祈求亡魂莫要纠缠。连续祭拜多日,耳边的钟摆声响才慢慢消散,后生的身体才一点点调养复原。
这件事传开之后,附近村民夜里都会绕开这座废弃老宅。可依旧有不信传言的外乡路人。
有一个赶路的外乡旅人,夜里赶路遇上暴雨,看见老宅院墙破损,想着可以进到屋内躲避风雨,打算在老宅堂屋过夜。全然不顾旁人劝告,推门走进荒废老宅。
夜深之后,堂屋墙上的旧挂钟自行启动,钟摆来回摆动,钟声一声声响起。旅人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可钟摆声越来越清晰。月光照进屋内,他看见钟摆不停晃动,钟声反复回荡,屋内阴影晃动,仿佛有一道模糊身影立在钟的下方。
一股刺骨寒意笼罩全身,旅人不敢再多停留,冒雨仓皇逃离老宅。
即便离开了旧宅,老宅的阴寒依旧缠上了他。往后数月,每到深夜,耳边总回荡嘀嗒钟摆声,频频梦见废弃老屋。四处求医不见起色,最后依照民俗老者指点,在老宅外遥祭,才慢慢平复。
还有几个拾荒的人,白天闯入老宅,看见这架老式挂钟觉得稀罕,想要拆下来搬回家当做摆件。刚把挂钟从墙上卸下来,屋内便响起阵阵钟鸣。那人心中惊惧,不敢带走,又把挂钟原样挂回墙上。可回家之后依旧梦魇不断,后来特意回到老宅焚香,异象才慢慢消退。
也曾有孩童,白日溜进老宅,伸手去敲打钟壳、拨弄钟摆。归家之后夜里惊梦连连,大病一场。
王德福长长叹息,冷风卷起院外枯草,呼呼作响。老人缓缓讲出代代流传的四条告诫。
“老宅的挂钟,寄附着逝去老人的残念。夜半钟摆摆动、钟声响起,是亡魂留恋旧居,重现往日光景。它不主动害人,可荒废老宅阴气厚重,挂钟承载逝者执念,生人与之接触,便会被阴气侵扰心神。”
“第一,入夜之后,绝对不要进入这座废弃老宅。若是夜里听见宅内传出钟摆、钟声,不要进屋探查,立刻远远绕道离开;
第二,无论白天黑夜,严禁伸手拨动、敲打挂钟的钟摆,不要触碰钟体;
第三,不可以将旧宅里的这架挂钟拆卸带回家,不要拿老宅内任何旧器物;
第四,禁止在废弃老宅内留宿歇息,不要在屋内长时间逗留嬉戏。
旧钟存残念,空宅聚阴寒,敬而远之,方可自保。”
我站在院墙外面,始终没有踏入老宅。白日里旧宅安安静静,老式挂钟静静悬在斑驳土墙之上,钟摆纹丝不动,看上去只是一件破旧老物件。谁也想不到,待到深夜月光穿透破窗,整座宅院万籁俱寂之时,这架早已停摆的挂钟会自行摆动,钟鸣声声,在空荡荡的堂屋当中缓缓回响。
我取出录音笔,收录寒风穿过残破屋舍的呜咽声响。
一座老宅,盛满一代人的烟火岁月。故人逝去,魂魄眷恋旧居,借一口旧钟,延续旧日时光。阴阳相隔,这份放不下的执念,落到活人身上,便是挥之不去的惊扰。
天色缓缓沉向黄昏,天光渐渐暗淡,夜幕即将降临。老宅的阴气会随夜色愈发浓重,此地不宜久留。我转身离开旧宅,沿着乡间土路继续向前行走。
走出很远,回头遥望。暮色笼罩荒废宅院,堂屋墙上那架旧挂钟的黑影,静静悬在斑驳土墙之上。
我不知道,等到深夜,整座村落归于沉寂,月色落进破败堂屋的时候,这座废弃老宅,会不会再度响起嘀嗒钟摆声响,老旧挂钟一声声敲响,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