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古寨残碉楼
皖北丘陵山坳,旧时为防匪患,乡绅乡民合力修筑山寨碉楼。青砖垒砌墙体,厚墙小窗,楼内设有了望口,寨墙环绕,壮丁轮值守寨,一旦匪祸来袭,全村百姓便退守碉楼避险。白日寨内人声鼎沸,妇人做饭,孩童嬉戏,壮丁登楼了望,一派安稳烟火。
岁月流转,匪患平息,山寨渐渐荒废。寨墙多处坍塌,碉楼墙体风化开裂,木梁朽坏,窗洞破损,砖瓦散落满地。寨内杂草疯长,断垣残壁被灌木藤蔓缠绕,昔日护佑一方百姓的古寨碉楼,沦为山间荒寂废墟。
淮河支流旁的丘陵山坳里,留存着这么一座废弃古寨,正中矗立一座残破碉楼。
碉楼由青灰砖石垒筑,墙体布满深浅裂纹,多处砖石剥落,顶层已经塌掉大半,仅剩下半截楼体。楼体四面开着狭长了望小窗,窗洞空空,没有木窗。楼内地面堆积碎砖瓦、朽木、干枯杂草。寨墙残段环绕四周,灌木荆棘爬满墙体,山坳人迹罕至,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
白日日光穿过山坳林木,残碉楼静静伫立在荒草之间,看上去只是一处破败古旧建筑。山风穿过残破窗洞,发出呜呜的呼啸,四下寂静,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待到夜半,月色漫过山岭,四下万籁俱寂,这座古寨残碉楼,便会生出诡异异象。
夜深之后,残破碉楼的窗口,会传出断断续续的敲锣警示声响,仿佛有人在楼顶了望,鸣锣示警,提醒寨内百姓提防匪盗。楼内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像是寨中男女老少匆忙奔走躲避。
再看碉楼那些狭长了望小窗,窗洞之中会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影,来回晃动,好似守寨的壮丁在登高眺望。整座碉楼四周没有半个人影,可锣声、人声、脚步声在山坳里悠悠回荡。待到天快破晓,所有声响与虚影尽数消散,碉楼重归死寂。
山坳周边老一辈村民,都知晓这座古寨碉楼尘封的旧事。
民国乱世,盗匪横行,这处山寨是附近百姓的避难之所。那一年大批匪众突袭古寨,寨中壮丁奋力据守碉楼,拼死抵抗。可匪众人数众多,火力凶猛,攻破寨墙,冲入碉楼。守寨的壮丁,连同躲进碉楼避难的老弱妇孺,尽数惨死在碉楼之内。
惨案过后,幸存村民草草掩埋遇难者尸骨。大量枉死之人魂魄无处漂泊,被困在古寨碉楼砖石之间,执念依附残破楼体,无法离开这片山坳。
白日日光普照山岭,阳气压制阴煞,碉楼归于平静。深夜阴气升腾,亡魂便复刻当年匪祸来袭的情景,楼内响起鸣锣示警、奔走呼喊的动静,窗洞浮现守寨人影,仿佛依旧在拼死守护山寨百姓。
这些亡魂并非作恶害人的厉祟。他们是乱世里求生存的乡民,为守护家园死守碉楼,最终殒命于此。碉楼长年受山涧潮气侵蚀,砖石蓄积厚重阴寒煞气,亡魂执念附着墙体、窗洞。生人若是不知敬畏,贸然踏入碉楼内部,伸手触摸碉楼风化开裂的砖石墙体,捡拾楼内散落的旧瓦片、朽木残件、残破陶片,便会沾染古寨的阴寒煞气。
沾染较轻的人,夜里频频梦魇,梦里身处危机四伏的古寨,耳边锣声阵阵,到处是奔走躲藏的人影,厮杀呼喊不绝于耳。醒来心神恍惚,浑身发冷,睡眠浅而易惊醒,安静环境之中时常听见敲锣、奔走的幻听。
若是冒犯较重,魂魄被缠,白日独处之时,耳边也会莫名传来敲锣警示与慌乱呼喊。整日心绪惶惶不安,四肢沉重畏寒,精气神持续耗损,寻常汤药很难调养复原。
山下村落代代流传四条告诫,警醒后人不可触犯禁忌:
第一,入夜之后,严禁踏入这座山坳靠近残碉楼。若是夜半听见碉楼传出敲锣声响,不要凑近窗洞向内窥探,立刻远远退下山坳。
第二,无论白天黑夜,绝不可以钻进碉楼残破楼体内部,不可倚靠碉楼残墙,不要趴在了望小窗向外张望。
第三,不可伸手触碰碉楼开裂剥落的砖石墙体,不要捡拾楼内的碎瓦片、朽木残块、旧陶片,碉楼遗留物件一律不能带回家。
第四,不要在古寨碉楼周边长时间逗留喧哗,不可对着残楼嬉笑嘲弄,不要用石块敲打碉楼砖石墙体。
深秋午后,山风穿过林间,树叶簌簌飘落。我站在山坳外侧的土坡之上,远远眺望那座残破碉楼。楼体半截倾颓,残墙断垣隐没在灌木荒草之间,满目萧瑟荒凉。
山下村落边,坐着九十三岁老者,名叫赵老寨。他年少听长辈口述古寨惨案,见过古寨尚还完整的模样。老人绝不走进山坳古寨,只站在土坡遥望,神色满是沉痛唏嘘。
山风吹动老人花白的衣衫,他摩挲旱烟袋,缓缓道出这段掩埋在山石草木下的往事。
“当年这碉楼是老百姓的保命地方,匪一来,全村人就躲进去。哪晓得那回匪人来的太多,寨守不住,碉楼里面的人,全都没能活下来。”
“人死在楼里,魂魄散不去,困在砖石之间。夜里就敲锣示警,像是还在防备匪祸。他们不是害人,只是放不下家园,放不下一同遇难的乡邻。可这古寨阴气重,凡人千万不能随便闯进去。”
老人回忆,惨案发生后的数十年,古寨异象最为频繁。每逢月圆深夜,山下村民偶尔能听见山坳传来敲锣的响声。胆大的人登高远望,月色之下,碉楼了望窗口浮动许许多多淡淡的人影,来回晃动,如同守寨壮丁。
岁月流转,山坳里的虚影慢慢变得稀薄,肉眼已经难以分辨。只剩下夜半碉楼传出敲锣警示声响,在寂静山坳悠悠回荡。
这么多年,不懂乡野忌讳,冲撞残碉楼亡魂的怪事,周边村落屡屡发生。
最早出事的,是村里几个贪玩少年。
数十年前盛夏,几个少年听闻山坳古寨碉楼传闻,好奇心驱使,结伴钻进山坳,闯入废弃古寨。看见残破碉楼,全然不把长辈告诫放在心上。
几人钻进碉楼残破楼体,在断壁之间嬉闹。有人伸手反复摩挲碉楼开裂剥落的砖石墙体;有人趴在狭长了望窗口向外张望;看见地上散落碎瓦片、朽木残块,随手捡拾揣进衣兜,当作稀奇玩意儿。几人在古寨之内逗留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嬉闹着下山。
自那一夜开始,怪事找上这几个少年。
每到夜深人静,屋内响起敲锣的咚咚声响,夹杂慌乱的呼喊奔走声。闭眼入梦,梦境便是危机四起的古寨,人影四处奔逃,锣声不断,厮杀呼喊不绝于耳。
少年夜夜被噩梦惊扰,半夜惊醒满身冷汗。白日精神恍惚,安静之时耳朵里总回荡敲锣幻听,心神不宁,吃睡皆差,面色晦暗,身体日渐虚耗。村里郎中开了不少汤药,吃了许久依旧不见好转。
家中长辈再三盘问,少年坦白,白日钻进碉楼、触摸砖石墙体,还捡拾楼内残片。村中老者断定,冲撞了困守古寨的亡魂。
家人备好香烛纸钱果品,来到山坳外土坡远处,隔着山林遥遥祭拜。对着残碉楼诚心祷告,说明孩童年少无知,不懂乡野禁忌,无心冒犯,祈求亡魂莫要纠缠。同时把捡拾回来的瓦片残块,放回碉楼内部原处。连续祭拜七日,日夜诚心祈愿。少年耳边的敲锣声响才慢慢消散,噩梦逐步褪去,身体才慢慢调养复原。
这件事传开之后,周边村民反复叮嘱后辈,不许擅自进山坳靠近古寨碉楼。可本村百姓懂得敬畏,外来的驴友、猎奇游人,却完全不了解此地忌讳。
数年前,几名外乡户外爱好者徒步进山,意外发现这座古寨残碉楼。天色将晚,一行人拨开灌木,踏入碉楼废墟。全然不知民间禁忌,钻进残破楼体四处游览,伸手抚摸风化砖石墙体,捡拾楼内碎瓦残木当作纪念。
夜色越来越沉,整座山坳彻底陷入死寂。
没过多久,残破碉楼之内,咚咚敲锣警示声缓缓响起,混杂着纷乱的呼喊脚步声。碉楼狭长了望窗洞之中,浮现出晃动的淡淡人影。一股悲凉阴冷的气息,从古寨残楼弥散开来,顺着山风钻入人的骨缝。
户外爱好者起初以为是山风吹动碎石,可敲锣之声清晰真切。环顾四周,山林灌木茫茫,古寨空无一人。月色之下,窗洞人影若隐若现。一股莫名恐惧笼罩众人,不敢再多停留,慌忙退出碉楼,快步逃离这片山坳。
可古寨残碉楼的阴寒煞气,已经缠上他们。
往后数月,这一行人饱受侵扰。白日安静独处之时,耳边时常凭空响起敲锣示警、慌乱呼喊的声响;夜里入睡,必定梦到匪祸来袭的古寨,满是奔逃躲避的幻影。整日心神恍惚,时常走神,浑身阴冷沉重,精神持续亏损。四处求医问诊,收效甚微。
后来途经山下村落听闻古寨惨案旧事,众人才幡然醒悟,明白是自己闯入碉楼、触摸砖石、捡拾遗物,冒犯了楼中亡魂。他们专程折返山坳外土坡,对着残碉楼焚香烧纸,诚心赔罪认错,坦白所作所为。经过漫长休养,身上异象才慢慢消散。
除了闯入碉楼、触摸墙体、捡拾残件,有人在古寨周边喧哗戏谑,同样招致侵扰。
曾经有一队外乡青年结伴进山游玩,见到残破碉楼觉得新奇,在寨边大声嬉笑打闹,对着残楼肆意调侃嘲弄,拿石块敲打碉楼砖石墙体,喧哗吵闹不休。
当夜,一行人住宿的民宿全部噩梦缠身。梦里古寨锣声阵阵,百姓四处奔逃。众人整夜无法安睡,醒来头昏脑胀,浑身疲惫。听闻古寨传说之后,才在远处遥祭赔罪,异象方才平息。
也有村民,白日仅仅在山坳外围远处逗留,不曾进入古寨,依旧会沾染碉楼阴寒。轻则夜间多梦,心绪惶惶不安;重则体虚畏寒,小病缠绵难愈。
赵老寨望着山坳里的残碉楼,长长叹息一声。
“世间有作恶害人的厉鬼,可这碉楼中的亡魂,没有害人的心。他们是乱世守家护寨的乡民,遭遇匪祸横祸,殒命于自己拼死守护的碉楼。困守残楼废墟,夜里一遍遍鸣锣示警,放不下家园故土,放不下遇难的乡邻。”
“碉楼是他们殒命守家之地,生人贸然闯入楼体,触碰砖石,拾取残件遗物,便是惊扰这份悲苦执念。阴阳相隔,凡人承受不住乱世流离殒命的苦楚。”
山风呼啸,树影摇晃。残破碉楼静静伫立山坳之间。白日里,它只是一处荒废的山间古寨废墟,寂然无声。可每到夜半,月色铺满山岭,四下万籁俱寂。碉楼敲锣警示之声缓缓响起,窗洞浮现晃动人影,仿佛一众逝去的乡民,依旧守在这残破古寨之中,时刻提防那再也不会到来的匪祸。
我站在土坡之上,始终没有踏入山坳古寨,没有靠近残碉楼半步。
一路走来,淮上一桩桩异事皆是这般。旧宅挂钟、荒村旧碾盘、河畔旧瓦窑、山间破庙残神像、渡口旧渡船、河滩沉舟铁锚,如今这古寨残碉楼。少有穷凶极恶的恶鬼,大多都是乱世灾祸之下命运悲苦的亡魂。他们困守旧地旧物,一遍遍重复生前未了的念想,执念不散,无处解脱。
天色缓缓下沉,暮色笼罩群山,山间雾气缓缓升腾。古寨周边阴冷气息越来越重,夜幕即将降临,此地不宜久留。
我取出录音笔,收录山风穿过碉楼窗洞的呜咽声响,转身离开山坳,沿着乡野小路继续前行。
回头遥望,暮色沉沉,林木遮蔽古寨,残碉楼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之中。
我心里清楚,等到夜半,整片山坳陷入沉沉黑夜。碉楼敲锣警示会再次悠悠响起,窗洞人影来回晃动。一群枉死的乡民亡魂,困在残破碉楼废墟里,一遍一遍,永不停歇地重演当年守寨御敌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