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窑坊旧泥模
群山深处,藏着一座废弃的土陶窑坊。
旧时山乡人家,锅碗瓢盆、坛罐瓮缸,皆出自山间陶匠之手。窑坊建在土坡脚下,一座馒头形土窑,一间搭棚的制坯房。制坯房内一方夯实的泥台,堆放着整套陶坯泥模。陶匠取山下黏土,揉炼成泥,填入泥模之中,压出碗、碟、坛、罐的粗坯,晾干后送入土窑烧制。一窑窑粗陶器出窑,供给周边山村的日常用度。
泥模多用硬木挖凿而成,内壁光滑,外壁厚重。一套泥模,往往要陪伴陶匠数十载。一套模子,压出千千万万的碗碟坛罐,盛装着一户户山乡人家的粗茶淡饭。
后来山外铁器、搪瓷制品大量涌入,粗陶渐渐无人问津。山乡人口外迁,窑坊的烟火渐渐熄灭。土窑塌陷,窑顶草木丛生。制坯房棚顶朽烂坍塌,泥台开裂。风雨侵蚀之下,曾经的窑坊沦为一片荒墟。
制坯房坍塌残存的一角泥台之上,堆放着一套残破陶坯泥模。
泥模由硬木挖凿,形状分碗模、碟模、坛模几种。经年使用,木质发黑,内壁被泥料磨得光滑,外壁开裂。多处模口崩缺,个别泥模从中间裂开,露出内里干硬的泥垢。泥模散乱堆叠在泥台角落,缝隙卡满干涸的陶土碎屑。台面散落着碎陶片、干泥土块,一只只碗坯残片东倒西歪。白日天光透过坍塌棚顶漏进来,旧泥模静静堆在泥台,蒙尘积垢,看上去不过是一套废弃的制陶旧具,看不出丝毫诡异。
待到夜色笼罩群山,冷月悬空,山风卷着枯叶掠过窑坊废墟,鸟兽归巢,四下死寂,废弃窑坊便浮现出奇异的异象。
阴冷山雾顺着坍塌的窑门漫进制坯房。堆放在泥台上的旧泥模,没有外力触碰,开始缓缓来回挪动。干涸的陶土碎屑顺着泥模裂缝簌簌剥落,掉落台面,扬起细碎尘土。泥模互相轻微磕碰,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木响,仿佛有看不见的陶匠,正站在泥台前,将一团团湿泥填入模中,压出陶坯。空荡荡的制坯房不见人影,唯有旧泥模,一遍一遍重复压坯塑形的动作。
待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清晨天光驱散窑坊雾气,泥模停止挪动,重新静堆在泥台角落。窑坊重归寂静,仿佛夜里泥模挪动、陶土簌簌剥落的动静,仅仅是山风翻动朽木带来的幻听。
周边山村老人,代代相传泥模背后一段悲怆往事。
灾荒疫病席卷深山,山乡缺粮缺医。陶匠守着这座窑坊,眼见逃难流民成群结队涌进山里。粮食断绝,很多人连盛水煮食的碗罐都没有。陶匠便日夜守在制坯房,取泥压坯,烧制粗陶碗碟。他分文不取,把烧好的陶器赠给逃难而来的穷苦百姓,让饥民好歹能有碗盛水、有罐煮食。
逃难流民络绎不绝,不少身染疫病。陶匠日日与流民打交道,分发碗碟,疫病终究缠上了他。那一夜,山风呼啸,窑火将熄。他已经浑身发热虚弱,依旧强撑病体,站在泥台前,往泥模里填入最后一团湿泥,想要再多压几只碗坯,烧给流民使用。一阵剧烈眩晕袭来,他身体一歪,倒在泥台边。手中的泥模滑落,散落在台面。
陶匠一生守着窑坊,心底放不下那些流离失所、连饭碗都没有的饥民。身死之后,这份执念牢牢依附在朝夕相伴的泥模之上。每到夜半,残魂便催动泥模挪动,一遍遍压坯塑形,做着再也无法完成的烧陶济人。
这缕亡魂并无凶戾,只是一个心怀善念的山间陶匠,困在荒废窑坊,循环一场永远送不出去的陶器。
废弃窑坊阴冷潮湿,灾年无数饥民曾在窑棚之下躲避风雨,许多人再也没能走出这片山坳。窑坊地面淤积厚重阴冷山阴之气。若是生人触碰泥台泥模,扫开窑坊地面干陶土,在窑洞入口长久驻足,便会被这份执念缠扰,沾染窑坊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荒废制坯房,眼前泥模来回挪动,耳边是干陶土簌簌剥落的细微声响。醒来之后掌心发胀,心口压着一股无力的焦灼,耳畔偶尔飘来若有若无的陶土摩擦动静,心神惶惶不安。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反复浮现挪动的旧泥模,陶土簌簌剥落的异响会毫无预兆在耳边响起。精神萎靡恍惚,夜里多梦易醒,容易体虚乏力,小病缠绵,食补汤药恢复缓慢。
周边山村定下四条窑坊禁忌,告诫后人不可惊扰窑坊孤魂:
第一,入夜万万不要踏入这座废弃窑坊。夜半听见制坯房传来泥模挪动、陶土簌簌的声响,切勿靠近窥探,立刻远离窑坊废墟。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触碰泥台上堆放的老旧泥模,不许掰动开裂模体,不能抠挖泥模缝隙的干泥垢,严禁挪动散落的陶坯残片。
第三,不可扫开窑坊地面堆积的干陶土,不要在窑洞入口长久驻足停留,不许对着空荡窑坊高声喧哗,禁止模仿泥模磕碰压坯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窑坊泥模夜半异动当作闲谈笑料,禁止在窑坊废墟点燃明火,不许拆毁坍塌的土窑窑体,不要撬动制坯房泥台。
暮秋午后,萧瑟山风掠过窑坊废墟,枯黄野草在断墙残窑之间来回摇曳。
我站在窑坊外侧土坡高处,隔着满地荒草远远望向残破的制坯房。坍塌棚顶下,那方开裂泥台静静立着,旧泥模堆叠在泥台角落。
土坡石块上坐着一位八十五岁的老者。年少时家中长辈反复向他讲起陶匠的旧事。老人目光越过丛生荒草落向残破窑坊,语气低沉,满含悲悯。
“那陶匠手艺好,心肠也好。灾荒年间,逃难的人连个盛饭的碗都没有。他连夜烧陶,把碗碟坛罐白送给饥民。最后自己染上疫病,倒在了泥台边上。”
“他不会害人。夜里泥模来回挪动,是他还在压坯做碗,想着烧给逃难的百姓使用。”
老者回忆,数十年前月圆之夜,窑坊异象最为明显。站在这片土坡高处,能够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身影立在泥台前,双手往泥模中填泥压坯。泥模磕碰的沉闷声响,可以顺着山风飘到坡上。
岁月流转,风雨侵蚀木石,那道压坯塑形的身影慢慢消散。唯有旧泥模,每到夜半依旧挪动磕碰,陶土簌簌剥落,细碎声响回荡废墟,不曾断绝。
过往不少顽劣后生、进山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窑坊,惊扰陶匠执念,招来怪事。
早些年,邻村几个少年结伴进山游玩,闯入这片废弃窑坊。见到泥台上的旧泥模觉得新奇。有人伸手掰动开裂模体,抠挖泥模缝隙的干泥垢,还有人捡起地上陶坯残片互相投掷嬉闹。
直到夕阳隐入群山,天色转暗,少年们才离开窑坊返回村寨。
当夜,噩梦便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相同梦境:荒废制坯房,旧泥模不停挪动,陶土簌簌剥落。整夜心神不宁,惊醒之后掌心发胀,耳边仿佛还残留陶土摩擦的细碎动静。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乏力,耳畔时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异响。长辈几番盘问,少年才坦白闯入窑坊摆弄泥模、捡拾陶坯残片的经过。村中老者判断,他们惊扰了陶匠孤魂,被执念缠上。
各家备好香烛纸钱与一只素陶碗作为供礼,站在土坡之上遥遥向着窑坊祭拜。诚恳致歉,诉说年少顽劣无知,无意惊扰亡魂,恳请陶匠放下烧陶济人的执念,得以安息。连续祭拜整整七日。
噩梦与幻听才渐渐褪去,少年精神慢慢恢复。
本地山民谨记祖辈告诫,绝不踏入废弃窑坊。但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此地往事与禁忌。
数年前,几名外地寻访旧迹的游客寻到山间窑坊。看见泥台上沧桑的旧泥模,走进制坯房,伸手掰动开裂模体,抠挖泥模缝隙干泥垢,还扫开地面堆积的干陶土,一边说笑一边拍照留念。
夜色迅速笼罩群山,阴冷山雾涌满整片窑坊废墟。
泥台上的旧泥模凭空开始缓缓挪动,干陶土碎屑顺着裂缝簌簌剥落,泥模互相磕碰发出沉闷木响。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心中骤生寒意,不敢久留,慌忙退出窑坊,快步离开此地。
窑坊淤积的阴寒连同陶匠沉甸甸的执念,已然缠上他们。
归家之后数月,一行人频繁梦魇,掌心时常莫名发胀,耳边毫无预兆响起陶土簌簌剥落的声响。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陶匠旧事,才明白触犯山间禁忌。
他们再度回到窑坊外土坡,焚香烧纸,遥遥向着荒废窑坊诚心忏悔赔罪。经过长时间静养,身上各类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名游历文人听闻传说之后出言讥讽,认为只是夜风作祟,都是山野之人编造的故事。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窑坊压坯的噩梦纠缠,掌心胀痛难受,直到朝着窑坊方向遥遥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荒草淹没的窑坊,悠悠长叹。
“这座废弃窑坊,同样属于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制坯房泥台底下的土层之内,埋藏一道被干陶土厚厚覆盖的古老镇纹。”
“山邑诸多异闻,少有厉鬼作祟。不过灾祸年月,一名普通陶匠烧陶救济饥民的心愿,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萧瑟山风吹动遍地枯草,干陶土碎屑被风卷起,零零散散落在泥台台面。
白日之下,旧泥模静静堆在泥台角落,一片沉寂。
待到一轮圆月升上山头,阴冷山雾铺满窑坊废墟,旧泥模便会再度挪动磕碰。那一缕孤苦残魂依旧守在制坯房泥台之前,一遍一遍压坯塑形,怀揣那份再也无法送出窑坊的陶器期盼。
我立在土坡高处,不曾踏入窑坊废墟,不曾靠近泥台,更没有触碰那套旧泥模。
辞别廊桥冒雨奔走传信的信使,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中山地。这片土地上无数平凡普通人,在灾厄来临之时倾尽所能接济乡邻。生命逝去,执念依附朝夕相伴的器物,循环一场没有终点的善举。
天色不断暗沉,暮色将群山染成灰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窑坊漫涌,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新的记述誊写进泛黄的录音记录本,转身顺土坡外侧蜿蜒山路缓步离开,不去惊扰荒墟之中陶匠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断墙残窑的废弃窑坊,很快隐入沉沉夜色。我心中清楚,今夜月光洒落窑坊,细碎的陶土簌簌剥落声,又会在空寂无人的制坯房之间悠悠回荡。